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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深处有人家(二) 杜梵躺在桌 ...

  •   “你说这掌柜的咋整个半死不活的女娃子回来?”

      “这还用问?肯定是养大了给他当婆娘!”

      “老子看她也就十岁刚出头,这掌柜年龄肯定不小了,等养大她,半只脚都入黄土了,还能尝到什么滋味儿。”

      几个住店的爷们儿围在一旁满嘴荤话,其中一个手上带着小紫叶檀的,还偷偷伸手摸了一把杜梵的手。萧然在一旁看着直皱眉头,心想这人这向佛心也不知道是向到哪儿去了,刚想说话,站在身边的杜远山就砸了杯子在地上:“嘴里没个正经,对着个孩子也能满嘴漏风!”

      一句话,厅里便炸开了花。

      对面过来三个人,骂骂咧咧得叫嚷他们多管闲事。
      杜远山刚才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后院停的马车上的镖旗是北边的,就知道对方也是押镖进京的。马车后面拉了一个大箱子,里面估计放的就是镖。箱子没有很长,但却比一般的要厚一些。
      杜远山他们自己是镖师,平常走南闯北的走镖,早年也劫过镖,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对方对着一个小姑娘不三不四也是触了他们的底线。南边的人不懂规矩,到了北边还这么耍横,这就要好好算算账了。程青盘算着,他们只要一亮青子,自己就带着兄弟对上。没高风亮节到拼了性命救个陌生人,但也不能看着孩子被人作践。

      结果两伙人还没来得及对上,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带着小叶紫檀的男人头上被茶杯砸出了血。
      本来躺在桌子上像死了一样的杜梵微微睁开眼睛,瞟了一眼被砸的那人,确认命中无误之后,手臂脱力一样又重新耷拉下来,眼睛也重新闭上,淡淡地说:“你满嘴臭味,怕是身体欠佳,我砸你一杯子,你一肚子火正好去湿气。”
      萧然他们站在一旁憋着笑,看这姑娘年纪小,骂起人来可是一点儿不含糊。

      “狗日的女娃子,看老子今天不做了你!

      男人一看自己被个女娃子开了瓢,还被言语好一个奚落,顿时火气冒了上来,也不跟杜远山他们啰啰,转身向杜梵走去,不管不顾地从背后抽出大刀,作势就要砍下去。
      刀刚刚抽出来,杜远山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腕子上的手链硌着皮肤生疼,萧然手劲儿大,男人一时动弹不得。
      “大兄弟也是道上混的,何必跟个小姑娘一般计较,好不容易被救回来,再出什么意外可不太好。”萧然话说得委婉,长点儿心的都能听明白意思:人是店里掌柜带回来的,是杀是剐是活是死也轮不到你来做决定。

      萧然一边拦着男人一边想:这掌柜的也是不着调,带回来的人浑身是血,居然就这么往桌子上一扔就不管了?

      萧然看向站在厅里的伙计,刚想张口询问掌柜的人在何处,就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子从后面走了进来,一身棕色的灰布衣衫,腰上一根黑绳,身材高大健壮。

      钱森换完衣服拿着药箱,去后面柴房里面给杜梵换药。没走几步就看见门口守着的伙计晕倒在地,推开门一看,人不见了,这才赶紧往正厅去找,果然看见杜梵自己躺在桌子上装死。周围围了一圈男人,其中有几个还亮了刀子。

      钱森脸色阴沉地瞪了杜梵一眼,自己一时不查,就被算计了,还是被狠狠得算计了:“怎么转眼的功夫老子这地方变成打擂台的了?家伙什儿都给老子收起来,不收的老子第一个砍了你!”

      几个爷们儿又是被开了瓢,又是被抓了胳膊动弹不得,又是被掌柜的当着众人下了脸面,一时满脸通红,但也收了刀子,朝地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出门了,叫嚷着让钱森他们等着。

      钱掌柜瞥了一眼杜远山一行人,往旁边长凳上一坐,举起碗灌了口茶水,大手一抹,抬脚就往桌子腿上踹去,恶狠狠地说:“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给我惹是生非的,早知道就把你留在山上喂狗了。你可以自己走回房,我也可以让人把你拖回去,让你没腿再往外跑!”

      杜梵刚才抬手扔茶杯,已经扯到身上的伤,躺在桌子正浑身疼。桌子又被踹得这么一晃荡,身子一动,不知道又扯到了身上哪个地方,疼得她睁开了眼,歪头看了一眼算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人,咧嘴讽刺地一笑,慢悠悠地低声说:“不劳您费力拖我回去了,反正知道的不知道的,现在估计也都知道了,您让伙计给我提桶水进去,我要洗澡”杜梵说罢,朝着客栈四周打量了一圈,嘴里滋了一声,隐晦地说了最后一句:“您这客栈可惜了,在这儿这么多年。”

      杜梵衣服上全是血,大大咧咧的坐在正厅的桌子上,客人来来往往,钱森心里也是烦闷,才带回来半盏茶的功夫不到,这麻烦就来了。再遮遮掩掩只会更引人怀疑,钱森也破罐子破摔,走一步算一步了。
      钱森招手换来手下的兄弟,在耳边耳语几句,几人领了命便离开办事儿去了。

