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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翎王墓(一) ...

  •   翎王善战,生性残暴,传言高愈九尺,臂如巨木,目如铜铃,紫面黑须,狞恶可怖。先灭夏国,后往北征,连下容国二十城。那时周朝还在北境一隅,免受侵扰,可在民间也是闻翎王之名而丧胆,小儿都被吓得止住啼哭。

      这样野蛮暴戾的一代霸主,死后安眠的陵墓,却和印春水想象中的奢华瑰丽不同,甚至相比起其他的帝王陵寝也要朴素的多。

      借着照明符的光亮,他得以看清整座墓室的轮廓。环顾四周,只觉得空荡荡的一片,除了“空”之外便没有什么别的印象。经过岁月侵蚀,四周的墙壁上都积满了厚厚的一层尘埃,依稀还能看到石刻的精美花纹。正对着的那面墙上似乎就刻着老虎,刀工张扬霸气,与如今盛行的细腻精美之风完全不同。对着那只石虎的根根獠牙,印春水仿佛能看到翎王当年的不可一世、意气风发。

      但这间墓室,应当不是属于翎王本人的。

      中间足足摆着四五个棺材,想来就算翎王再怎么大方,也不会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作古之后的地盘儿。更何况棺木做工还不如那石壁精致,恐怕是殉葬之人罢。虽说人殉早已被弃置不用,可翎王毕竟一代枭雄,总该有点儿与旁人不同的特权罢。

      自己去死便罢了,还要拉着无关之人陪自己去死,不让别人好好活着。

      当真威风,当真霸道。

      印春水啧了啧嘴,又将视线转移到墓室的地面之上。

      这里也有不少脚印。

      有些地方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有些地方却干净许多,想必是曾经堆起的金银珠宝,被盗墓贼给全部搬走了。

      任你大富大贵之家,死了之后也都只能落得一个狼狈的模样。

      心情突然好了不少。

      但愿这盗墓贼已经将墓穴搬空,不会再回来了罢。

      想到此处,印春水犹豫片刻,又咬破手指,在空白的符纸上临时写了张隐身符,以保证自己的安全。若盗墓贼真的回来了,不见人影,却只看见一团飘在空中的幽幽冷火,恐怕要吓他个一魂升天。

      方才小孩儿离开之时,要是记得嘱托他捎带两张符纸就好了。这用一张少一张,没有东西防身可当真让他有些不放心。这墓室之中可留下了不少法术的痕迹,说不定这伙盗墓贼是滥用术法的妖人,在背地里正在偷偷谋划什么阴谋诡计呢。

      墓室正中央的棺木虽然制作粗糙,棺壁棺面上却刻着不少繁杂的花纹,看上去有些像符咒的模样。印春水凑上前去看,虽然看不出个究竟,但也大概能猜出这是抵御侵入者的法阵。现在像是被什么人给毁了,以印春水这点微末修为,竟也几乎不受多少影响。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再轻松不过。

      印春水轻轻松松就将那棺盖给推开,壮着胆子往里面探了探头。

      这一看可谓是一惊。

      棺椁中的尸骨,竟被人给斩断了头,脖颈之上空落落的一片。配着依稀还能分辨模样的华丽祭祀寿衣,只见其身不见其颅,当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印春水不曾学过风水,可印道长曾沾了点皮毛,提过棺木的风水之说。比如若是在棺木的正中央钉一颗钉子,便能诅咒对方下一世也过的不安宁。看到这失颅的头骨,印春水便不免想到此处。

      这又是什么玩法?

      印春水咽了咽口水,将手向前探去,翻了翻尸骨的衣领。颈骨伤痕非常整齐,当是一刀毙命。

      再开了几口棺材,也是这么一副景象。尸骨有男有女,也有老人孩子,没有性别或是年龄上的讲究,不像是殉葬的奴隶,反倒更像是……一家人。

      这莫非是跟翎王有什么生死都过不去的大仇?竟都被斩断了头颅,陪一个死人下葬。

      不过也难说南国是否以此为风俗表达喜爱之意。毕竟蛮夷之地,比不上我大朝风度,保留着殉葬这等残忍恶习,也更难以让人理解他们在想些什么。

      待印春水看完了尸骨之后,边将棺盖纷纷合拢,对着几口棺材拜了又拜。

      愿诸位来世太平安定,不再遭受如此灭顶之灾。

      眼看这间墓室里面也不剩什么了,印春水便通过一边的墓道,朝墓室的更深处走去。

      愈看愈是有些触目心惊。

      他心知这翎王墓原本定然华美宏丽,只因有人捷足先登了,才变成如今这副空荡荡的样子。他想过盗墓贼对此间宝藏定不会手软,可不曾想竟然搬的如此干净。连一块铭文,一枚金币,一枚玉佩都不剩下。原本是堆的高高的绫罗绸缎,现在却只剩下几片灰烬。要不是小孩儿提前告知了印春水,他恐怕连这是谁的墓都看不出来。雁过拔毛,翎王墓过,就是只剩厚厚灰土一层了罢。

