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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司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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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
颜骞宥走啊走。
一个人,一把剑,在路上,走啊走。
他与绝大多数人,绝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难免觉得烦闷,会有雄心壮志,安居一隅算什么好汉,大丈夫应该行万里路,看大好河山;然后真的出发了,大概从第三天开始,就怀念起自己岿然不动的床铺。
然而他还不能回去。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背上的剑是他从幼时起就梦寐以求的宝物,宝物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这心理准备他做了有十几年,可惜一点也不能使将来的代价轻些。
给他剑的人说:“只要你能成事,不止这把剑,连掌派之位也是你的。”
条件只有一个:杀应天长!
这是崆峒大会上众人一致通过的结论。
飞皛子仙逝后的第一届全体会议,当务之急就是新掌派的人选。万方一事过后,飞皛子被迫提前出关,然而一夜之间,就从精神矍铄的道长成了风烛残年的老者。
夺命门掌门人万方背叛,奇兵门掌门初昌燎、花架门掌门申小清、神拳门掌门诸昊明死于非命,一夜之间崆峒掌门折损过半,只剩飞龙、追魂、醉门掌门三人。古剑忠恕也被夺去,虽然也称不上什么镇派之宝,无疑雪上又加一点霜。虽然也有人主张报仇,却被飞皛子阻止,崆峒就此闭门谢客,养复元气。不日风月琳琅阁传来周令梓死讯,古剑忠恕也原物奉还,飞皛子一言未发。数月后一日弟子早上见他未起,到房中探问时,发现掌派人已在案前溘然长逝。
这事情其实人人心中都有预感,错信周令梓以致门人惨亡,年近古稀的老道长遭此变故,罪恶感折磨之下时日无几了。重点仍是将来,飞皛子可能受打击太大,为夺命、奇兵、花架和神拳点选新掌门之余,绝口不再提掌派之事,太极掌门之位也依旧空悬,搞得崆峒派到处弥漫一种心照不宣的焦灼气氛。掌派人逝世,弟子们除了赶紧通知各掌门前来之外,先四处看看有没有遗书之类。别说还真有。案上翻开的道德经里夹着一页纸笺,笺上只有三字:颜骞宥。
平心而论,这并不是过于匪夷所思的选择;颜骞宥身为飞皛亲传弟子,虽然并无实权,保不住老人疼幺儿,脑子一热,家业就归他了。但对暗怀希望的诸掌门而言,真是晴天霹雳,遗书的真实性立刻受到严厉拷问。飞龙门掌门展龙湾拎着那页纸,已经问了一万遍:“这真是掌派人的笔迹?”
弟子甲:“跟掌派人平日的笔迹核对过……是挺像的。”
弟子乙:“呃,当然也不排除模仿得特别好的可能。”
展龙湾一拍桌:“那小子平日侍奉掌派人起居,当然有无数机会学掌派的字!”
追魂门掌门人竹丝微在旁边,不冷不热插了一句:“我要是颜师弟,有这机会得写一整页,可不会就写三个字出来。”
展龙湾:“这就更对了!就这三个字,掌派人又没说这是接任的意思?说不定是让我们砍死他的意思!”
醉门门主徐酴醣有点听不下去了。“展师兄,这忒牵强了吧。”
展龙湾如有神助,想象驰骋。“不不不,想那万方杀进紫霄宫之时,当夜值守的弟子尽数殒命,只有那小子毫发无伤。谁知他是不是跟万方串通一气,监守自盗,把忠恕剑拱手送人?”
徐酴醣:“……这说不定是颜师弟工夫特别好呢?”
竹丝微:“然也,展师弟若是不服,跟颜师弟较量一番如何,大家都爱看。”
展龙湾冷笑:“那小子不值一提,必定不是在场诸位对手。但我赢他又如何?掌派人给我做?”
竹丝微阴恻恻地一笑:“这嘛,我说了不算。”
展龙湾听得牙根只发酸。“师兄,我最厌你这样曲里拐弯,夹枪带棒的说话。我们崆峒光明磊落,有什么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明人不说暗话:其他掌门都是新接任,资历尚浅,这掌派之位怎也轮不到旁人,还是要着落在我们三个身上。你难道告诉我你不想?”
竹丝微仰天打了个哈哈:“想么,我还想娶十个老婆呢。”
徐酴醣也爽快:“掌派之位有才有德者居之,徐某心悦诚服。”他这话没把自己排除出去。
展龙湾:“那颜小子是有才还是有德?我们三个公平比试,我没有二话。他算是哪里来的横插一杠子,毛还没长全!若是掌派人当真属意他,我看也是掌派人糊涂。那个话怎么说来着,从治命不从乱命。这太乱了,我头一个不服!”
徐酴醣:“但如今全崆峒都已知晓他是掌派人属意的接任者,我们如何可以横生枝节。”
*
颜骞宥道:“老实说,我觉得诸位师兄的条件提得很公允,完全算不上横生枝节。应天长心怀鬼胎,知情不报,害崆峒门人惨亡,不杀他,怎么能还师兄师姐们一个公道。”
徐酴醣很感动。“你如此想是最好。老实说,我相信师尊之眼光,更相信师弟之能为。但光我相信不够,你必须要有能服众的筹码。”
颜骞宥深以为然地点头。“一个应天长够吗?”
