《庆成 盂兰盆祭》风凌远

4、【Part 4】8月16日 魂送り 紅蓮の中に【全文完】

　　阳光照在加藤的脸上，加藤在小山怀里醒来。
　　就仿佛昼夜轮回，永无尽时。
　　然而加藤明白，属于他的时间，又一次走到了尽头，就仿佛锈迹斑斑、不堪重负的齿轮，此刻还在心怀侥幸地转动着，下一秒就分崩离析。加藤单手支起脑袋，静静看着尚在熟睡的小山 ，睡梦中的他眉目清秀，嘴角带着浅浅笑意。
　　【我以为我要再一次……失去你了。】
　　小山昨日的话却在此时突兀地响彻加藤的脑海，心里蓦的一痛，如刀剜虫噬。
　　加藤最后看了一眼小山，狠下心，起身离开。
　　似乎是察觉到怀中人的异动，小山竟在此时醒了：“唔……シゲ？”
　　本想悄悄离开，果然还是不行么？加藤叹了口气，索性把小山拽了起来，说：“给你一分钟，把衣服穿好。”
　　“啊？为什——”
　　“别问，快！”
　　“哦。”很少见加藤这么严肃的样子，小山决定还是乖乖听话，很快穿好了衣服。加藤也一样。
　　加藤看了看显然还没睡醒的小山，帮他理了理头发，把衣角整理好，然后用最快的语速说：“你膝盖上的伤还没好，要记得每天擦药，头发一定要吹干再出门，不然会头疼，甜食少吃一点，好好吃饭，现在盂兰盆节也过完了，你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从我家离开吧。”不等小山反应，加藤就将小山扔出了卧室，顺带扔出来的还有那管伤药。下一秒，屋门就被加藤从里面反锁上了。
　　“シ、シゲ？”小山茫然地敲着门，“シゲ，怎么了？你开开门啊。我惹你生气了么？シゲ，你别不理我啊。”
　　然而屋里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シゲ？シゲ！シゲ你开门啊，シゲ！”小山在门外面一遍遍的叫着这个名字，从迟疑到恐惧，从迷茫试探到声嘶力竭。
　　“够了！快滚！别烦我了！”加藤在门里吼道。
　　“シゲ？シゲ？你在哭么？你在哭是不是？！你开开门啊，你怎么了？”
　　“小山庆一郎！别再装傻了！难道你不知道怎么了么？别骗自己了，走吧，不要回来了。你不是……最怕鬼的么，我……不想你害怕。”
　　“シゲ，对不起シゲ！我错了，我不再装傻了，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但是シゲ，我其实早就不怕鬼了，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来见你，才骗你说我怕鬼的。真的，シゲ，从你……从你……” 小山终究还是说不出那个字眼，“从十年前开始，我就不怕鬼了。”
　　“慶……”加藤靠着门站着，此刻，这是这个世界上，离他心爱的人最近的地方。
　　“所以……シゲ……对不起，让我进去好不好？求求你了，至少让我陪着你到最后一秒钟好不好？求求你了，シゲ……”
　　加藤用双手死死捂着嘴，不让哭声溢出来。
　　“シゲ？シゲ！シゲ！”许久听不到加藤的声音，小山越来越恐惧，他开始拼命地撞门，用肩膀、手臂、背、膝盖、甚至是脑袋。仿佛浑身的骨头都碎裂一样的疼，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慶！慶！够了，不要撞了，求求你了，别撞了，走吧……シゲ……不想让慶再为我流泪。”
　　加藤虽然比小山年纪小，但在小山的记忆中，始终是很成熟的样子，唯独偶尔会自称シゲ，显得格外孩子气。小山始终觉得，那样的加藤格外可爱，是的，就如现在。
　　所以小山轻轻的笑了，擦干眼泪，想象此时门后那个可爱的加藤，模仿着他的语调，说：“シゲ不想让慶哭，那慶就不哭。可是慶想要陪着シゲ，哪怕多一分一秒也好。シゲ你记得么？慶已经三十二岁了哦，现在是小学老师，已经教导过上千个学生。慶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什么都害怕、手足无措的慶了。这十年来，慶一直拼命努力着，学着长大，学着面对悲伤，学着一个人生活。所以，シゲ……慶已经足够坚强，所以，シゲ……”
　　门，开了。
　　加藤站在门后，脸上泪水未干。
　　小山伸出手，想要擦掉加藤脸上的泪水。加藤却后退了一步躲开。
　　“别。时间快到了。”加藤说。
　　“我知道的啊，这十年间，我也见过不少次了，记得么？”小山声音温柔，手却执拗地没有收回来。
　　加藤摇摇头：“大多数事情都不记得。”
　　“这也没关系，你看，你不是还记得我么？不是还记得要回来看我么？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小山抬起头，努力让眼泪不要流出来，“所以说让我再抱抱你吧，这次我一定会接住你的。”
　　加藤终于被小山说服，慢慢地伸出了手，忐忑地、一点点地、满怀期待又充满恐惧地向着小山的方向伸出了手，指尖一点点地靠近，已经可以感觉到小山手掌传来的温度，微末的温暖给了加藤莫大的勇气。
　　会いたい。（想你。）
　　触れたい。（想要触碰你。）
　　抱きしめたい。（想要拥抱你。）
　　離れたくない。（不想离开你。）
　　忘れたくない。（不想忘记你。）
　　终于，手掌交叠，实实在在的温热触感。
　　下一刻，加藤的指尖穿过小山的手掌，颓然落下 。加藤就这样突兀地消失在空气中。只剩下一地阳光，厚颜无耻地灿烂着。
　　小山茫然地站着，笑容还残留在嘴角，感觉整个世界轰然作响地漂浮着。
　　不知过了多久。
　　门铃响了。
　　小山走出卧室，客厅里家具都盖着整整齐齐的白布，轻轻一碰便落下些许灰尘。
　　开门，门外是手越。
　　“慶ちゃん，这一次，有好好地送シゲ离开么？”
　　是手越的声音，然而什么都听不进，无法思考，难以理解，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过好羡慕慶ちゃん啊，只有慶ちゃん能够在每年的这个时候见到シゲ呢，明明我也很想念シゲ的说。”
　　脑海中空空荡荡，所有词句都变成了无意义的空洞声音，无法思考，难以理解。
　　然而小山本能地感受到手越声调中那被若无其事的轻快精心掩藏的担忧。
　　不能让手越担心。
　　小山想要笑一笑，让手越安心，然而眼泪却自作主张，喷涌而出。
　　真是没用，只会哭、什么都害怕、手足无措，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泪眼朦胧中，小山仿佛看到天地间红莲开遍，加藤就站在这接天的烈焰之中向他伸出双手。
　　“慶ちゃん！”
　　好像听到手越遥远的喊声。然后……一片混沌。

　　慶、ごめね（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一直都是我。
　　你赠我的玉袋，我却无法接受。
　　因为那玉袋上的神明祝福，于我而言却如烈焰刀锋。
　　なぜなら、シゲはもう死んでしまった。（因为我已经死了）
　　【健康长寿】
　　【我愿唯此，别无所求】
　　这明明是你唯一的愿望，然而我却没有办到。
　　なぜなら、シゲはもう死んでしまった。（因为我已经死了）
　　【完】
　　【注】：据说盂兰盆节的时候是在8月13日将逝者的灵魂接回人间，与人相处4日，8月16日的时候再送回冥界。所以就有了这个故事。嗯……自己被自己的脑洞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