      若他是翎王,定要被这些个家伙气得七窍流血罢。

      不知若是有翎王的绝色妃子做陪葬,会不会被他们剩下。要知道小小道士与绝色女鬼之间若是能有点儿什么,也不失为一段儿佳话。

      似乎看话本看太多了。

      不过一想到百年过去,绫罗绸缎大抵也只剩下几块儿破布,只能作收藏之用。红颜柔腴只剩枯骨一具,抱在怀里也不会让人觉得舒服。若是一会儿真冒出个红粉骷髅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在这条墓道两侧所雕刻的精美壁画有幸逃过一劫,没被那丧心病狂的盗墓贼给凿下来。只见那墙壁是以类似汉白玉的石料所制,入眼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正中央的龙首。再细细看去,几面连接的墙壁上也雕着什么东西,似乎是在叙述一个故事。有百万的将士、雄壮的骏马、还有鸟兽真龙等祥瑞之物,或许是在歌颂翎王有生之年来的各种功绩。龙首之上本应是衔着一颗玉珠的,现在虽然被人除去,可根根龙牙还是栩栩如生,可见工匠雕功之绝。

      也不知是谁,能有这般超群卓越的技艺,还能动用这么多的人手,打开这在传说中赫赫有名的翎王之墓。

      总归不会是钱老爷罢。

      印春水心中不免越发好奇,目光全然被这壁画上的内容所吸引,全然忘记留意来自背后的危险。待他感觉到杀气之时,便已然来不及了。

      他连忙侧过身去,只感觉左臂一凉,衣袖被开了个不小的口子,倒是没伤到皮肉。待他迅速转过身去,只见一只惨白的骨掌,重重击在墙壁之上,刺破他衣袖的正是那尖利的细长指甲。他顿时一惊,想都没想,闭着眼睛便顺势从怀里掏出定魂符,朝着对面甩去。

      诸邪莫侵,鬼神退散!

      对面顿时没了动静,待印春水看清楚之后,发现袭击自己的是一只骷髅鬼,而自己那定魂符正正贴在了对方的脑门上。

      这等连血肉都支持不住的厉鬼,是受不住印春水这一击的。一副雪白的骨架突然散了架,颓然的堆在地上。

      想不到竟被他说中了,翎王墓里面真有这不干净的东西,还险些害他丧了命。

      但若想要知道此间发生过什么,恐怕就只能问它了。

      印春水想了想,揭下了贴在骷髅头上的定魂符。好在这翎王墓中阴气深重,虽然刚刚被印春水削了半条小命下来,但这厉鬼恢复的极快,立刻直立起来。印春水又从指间挤出几滴鲜血出来,滴在那骷髅的骨架之上。有了活人的精血,那骷髅鬼一时半刻便恢复成了青年男子的模样,只是神色有些萎靡。他瘫在地上,目光定定地看着印春水,隐约有吃惊之意,似乎不相信印春水这样一个道士打扮的人会放过自己。

      “多……多谢大能不杀之恩。”

      光看样貌,他死时应比印春水只大上几岁,已过加冠之龄,化成人身时却并未束发。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却很好听,样貌也算得上是清秀,有种娇生惯养的水嫩感。

      印春水蹲下身去,与厉鬼平时,开口道:“我与你无冤无仇,又没有盗这墓,你又为何要害我呢?”

      就在昨日,印春水也见过相似的场面。不过那一次任人鱼肉的是他,这一次他则是掌握杀生大权的那个。

      这种感觉突然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快,于是不自觉的放柔了语气。

      “小人……小人对大能不敢有冒犯之心,只是大能身上阳气太重,冲的小人魂魄不稳,便想……吓一吓您,让你离开便好,并无加害之意。”

      “那你是随翎王下葬的诸人之一?”看这年纪轻轻的模样,总不会是翎王本人了罢。

      “正是。”

      一般来说,只有强大的厉鬼才能稳定神魂,就如小孩儿那样的。力量弱小的,神魂不稳,因而思绪混乱,通常化为骷髅的模样。可看这厉鬼力量也不强,可神志未失,不免有些违背常理了。

      鬼由执念而生,生死之间要有极强的念想,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冲破轮回之道,留在人间。

      除非是被人强行留下的生魂,后因执念再化作厉鬼。少了生死关的那一遭,神魂受损较少,执念通常也要弱上许多。

      “这墓中可是有什么古怪,所以将你的魂魄长困于此?”

