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若能在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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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焱只向前走了一两步，便听得身后坐榻与衣物摩擦之声。他回首，便见青衣女子站了起来，向他靠近。
身量苗条，比他高了约莫半个头。
白焱见她有所作为也不甚在意，懒散开口道：“你到底要干嘛呀？”
女子不语，只看着他。
眉眼间浮现几丝不耐，白焱一甩袖跨出了房门。女子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脚步轻若鸿毛。
手心处浅红罗盘悄然亮起，白焱不曾回头，只沉默着向室西的书阁子走去。
石板铺筑的小道两侧光秃一片，只临近前门厅堂左右两侧的小园圃杂草丛生，外围用布了蛛丝的篱笆闲散围着。
全不似有活人住了十年的模样。
行至那小室门口，白焱微侧首，眉目淡淡，全没了初始羞涩的模样。只听他低声道：“别进来。”便进入了室内，阖上了房门。
门外没有动静，白焱静坐几许，方散了掌心罗盘，转而从老旧的书架上拿下一本黄皮旧书，书封面的右下角有一滩干涸的黑色污迹。
净白的五指悬浮覆于其上，便见青芒乍现。书皮上渐渐显出几个玄妙的“图案”。
他明白，那不是什么图案，而是字，不属于这陆地上任何一个族群所使用的文字——但他看得懂。
“八方志……”白焱轻轻呢喃，指尖抚过那一滩污渍。
那儿应该写了什么，可如今已看不清了。
翻到上次览读的那一页，白焱静下心来开始细读。书页上的字灵敏隽秀，一笔一划都似浑然天成，令人心生愉悦。而正是这一个个字所组成的话语，让他明白，这世间还有另一片天地，玄幻莫测：
八千宗族门派，万里广袤“云中”以及无法企及的“触天峰”……
日斜西山，落霞染红半边天。当屋内的光线彻底暗下来时，白焱合上了书本。
打开房门，便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正立于门外。屋檐下黑暗更甚，白焱只看得见她下颔美好的弧度。
右跨一步绕过女子，他向庭院中走去，便听得院墙外叮咚的溪水声。白焱顿了顿脚步，忽的开了口：“可要去溪边走走？”
知她不会有回应，白焱便径直向门外走去。
此时，巷道间毫无人踪。除了零星几处弥漫饭香的远近人家，便都是空落无人的院子。行走于其间，他恍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行至溪边，几个仍在疯玩的孩童一见是白焱来了，便尖声叫着向另一侧巷道口踉跄跑去。白焱不屑一笑，一摆衣衫，便席地坐于青青小草之上。女子坐于他斜后侧，安静柔软。
对面林间窄道向远处蔓延，其上野草肆意生长，显然罕有人至。几只幼鸟盘旋于低空，不远处有一对身姿矫健的大鸟默默守护着。
“你给我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所以我没赶你走。”白焱闭上眼，忽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继续惬意道，“从好久以前呀，我就发现了，我不太一样。
“不只是我不一样，我身边的东西似乎都有些不同。”
他抬眸看了看女子，接着道：“从一本叫‘八方志’的书里，我才知道，这世间远比我想象的宽广。”
“我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一个人，在这九天之外，有个名为‘上界’的奇幻之地，却被他骂作疯子……”
“你说，究竟是我疯狂背世，还是他们浅鄙无知呢？”
明知道不会得到回应，白焱还是不自觉地说了下去。
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呆傻又不会泄露他的话语的人在身边，他便忍不住想要多说一些。
孤身一人长到现在，既平凡又诡异，这女子是一个意外。白焱隐约感到，将来，他能在她身上明白些什么。
“你看啊，”白焱将手伸入溪水中，轻声道，“这些鱼儿，多开心啊……”
鱼身上的每一片细小鳞片似乎都在熠熠闪光，向他炫耀着它们的自在、愉快，那鱼尾轻巧的摆动，便在清澈的溪水间描摹出世间最流畅自然的线条。但它只傻傻地绕于那一簇水草边，不知疲倦。
“但其实，我这样也很好吧……”
无需人恋，即使人厌，却自有喜悦。
“走吧。”
白焱颇为愉快地摆摆手，便连瞧着女子呆傻的模样也顺眼不少。
