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泺下

19、Thomas

　　越前家的庭院里，猫声大作。
　　卡鲁宾很明显打扰到了南次郎的"清修"，他一手甩掉杂志烦躁地朝龙马吼道[龙马！快去让那小动物闭嘴！不然我就……]
　　没有等他抱怨完，龙马已经走到卡鲁宾身边把它抱了起来，卡鲁宾的叫声小了些，但仍然在龙马怀里张牙舞爪。
　　[是谁来了吗？]龙马低头问卡鲁宾，但却差一点被它的猫爪子挥到。
　　龙马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却什么人都没有。一瞬间他想走到围墙那里去看看，也许是久未露面的超级fans桃城又在偷窥，但是真的走过去之后，那里也是空无一人。
　　桃城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自从校内排位赛失利后，他就连续几天没有参加社团活动，脱下了正选的衣服，现在的他到底在做什么呢？有人说他也许打算退社，龙马觉得如果他真这么干的话，在还没退成功之前就会被乾的蔬菜汁先毒死。
　　卡鲁宾安静下来了，龙马打算抱着这只错报信息的小东西回到家里面去，身后却传来了闷闷不乐的脚步声。
　　[喵——]卡鲁宾朝着身后走过来的麻里奈叫了一声，麻里奈抬头，看见了龙马。
　　乱糟糟的头发，胡乱披着的外套，这一切都符合平时风格，但脚上是怎么回事？龙马看着麻里奈脚上那双大得有点不可思议的球鞋，莫非她是想体现一种什么独特的风格吗。
　　[我回来了。]麻里奈拖着那双大球鞋无力地经过龙马身边打了个招呼，连开门的动作都比正常速度慢了一拍。龙马跟在她身后走进家门，可没走多少距离她就站住了，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一回头，差点和龙马撞上。
　　[你难道不应该跟我说一声"欢迎回来"？]她面色灰暗地指着龙马，对他怀里的卡鲁宾视而不见。
　　龙马撇撇嘴巴。[……欢迎。]
　　[说话要说完整！……啊累死了。]她在玄关脱掉鞋子，龙马凑上去看了一下，确认了那绝对是男人的尺码。
　　房间里听到动静的伦子跑了出来，帮麻里奈接过外套和书包。事实上她自己也才刚到家不久。南次郎对她们两个偶尔的行动不一致感到很好奇，问伦子的时候她却说"我要去兜风"接着就开私车走了，龙马想她大概是觉得自己驾驶要比坐保姆车来的拉风许多。
　　[我要洗澡，我要马上洗澡。]只听麻里奈嚷嚷着什么都不顾地就冲进了浴室，伦子一步不慢地跟着她进去了。
　　南次郎无趣地打量着龙马。
　　[来一局？]
　　[不要。]
　　说完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南次郎抑郁地继续翻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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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浴室里白雾缭绕，墙面吸附着一层水蒸气，地面湿漉漉的，伦子小心地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浴缸前，发现麻里奈正把脑袋埋进水里。[别喝洗澡水！]说着往她后脑上敲了一下。麻里奈"咕咚"一声把头探出水面，满脸挂着水珠，[我没喝洗澡水，你看到我张开嘴巴了吗？真是的。]
　　伦子替她把湿答答的头发拢到背后。[我刚才接到电话了，说是让我们筹备校园露天concert。]
　　[你要看着我洗澡吗？]麻里奈答非所问地用手捧起水向伦子泼去，伦子闪开了。
　　[不要胡闹。你也真能给我们出难题，才几天的时间就要筹划好一场concert，之前一次都没跟我提起过。……thomas总是任由你胡来。]
　　[他的球鞋臭死了。]麻里奈用浴液来回往脚上涂，好像那里真沾上了什么臭不可闻的东西似的。
　　[你别和我扯开话题，thomas什么也没说吗？你跟他说要开个小型演唱会，他就同意了？其他什么也没有？]
　　[说了，他说要开除伦子。]
　　伦子一下子没回过神来，[……然后呢？]
　　[我说不行，接着他就劈头盖脸臭骂了我一顿。]
　　[这倒是应该的。]伦子深深叹了口气。
　　[他骂我不懂轻重，说我简直疯了，说我让他难堪，还说我会毁了自己的前途，最后他骂我是贱女孩儿。]
　　看着平淡地叙述着这些的麻里奈，伦子只是沉默。
　　[于是我对他说，我做些什么能让你解气呢？他扬着手好像想打我一耳光，但又没打下去，他可能是不想伤到我的脸，所以……]麻里奈的表情变得有点可怜巴巴，[他往我肚子这里踹了一脚。]伦子顿时惊讶地朝麻里奈指着的肚子那里望去，但那里隐藏在水中看不真切，伦子很难想象到thomas会真的对麻里奈动手。
　　[啊，骗人的。]麻里奈嘿嘿一笑，伦子一瞬间有点释然，但她紧接着又说[其实他把我踹翻在地上，踢了几脚我已经记不清了。]