      杜远山站在一旁没说话,歪头看了萧然一眼,俩人目光对上,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一来,掌柜的这哥几个也是在道上混过的,客栈开的地脚也不是个安稳的,走马道和谷阳山每天闹出的动静绝不会少,怎么偏偏几天就突然要上山打听情况了;

      二来,撇开冒险上山这个举动不说,带回来这个小姑娘也绝不简单。刚才钱掌柜一句“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给我惹是生非的”就让杜远山和程青起了疑。一般情况下,都会说“我救你回来”,而不是简简单单“我带你回来”,除非这姑娘不是他们“救回来的”,而是特意“带”回来的。

      三来,刚才那几个人的镖旗虽然是北边的,但是几句话下来确实蜀郡的口音。一队人南北混杂倒是不奇怪,可是一个队全是一个口音,就不得不让人注意。几人行事作风也完全不像是镖师,几个人出门,居然连个留店看镖的都没有。

      四来,桌上躺着的这个最可疑。刚才掌柜的一进门脸色极差,似乎对杜梵大摇大摆的躺在正厅十分不满,那就肯定不是他们把她放在这儿的,而是她自己跑出来的。掌柜的不想让人看见,桌子上那个又巴不得连天上的苍蝇都能闻到她,这事儿就有趣了。

      这场戏,萧然他们中途到场,看了个高潮,参与了个结尾,最关键的起因却是不知道。

      杜远山不想带着兄弟参与到这事儿里来,大远的来压趟镖,送到地儿就领着他们回家,天大的事儿也跟他们没关系。杜远山向身后的赵虎打了个手势,赵虎就向店里的伙计要了两间房,几个人往楼梯走去,准备上楼。

      杜梵躺在桌子上,在萧然走过身边的时候,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

      萧然低头一看,桌子上刚才伶牙俐齿嘴不饶人的丫头正眼巴巴地瞅着自己,两双手倒是伤的不轻,十指里面有些木屑,食指和拇指的指甲盖都翻了起来:“你们几个就这么走了不管我了?你看这掌柜的这么凶,刚才几个人也得罪了,你们留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在这儿,不是把我往狼穴里扔嘛。俗话说得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们还算不算江湖好汉!”

      萧然一听这话可乐了,刚才你拿杯子开人脑袋壳儿的时候咋就没手无缚鸡之力,和掌柜的对着呛又是逃跑又是要人给你拎水洗澡的时候咋不说你是个小女子:“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救你性命是我慈悲,道上哪条规矩讲得江湖好汉路见不平就一定要拔刀相助的?”说罢,就扶开了自己袖子上脏乎乎的手。

      杜梵这下可急了,钱掌柜把自己带回来图的什么自己清楚得很,但是他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还没搞清楚,不能相信;刚才那群蜀郡人更不是个好东西;唯一能有点儿希望的就是萧然杜远山他们这儿了。杜梵看着萧然转身离开,钱掌柜那边又不知道盘算着什么勾当,杜梵想着好不容易把东西拿出来,自己一定不能死,得活着把东西送出去。

      萧然他们人已经走上台阶,就听见后面咕咚一声。杜梵从桌子滚了下来,衣襟大开,露出里面红色的肚兜,朝着萧然大喊:“你个没良心的负心汉,我爹走了之后七日还没过,你就霸占了我娘,后来又色心大发跑上了我的炕,怕事情败露就逃了。可怜我肚子里的孩子呦,亲爹都不认了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天啊,玉皇大帝啊,土地公公啊,投江的屈原老爷啊,你们谁给我做个主啊。”

      一些客人听见热闹从房里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幕,明白的不明白的都一边用眼睛占着杜梵的便宜,一个劲儿往肚兜上瞅,一边又往萧然那边儿瞧。杜远山站在楼梯顶直乐,对着萧然求救的眼神全当没看见,路见不平的是你可不是我。

      杜梵依旧趴在地上鬼哭狼嚎,求着各路神仙给她做主。萧然气定神闲地一句话没说,倒是把站在楼梯下的赵虎气得直喘粗气,几步走到杜梵面前伸手把她拉起来,抓着胳膊质问:“你个丫头,帮你一把你还赖上俺们了,萧大哥为人坦坦荡荡,怎么可能做出这种无耻之事,你倒是说说他是在哪儿做出这霸占妻女的混账事的?”