      “小人……不知。”

      也对,就算这里真有什么古怪,也是针对整个陵墓,不是一个小小的陪葬之人能够得知的。

      “看你也已经完全成了厉鬼,也是有什么想不开的执念罢。”印春水这时才想起了自己的本业,声音立刻柔和了许多,以印道长经常使用的神棍口吻对厉鬼说道:“放下执念才是正道啊,只有心中先放下了,以后才能拿得起来。”

      对方却并没有领情,而是面色变得有些发青,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中一般,艰难的顿了顿,开口道:“可那南国小儿欺人太甚,先是毁我家园,令我国破家亡,后坏我性命,令我随葬,我又怎能不怨?一句放下说来简单,做来谈何容易?”

      “国破家亡?你是……那个什么,那个夏国人?”

      算算被翎王完全侵占的也就只有一个夏国了。

      “正是。”厉鬼抬起头来,眼中尚有一丝希望,说道:“不知大能来的时候,外面已经过了多久,是否还有夏国的后人?”

      大抵是已经没有了。

      便是有,如今也早该归附我大周威仪。

      “已经过去百年了,我也不清楚。”为了安慰男子,印春水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或许还有呢,只是为了躲避纷争换了姓氏身份,那我也无从知道了。”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看来他就算是离开翎王墓到外面去了,心中也不会觉得好过罢。

      果不其然,听了印春水的话,男子眼神一暗,看的他也不禁觉得有些难过。

      “你叫什么名字?”

      “……夏沥。”

      姓氏为夏,以国为姓,必是尊贵之人,而又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墓穴中作为随葬:“你莫非是夏国被俘的王子?”

      “……正是。”

      真真是落草的凤凰不如鸡啊,一国王子成为阴鬼之后,竟沦落到称如他这般的江湖骗子为大能的狼狈地步。

      想到此处,印春水不禁叹了口气,声音也缓和了许多,说道:“我姓印,名春水,还未到取字的年龄,你便叫我的名字罢。我不过是小小一介道士罢了,也没有什么能耐,实是机缘巧合之下来到此处。”

      听到印春水的姓名之时,夏沥的面色似乎僵了一僵,然后又瞬时回复了正常。

      “你这百年来就一直呆在这里?”

      “不错。”

      那便更是奇怪了,即便他是被强留下的生魂,在墓穴这般阴气充沛的地方呆上个百年,就算不可能如小孩儿一般厉害,也不该是如此羸弱。

      “这墓里恐怕有些古怪,一直在削弱你的魂魄,只是我现在没有查明的方法。若是你愿意,不如跟我一起出这墓穴。我师父受难,我也在找寻救他的法子,为寻求线索才进了这墓穴。待我救了他出来,说不定他能有什么将你送去轮回的法子。”

      夏沥的魂魄还很干净,向来没有吞噬过其他的魂魄,揭开执念之后应该也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若是他愿意,应该是可以送去轮回的,只是下一世的灵智可能会有些影响。

      小孩儿就不一样了。

      阴气如此强烈的厉鬼,是入不了轮回道的。除却被执念吞噬堕落成魔之外,便只有魂飞魄散这一条路。

      想到他还在外头等着自己,印春水心里突然有些酸涩。

      方才红袍人来袭,小孩儿只带着自己离开,却丢下了他师父和安子仪。说他心里半点埋怨都没有,那一定是假的。

      可厉鬼都是被执念所困的可怜人,眼中只看得到困住自己的那道牢笼。若是能想得开,也就不会变成厉鬼了。

      就好比狗咬了你一口,你就算再恨再怨,心中也是知道无法与它讲道理的。因为它连人都不是啊,又怎会拥有和人相同的观念。

      说到底,鬼也都是人化成的,只是因为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便就此万劫不复。

      “这墓中除你之外可还有其他的阴鬼?”

      “自我拥有意识以来,便不曾见过。”

      若小孩儿也是这墓中的厉鬼,夏沥怎会一次都没有见过他?

      况且这墓中随葬之人不少,无辜丧命,为何连一只厉鬼都没有?实在不同寻常。

      “那你又可曾见过……一个姓印名春水的孩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印春水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太正常。

      果然,夏沥默默的举起手臂,指向了站在面前的印春水。

      “……”

      “不是我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孩子,不对我也不是孩子,再过几年我就可以加冠了。”印春水觉得自己都快把自己绕进去了:“这孩子姓印,名春水,但名字又不是这个。浑身黑漆漆的,一脸丧气样,还不太听得进去别人说的话。”

      “……”

      “算了,换个问题。”印春水叹了口气,开口道:“你可曾见过盗墓之人?他们又有多少人?”

      夏沥的神色变得有些为难,怯怯开口道:“他们闯入墓穴的时候,身边有厉害的修仙者,比你身上的阳气还要重,恐怕我便是靠近他们便要魂飞魄散,所以我一直远远躲着他们。”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不过他们似乎朝着南国小儿的墓室去了,那里曾经有设下的结界,我进不去,但知道在什么位置。大能若是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也好,眼见为实。

      “去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解决。”

      “什……什么事?”

      “我不是已经说了,叫我春水便好,叫什么大能。我也没什么本事……顶着这虚名,怪不好意思的。”

      “……好吧。

      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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