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不自医》苏七河

7、【七】初见。不见。

　　【七】初见。不见。

　　【桑海街头】

　　张良牵着马，向着小圣贤庄的方向望去，没有人来送他，但他知道，那两个人，一定在看着他。

　　他作了一揖，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师兄，别了。

　　师兄，子房对不住你们。

　　只愿来生有幸，得以再遇。

　　【小圣贤庄】

　　楼台之上，伏念与颜路并肩而立。

　　“子路，明日你也离开罢。”

　　颜路点了点头，道：“我去看看还有没有滞留的弟子。”

　　庄内弟子皆被遣散，颜路独自一人行走在偌大的庄园里，享受着暴风雨前的宁静。

　　回廊之上，他双手俯撑着栏杆，看着水中的倒影，回想起张良临走前与他说的话。

　　——师兄，其实我们以前见过的。

　　——师兄你当真练到了坐忘心法的最高境界了吗？

　　坐忘心法的最高境界，在一个忘字。

　　许是站得久累了，颜路转而坐在栏杆上，反正此时庄内无人，也不必拘泥那些虚礼，他从怀中掏出一物，陷入了沉思。

　　那是一根簪子，张良给他的。

　　簪挺为玉，簪头则雕了一朵辛夷花，因着此玉白中略带粉色，为那辛夷花添上了一抹生气，以假乱真足以。

　　手指无意识的抚动着，簪子入手冰凉滑腻，玉是好玉，但明显不是被经常把玩的那种，好像……是被人珍藏了起来。

　　——师兄，有人带话给你，物归原主。

　　——她说，她终究是，没用上。

　　物归原主，意思是这簪子是我的？颜路无法接受，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根……一根明显是女子所用之物。

　　他回到了后山，他们喝酒的地方。

　　站得高，望得远。

　　小圣贤庄的一切尽收眼底，包括外围黑压压的铮铮铁甲。

　　秦兵驻兵在外，明日，是第十日。

　　草地上似乎还有他们躺压过的痕迹，他慢慢躺下身来，等待着黑夜的到来，再等待着黑夜的离去。

　　当天空中出现第一缕阳光的时候，颜路缓缓睁开眼睛，慢条斯理的整理好衣袍。

　　路过剑击馆的时候，他顿了顿，略作思索后，他留下了含光，转而拿起了一把普通铁剑。

　　伏念执剑而立，身后还有数十名儒家弟子，这些弟子都是偷溜回来的，说什么也不肯走，然而兵甲临门，不容他多做纠缠，也便随了他们。

　　突然他目光一凛，一袭蓝衣由远及近，缓慢而坚决的提剑走到了他身边。

　　无话可说，但他还是狠狠的横了他一眼，对方依旧眉眼弯弯，丝毫不觉。

　　颜路将目光转移到前方的铁甲上，伸手握剑，锵然出鞘。

　　就在这一刻，他的心脏如遭重击。

　　——公子！老奴……老奴只能送您到此了……

　　——末将定誓死护送公子！

　　——兄长，太子之位由迁弟替你如何？

　　——嘉儿，可愿随父王去韩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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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路握剑的手有些颤抖，他记起来了。

　　当年，他尚不能使用含光之时，手中握着的，便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一把铁剑。

　　一挥一斩间，锋利的剑刃划开皮肉，热血飞溅，他不懂得高超的剑术，只知道要活下去，脚下的尸体堆积如山……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涌动的气息，感受着血管中沸腾着的血液。

　　伏念清晰的感觉到了身旁人情绪的暴动，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此刻他的手中，不是含光了。

　　人如其剑，其剑如人。

　　在颜路的标准里，他已经失去了使用含光的资格。

　　十日的等待，已经彻底将对方的耐性磨光。当第一支羽箭“梆”的一声插在伏念脚下时，战斗就可以开始了。

　　似乎是知道这二位当家不好对付，对方自然也没有放水的意思，高手尽出。

　　赵人的血不断的冲刷着他的身体，骨子里埋藏多年的狠绝此时此刻完全的暴露出来。

　　当颜路长剑抵住一人的进攻时，远处的一点银光也对准了他，箭矢破空而来，精铁所铸的箭镞闪着令人心寒的精芒，颜路的心没由来的一紧，生死间的感应使他腰身一弯，堪堪避开。

　　然而也仅仅是避开而已，箭矢所携带的劲道依旧让他的前襟红了一片。

　　很轻的一道声响，即便是在这样的场合下，颜路还是听到了。

　　用力荡开对方的兵器，他抚着胸口连连后退。

　　碎了。

　　一箭不中，连发三箭。

　　颜路拄剑而立，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忽而闻到一股味道，他立刻向藏书楼望去。

　　果不其然，藏书楼已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漫天，卷席的火舌舔上云端，天色红的触目惊心。

　　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到底是寡不敌众……飓风过岗。

　　伏念那边的状况不比他好多少，而那些儒家子弟更是惨烈。

　　颜路知道，这场抗争，很快就可以结束了。

　　当冰冷的箭镞没入身体的时候，他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也许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叹息些什么。

　　他的手覆在胸口上，耳边纷乱的兵戈声渐渐被隔绝了去。

　　“嘉儿，你的婚事可还满意？”

　　“……全凭父王旨意。”

　　看着眼前这个粉嫩嫩的小娃娃，他有些无奈，这么小，他什么时候才能娶回去？

　　“听父王说，你会是我未来的夫君？”小丫头仰着头，脆生生的问他。

　　他摸摸鼻子，“是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红莲。”

　　“我是……”

　　“我知道你，你是公子嘉！”她得意的瞪着他，“嘉！”对此他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斜斜倚靠在树边，随意翻动着书卷，慵懒的气息浓浓的环绕着他，她扑在他身上，抢走了他的书。

　　“我的小公主，”他揉揉她的脑袋，“想做什么？”

　　她忽闪着大眼睛，棕色的眼瞳里映着他含笑的脸，“唔……我想让你看我跳舞！”

　　他卷好了青简，等着她跳。

　　清风徐来，微微荡漾，荡漾起来的不止是水波，还有他的心。

　　漫天飞舞的辛夷花瓣下，她俏皮的挽起裙摆，白皙的脚踝隐约显现在殷红的花瓣中……

　　她凑过身去，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气哼哼道：“你怎么这么呆啊！”

　　他笑而不语，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要走了？”她扯着他的袖子，眼里隐隐含了泪水。

　　他半蹲下身子，揉着她柔软滑顺的发，“等你长大了，我就娶你，到时候，再不分离。”

　　“说话要算话，不要骗人啊……”她哽咽。

　　“这个，很早就想送你了。”

　　簪挺为玉，玉白中略带粉色，簪头雕了一朵辛夷花，栩栩如生。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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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路轻咳，血沫落在青石板上。

　　这还真是……物归原主。

　　——呵，命运，真是弄人。

　　——你……可有喜欢之人？

　　——这般，也好。

　　也好……

　　最后的那个眼神，他那时探究不清的东西，现在终于明了。

　　……只是，似乎有些迟了。

　　他躺在地上，身体尽情的伸展开，阳光洒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他嘴角微扬，不知怎地，他觉得很舒适。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已远去。

　　——我是谁？

　　你是谁……

　　你是，红莲。

　　是我的，红莲小公主。
　　===========================医者不自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