      萧然本来没把杜梵那套说辞放在眼里,不攻自破的谎话何必去解释,转身走人就是。结果赵虎年纪小,看不得自己受污蔑,非要去理论个一清二白,正好帮了倒忙。天下这么大,地上那个儿随便编个地方,其他人又不可能真跑到那儿去验证个一二,假的也能说成真的。萧然刚想伸手拉住赵虎,却还是慢了一步。

      趴在地上的杜梵哭嚎了半天,终于等来了这句话,瞬间来了精神,抹了一把眼泪,直起身子来,一脸高深莫测地拉着赵虎的手拍了一把:“大兄弟,老子曾经曰过,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你家大哥这相貌这身材这功夫,妥妥地勾引良家妇女的一把好手啊。我跟你说啊,这故事还得从那几年前漠北孤山上的五云观说起。”

      原本站在一边看热闹的住店的人这会可来了劲儿,站在一楼的赶紧抓了附近的凳子围到杜梵身边,二楼的也直接用着功夫跳下来,落到桌子上盘腿而坐,招手叫来伙计要茶要瓜子,客栈里一时好不热闹。

      “这位姑娘,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从漠北过来的,我们这趟就是从漠北押镖来的。”杜远山一辈子也没成家没孩子,看到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还把一向没脾气的萧然整的面色抑郁,也是觉得有意思,刚才也跟风一起跑到杜梵身边,扯了件披风先给杜梵披上,然后占了个最好的位置搭上了话。

      杜梵年幼的时候在漠北待过一阵,唯一有印象的就是那五云观,其余的早就忘了。杜梵心里直打鼓,怎么好巧不巧就碰上个漠北来的镖队呢。

      “呦,这位大哥也是漠北的?我说怎么看着面熟,漠北哪个县哪个城哪个村儿的?”
      杜远山年纪也将近而立,被一个半大点的小姑娘叫大哥,心里也是乐开了花:“你大哥我是丰县尧城的。”
      “哎呦巧了,我也是丰县尧城的。大哥家在哪条街上?以后回去还能串个门儿什么的。”
      一旁赵虎可急了,也想跟杜梵搭上话,赶紧回答:“俺杜叔是马集巷的!”
      “巧了巧了,我也是马集巷的。”杜梵兴高采烈地拍了一下赵虎的手。
      “俺杜叔是马集巷三胡同里的。”
      “巧了巧了,我也是三胡同的。”
      “俺杜叔是第二个门,跟刘大娘是邻居,她家闺女还和俺杜叔有过一腿呢!”
      “巧了巧了,也跟你杜叔有过一腿呢!”
      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大笑出声,一时瓜子茶水满天飞,桌子凳子歪倒一片。
      坐在杜远山旁边一个哥们儿用肘子捅了捅他,打趣道:“呦,兄弟看不出来啊,还真是老当益壮生龙活虎啊。”
      “是啊是啊,哎,姑娘,你跟这个也有过一腿,跟楼上站着的那个也上过炕了,肚子里的种儿别认错爹啊哈哈哈哈。”

      杜梵毕竟年纪还小,刚才冲着萧然一顿撒泼不觉得什么,现在被一帮大老爷们儿围着胡说八道,也是浑身不自在。

      杜远山抬头冲着上面事不关己的萧然递了个眼神,萧然嘴角抽了抽,还是抬脚走下来,弯下身子抱杜梵。杜梵吓得直往后缩,不知道他这是要做什么。萧然抬手就在杜梵头上打了一下:“怕什么,咱俩连孩子都有了。等孩子生下来,你可记得得告诉他一件事。”

      杜梵从来没和男子这么亲近过,这会儿被萧然抱在怀里,双手抓着自己身上的披风,整张脸都红了,楞了一下问萧然要告诉他什么。

      萧然终究还是没绷住,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两只眼睛里满是笑意:“告诉他那句‘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是庄子的,不是老子。”

      客栈热闹了许久,外面天色已深,客人都回房休息了。萧然把杜梵抱回自己房间,放到床上,然后转身把窗户打开,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倒是一室明亮,灯都不用点了。赵虎跟着进了门,杜远山到后院去接替守镖的吴提子去了。赵虎冲着杜梵咧嘴笑:“丫头,你先躺着,俺给你拿药去。这是俺萧大哥和俺的屋子,你安心躺着,刚才那几个人敢来找你麻烦,俺第一个砍了他的腿。”

      萧然本来想替杜梵看看伤,不过看她那一身劲儿也不像是伤的严重的,也不知道这一身血是从哪蹭来的。萧然放下杜梵便走到桌子旁坐下,给赵虎倒了杯水,抬脚踹了站在杜梵床前喋喋不休的人:“行了,再多说一句你就下去替吴提子看镖,换他上来休息。”赵虎嘿嘿一笑,接过水来喝了下去,然后大手一抹把嘴擦干净

      “行了,去隔壁看看吴提子回来了没,上来了你俩早点休息,今晚你俩守夜。”赵虎应了声好,就去了隔壁的房间。
      客栈的墙壁很薄,隔壁的说话声,擦亮火柴点燃灯芯儿的细小声响都能听见。
      “提子上来了?快喝口水,咱俩抓紧时间眯一会儿,夜里下去替杜叔。”
      “刚才那丫头怎么样了,还活着不?”
      “屁个丫头,年龄比咱俩小不了几岁,脾气都是挺大。”
      “呵呵,刚才我在外面可听你跟人家聊得挺欢,怎么不。。”隔壁一声清脆的响声隔着墙传过来,是茶杯落地摔碎和人摔倒的声音。
      “提子!吴提子!你。。。”赵虎赶紧跑去查看,刚蹲下脑袋一阵眩晕,也倒在了一旁。

      延暨十一年六月初四,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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