“看在你如厮‘乖巧’的模样，今夜便给你添一床被褥吧……”
女子脚步一顿，眸光有一瞬微动，却又顷刻沉寂，白焱毫无所觉。
三五天转瞬即逝，除了每日专心研读《八方志》，白焱便是带着青衣女子于黄昏之时于九曲县内四处转悠。
对于女子，纵然他心中有许多疑问与怀疑，也渐渐抛至脑后。他白焱虽异于常人，但活得自在洒脱。这世间有太多莫测之事，若无处可解，便弃之如庭中杂草。
除了那心底飘忽的熟悉感他始终无法忘怀。
黄昏将至，白焱出了书阁，行至其中一小园圃前。这园圃当真是太久无人打理，只见那杂草簇拥，异常茂盛。微微弯身，他细细探查了一番最前方平凡无奇的小草。
当初，他醒于这间院落时，正是趴于这园圃之上。而自那小草上唯一的两片叶子间，不断地涌出甘露，顺着叶片上的经络正正好好滴于他的唇齿间。
那水珠似蕴有灵气一般，一点点地恢复他的力气。
但后来，这株草再未大显神功，只成了如今的干瘪模样。他怕损了它的根茎，便将其安置于原处，时不时给它浇些水。
左手衣袖被人扯了扯，白焱回头，便见女子手中不知何时端了一碗水。碗身似玉石所制，白润剔透，到与这满院破败格格不入。
白焱不甚在意，缓和了眉眼，伸手接过，微微触及她温润指尖。无言，他沿着根茎将水倒下，便见小草两片叶子似抖了抖，叶片上微小光华一闪而逝。
白焱不由轻笑一声，眼眸熠熠。
确实有些不同呢……
直起身来，白焱把玩着玉碗,低头思索片刻，便抬起头来看她：“说起来，我到现在还未知道你的姓名。”
不过，估计是无从知晓了……
“那么日后，我便唤你一水吧，”他扬了扬玉碗，笑眯眯道，“承这一碗水情，莫太感动。”
便在这时，前门突地“嘭嘭”响了七八声，间断沉闷，似是重物撞击的声音。白焱收去眉目间的温和，抬腿走向正门口。
脆弱的木门上碎了几个口子，白焱轻轻一瞥，便拉开门。
地下散落着几颗锋利的顽石，他扭头，便看见撒腿跑向街尾的几个孩童——是上次遇见的。
有孩子高声吼了句：“妖怪！”
白焱懒得理会，淡淡收回目光，便见斜对门那个衣着简单又年轻的母亲。她怀中抱着不满周岁哼哼唧唧的孩子，正缩着背脊，拖着凳子，退向屋内。
触及他的视线，那母亲便浑身僵硬。她似乎低声咒骂几句，赶忙转身进了自家院落。
左侧又有两道灼热的视线传来，他侧身，发现是两个豆蔻姑娘面带害怕，又眼露痴迷好奇的看着他。
白焱皱眉，眼中划过一抹厌恶。
这时，那门内探出个肥胖婆娘，一巴掌打于姑娘头上。在姑娘低声的抱怨中，婆娘扯着嗓子吼道：“还不回来吃饭！”
忌惮地朝他方向瞥了一样，婆娘又缩入门内。
顾不得那厢叽叽喳喳的话语，白焱忽的想起一件他遗忘许久的事情：至今，他从未给过一水吃食。
屋檐落下的影子遮住了白焱艳丽的面庞，只眉心一道似血滴的红痕微微发亮。
“一水，你饿吗？”
女子不语。白焱瞧着她日趋红润健康的模样，忽得笑了一声。
也许，她和他，是一类人啊……
九曲县得名于它奇特的构造。以集市与知府的官邸为中心，百姓的住房向外幅散开。排排住房间的巷道九次弯曲，弯弯相抵，便围成了圆盘状。
因此，若非此地百姓，便极易迷失方向。
白焱带着一水来到集市上时，已只有几处商贩摆着摊。快走至街尾，才有一家馄饨小铺映入眼帘。店家是个身材矮小的老叟，正往写有“馄饨”二字木牌的挂钩上放着一盏小油灯，
“店家，来两碗馄饨。”
老叟闻声回头。看到是白焱，他便瑟缩一下。因他晃动，油灯内溅出的几滴滚烫油水于他褶皱的皮肤上，他却不敢喊疼。
颤巍巍应了声，老叟走向一旁的锅炉。
一水自动坐于白焱对面。
“今天就先吃吃这些吧，反正我估摸你也无需入食。”白焱朗声道，“便似我一般。”
他边摸着两袖，边嘟囔道：“我这都好久没吃过东西了，钱应该还有一些啊……”好不容易搜摸出几块碎银，白焱撇撇嘴，放于桌上。
老头端上碗勺，便哆嗦着坐去了一旁的角落。
低头看向碗内，白净的馄饨沉浮在澄澈的水中，几根翠绿小葱与棕黄花椒飘着，清爽可人。
待白焱吃了几口，便发现一水毫无动静。
他心下略感奇怪，抬头看她。
油光折射出昏淡的广信，照于一水如玉的脸庞。她的头发还披散着，乌黑又浓密，只衬得她身形纤细。那双白泠泠的眼染上一丝暖意，仿佛添了些许活力。
似是有点儿不同，白焱也没太过在意。
因这满腔久违的鲜香而稍去内心暗淡，他便开口调笑道：“可是要我喂你？”语末带一丝上扬，他挑了挑眉。
知她不会回应，白焱叹了口气，正欲拿起另一汤匙，便听得一声浅淡飘渺之声：“阿焱……？”
似熟悉又似陌生，从对方唇齿间轻轻溢出的两个字如有千钧重。
她，如何知晓他的名字的……？
附上汤匙的手慢慢垂下，落于膝上，缓握成拳。
直直看向一水，他忽的了然：刚刚就该注意到的，那双眼——
似晴光照耀下溢满光霞的琉璃，又似白云倒映于粼粼的湖面……
是活着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