　　浴室里闷的厉害，空气中弥漫着浴液的香味，伦子看着津津有味地往身上涂抹浴液的麻里奈，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
　　[我一直以为他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
　　[他是啊，正因为把我当女儿，他才肯花那个力气揍我。而且揍完我，他就把鞋子给我穿，还答应我在学校开concert了。]
　　麻里奈像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这样的态度令伦子感到无从应对。为什么要这样若无其事地说自己被揍，作为挨打的孩子，难道不觉得委屈吗？还是说，这样的挨打已经不是第一回。
　　[理事长呢？他也已经答应了？]
　　麻里奈没有直面伦子的问题，而是转开话题。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个时候，是你和thomas来餐馆吃午饭。我刚好被大叔按在浴缸里，像只落汤鸡一样，因为我前一晚没回家，他很生气。我难受得大声扑腾，喊妈妈来救我，可是其实妈妈已经死了，我知道喊她也没用，结果一睁眼，伦子你站在我面前，thomas拖开了大叔，你大喊着要报警。那时我觉得你和thomas像正义英雄一样，你知道，像超人一样……闪闪发光的感觉。]
　　[……我可不是什么超人。是thomas，他最先注意到你。]
　　thomas的确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只是一个偶然的工作餐，他却对当时像街边任何一处都能看到的疯狂的年轻人一样的麻里奈念念不忘。"瞧，你和她都是亚洲人，可她的眼睛里有不同的颜色"thomas的洞察很仔细精准，麻里奈的瞳孔里有本不属于亚洲人的颜色，淡淡的一丝蓝色。
　　可餐馆的老板显然不会注意这个，他呵斥麻里奈不学好，在外面鬼混，说她对不起死去的母亲。麻里奈听到提起母亲的时候，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发起狂来，冲上去和那个老板厮打。当时的店里顾客不多，其中之一的thomas和伦子都看呆了。麻里奈很快就不是那个体魄健壮的老板的对手，老板拎着她的头发，不顾店员的劝阻，把她拖进洗手间，按在浴缸里用莲蓬头冲她。
　　[那孩子肯定不是他亲生的。]thomas当时说完这句话就跟着进了洗手间，伦子拿起手机紧随其后，一边开始按号码"911"。
　　[我一点也不怀疑，如果我跟妈妈在加州没那个老板收留的话，我们一定会饿死在街头。可是妈妈死后，我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只是不想永远住在那个小阁楼上……去哪都好，我不想把那里当作归宿。]
　　麻里奈盯着自己的膝盖，水面升腾起的热气让眼前有点模糊，伦子拿起身边的一块毛巾，用水浸泡后披在麻里奈裸露的肩头。对于突然提起的过去，好像还历历在目。
　　[thomas给了我他能给的一切。即便是揍了我之后，我说什么他还是会答应的。他至少比打我却什么也不能给我的妈妈要好。他甚至帮我妈妈补办葬礼。]
　　[……我明白。]
　　[对妈妈来说，早点死去比较好。因为我不愿意照顾她，她也没有力气在餐馆里干活，那样下去老板早晚有一天会把她赶出去的，所以不如早点撒手不管。]
　　安静的语调里透着一种漠然，可那并不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伦子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压抑着的东西，想讲又讲不出，难以形容。
　　[thomas知道我那时在同性恋酒吧出没，我在那里为她们弹钢琴，偶尔也骗一两个女人跟我交往，我就是在那里彻夜不归的，这点大叔也知道，他就是因为这个很恼火。thomas来酒吧找我，在那里把我拉走，我觉得很幸福……我是被他从地狱拉去了天堂。]
　　[然后，我就被他安排当了你的经济人。]伦子注视麻里奈模糊的侧脸。
　　[是的，直到今天。thomas真的很生气我没告诉他父亲那边的事情，他以为他已经把我和妈妈的底子摸清楚了，可他没想到我还是一个私生子，他要我把他还不知道的事情都招供出来。]
　　[你都说了吗？]
　　[当然没有。]麻里奈冷不丁的回答。
　　[你的确不会说的，]伦子有点失望，[你也没告诉我。]
　　[伦子想知道什么？我最堕落的时候，你都看见了，在California的那些，除此以外伦子还对什么感兴趣？]麻里奈歪头。
　　[我……]
　　我什么都想知道啊，关于你的一切。可是问不出来，因为麻里奈不会说的，伦子知道。这种经纪人和艺人的关系，再也不会前进了。麻里奈亲手把它停止在了一个程度上，大约就是从回到日本的那一刻开始的。
　　[我今天去医院了，去看了你那个朋友，幸村精市。]
　　麻里奈的脸色变得有点黯淡。
　　[为什么要去找他？想知道什么的话，不要去问他，问我就可以了。我不喜欢别人因为我的事情打扰他。]口气冰冷。
　　[最先去的不是我，我去的时候，大泽已经在那里了，那个记者。看见我去了，他就离开了。]
　　[大家都对我的事情好关心啊。]麻里奈自己挖苦自己道。
　　[你宁愿把自己的情报出卖给他，却不肯告诉我和thomas。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尽管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的朋友，他很保护你，不管我怎么问，他也不愿意告诉我。小麻，thomas可以在打你一顿之后继续宠爱你，但我不行，我不会打你，也不能放任你胡来……你对我来说不是仅仅的工作伙伴那么简单。]
　　[那我是什么？我对伦子来说是什么？]像要确认着什么似的，麻里奈紧逼着问道。
　　[……家人。]伦子慢慢吐出这个词。
　　麻里奈哈哈大笑起来，浴缸里的水面被她手舞足蹈的动作拍打得水花四溅，伦子沉思不语。一阵笑声过后，麻里奈又突然静了下来，水面也随之平静。她用空洞洞的眼神盯起伦子。
　　[就算伦子想把我当作家人，伦子的丈夫和儿子也不会接受我的。]
　　[他们不在乎你是私生子。]
　　[他们总会有排斥我的理由的，比如他们知道我在California的事情的话。说起来，伦子，为什么你不介意我是一个同性恋？]
　　突如其来的质问像在伦子心头猛敲了一记，这个问题是她一直放在心里不愿提起的。
　　当14岁的麻里奈在同性恋酒吧勾引那些年纪比她大上许多的女人的时候，thomas说"我感到恶心，但我可以接受"那是因为thomas是西方人，开放的观念不至于让他对麻里奈的性取向有偏见，尽管他不喜欢，但他不会刻意去反对，他甚至在酒吧里听过麻里奈弹琴。
　　可对于伦子来说，那是一个不方便启齿的话题。thomas曾和伦子商量过是不是给麻里奈找一位男性经纪人，但那最先被她本人否决了。伦子并不担心自己同她相处会有什么不便，麻里奈从不对自己表现出在酒吧时的那种姿态，自从被thomas领养后她一直很专心于音乐，如果她本人不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伦子也绝对不会去触及。她不知道怎么正确面对这个话题，眼前的女孩尚未成年，如果没有那些堕落的经历，今日的麻里奈也许和其他普通女孩一样享受着平和的青春时代，甚至也许不会成为艺人。
　　正是现在的这种特殊身份更叫人不能提及这个话题，可麻里奈好像故意要翻开这件事一样。
　　伦子犹豫了一下，下决心回答。
　　[我不在乎，我从来就不在乎这件事，除非有一天你对我表白了，那我才要好好考虑一下。]后半句伦子是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的，但并没有起到她预期想要的效果，麻里奈没有笑。
　　[伦子，你从不把我当孩子来看。]她话语里的意思难以察觉，[所以我们没有办法成为家人。]
　　麻里奈停了一小会儿，像要整理思绪。
　　[我们不会成为家人的，你的丈夫和儿子会因为有我这样的贱女孩儿做家人感到羞耻。]
　　[小麻，不是那样的……]
　　麻里奈语气坚定[正是这样，在这个国家不会有人接受我是同性恋的事实，所以你和thomas会帮我隐瞒过去。可一旦有人知道了，我就会成为众人唾弃和不堪的榜样。]
　　[可你现在并没有暴露，现在这个地方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
　　[有啊……那些人也许没过多久就会说出去的……还有那个记者也是，他一定也知道些什么了。]
　　[……]
　　[你到底想怎么样？]
　　伦子站起身，一把把麻里奈的头搂入怀中，头发上的水滴染湿了伦子的衣袖。[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回到日本以后什么都不对劲了，那些事情都过去了，为什么你不肯放手呢……优香已经死了，你父亲也死了，你到底还想夺回些什么？我以为thomas可以拯救你，我以为你已经好起来了，什么都不像从前了，你不会被那个老板虐待了，也不会再去酒吧堕落了，我以为……我不知道thomas他会打你……]伦子的声音嘶哑起来，搂着麻里奈的胳膊微微颤抖。
　　[伦子，]麻里奈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小，[我的眼睛好看吗？]
　　[嗯……]
　　[可我不想要这样的眼睛。它时刻都在告诉我，我是个私生子。因为这双眼睛是爸爸留给我的，他的儿子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麻里奈把脸埋在伦子起伏的胸膛前。[那个老家伙总是说我长得很好看……他伸手探进我裙子里……我没有拒绝，因为我要他给我场地开concert。]

　　伦子温暖湿润的怀抱让麻里奈闭上双眼。
　　[……伦子，我已经无法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