徐酴醣:“……师弟好自信。”
颜骞宥忙辩解:“不是,我意思是,我功夫不到火候,经验又浅,即使侥幸能报仇,一定也掉了半条命,如果到时候师兄们又觉得这不够分量,我就很难过。”
徐酴醣:“师弟打算如何报仇?”
颜骞宥一举长剑:“我崆峒名门正派,我堂堂崆峒弟子,当然是光明正大与他决一死战!”
他说到做到,下了崆峒,直奔长安,去风月琳琅阁询问应天长的行踪。不过他并没见到传闻中的言阁主,只见到一个绝色的美人。
何谓绝色?意思就是即便颜骞宥自己也知道一生中没见过什么美人,几乎没有可以参照的对象,也立刻可以断定这是一个日后经验再丰富,也不可能被比下去的美人。
美人在绣花。
深坐颦蛾眉的模样,令人见之心醉。等颜骞宥看见绷子上的图案,就更醉了。
美人不抬头,悠悠道:“这是我要送心上人的。”
颜骞宥想:“长成这个样子,大概送什么都无所谓吧。”一边恭恭敬敬地说:“在下崆峒颜骞宥,有事想请教言阁主。”
美人:“阁主不在,你说就是。”
颜骞宥:“想向阁主探听公子昭瑶的去向。”
美人:“应天长?你找他做什么?”
颜骞宥据实以告。“杀他。”
美人抬起头,结结实实地打量了他几眼,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剑上。颜骞宥坦然以对,很是享受。终于美人说话了。
“一个月之前我与他分别,他说他要往洛阳去。现在是否还在洛阳,或者他根本没去洛阳,我也不清楚。毕竟我不是他爹,他不会事事跟我汇报。”
答得太过爽快,颜骞宥只有苦笑。美人眼波一横:“你不信?”
颜骞宥苦笑道:“我听说风月琳琅阁阁主和应天长素有交情。”
美人有些不情愿地承认:“是的。”
“那阁主会坐视我去杀他吗?”
美人:“会啊,为什么不会?”
颜骞宥叹一口气。“看来阁主对我全无信心。”
美人眨了眨眼。颜骞宥眨了眨眼。
他瞳孔突然缩小得如针尖一般细。他的瞳孔之前是真的有一根针。
针停在他眼珠之前不到半寸的地方,颜骞宥几乎没有阖上眼皮的余裕。
他脑海里一个荒唐的想法一掠而过:难道美人美到天理不容的地步,看过的人就只能眼瞎?
眨眼之间美人已坐回原处,继续咬牙切齿地对付手中的活计。颜骞宥知道此次拜访已经结束,只能讪讪地起身告辞。
“祝你好运。”美人咬着线头说。“我还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他跟你志向一样,也许对你有所帮助。”
颜骞宥于是有了一个旅伴。他对此还挺高兴的,因为他不是一个很享受孤独的人。长路寂寞,有人作伴总是好事。哪怕这个旅伴比他小十岁,讲起话来好像又比他大十岁。
美中不足的是,这个旅伴几乎不会主动开口。好在这对颜骞宥而言并不是障碍,他在这方面向来很豁达,并不觉得自己多说几句话就会吃亏(很多人这么觉得)。而且根据他的观察,这个年轻的旅伴不是不爱说话,只是特别矜持,也许是受了说书故事里广受欢迎的冷漠无情白衣大侠的荼毒。
这少年的武器是一柄刀。轻薄而锋利的刀。不用动手颜骞宥也知道自己十年前绝无这样的天赋和修为,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羡慕。既然大家目标相同,他就以此作为搭讪的话题:“你跟应天长有什么仇?”
少年一字一句道:“杀父之仇。”
颜骞宥默默闭上嘴。过了一会少年问:“你呢?”
“比较复杂,但总之是有仇。”颜骞宥斟酌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开口。“他为什么杀你父亲?”
少年冷冷道:“因为他太无情,忘恩负义。你呢?”
颜骞宥道:“因为他太多情,优柔寡断。”
少年道:“一个人可以既多情,又无情吗?”
颜骞宥道:“可以的,一个人还可以既高又矮,既胖又瘦,既雷厉风行,又拖泥带水,既心怀天下,又一毛不拔,端看他跟谁相比,从什么角度。”
少年道:“你好像并不讨厌他。”
颜骞宥笑道:“我不讨厌他,但是我会杀他。你恨极了他,可是你能杀他吗?”
因为这句话,颜骞宥失去了一个旅伴。
他灰溜溜地到达洛阳时,春天已经很深。深到只要再凋落一片牡丹花瓣,夏日就会势不可挡地来临。
洛阳这么大,他是头一次来,举目无亲,当然不可能一户一户去打听应天长的下落。好在风月琳琅阁的美人好心告诉过他,只要去一个叫玲珑斋的地方,跟那里的老板说一声,就可以得到应天长的消息。
玲珑斋是家古董铺子,颜骞宥推测是风月琳琅阁的分店。老板是个慈眉善目,一看就很会做生意的中年胖男子,对他热情备至,请他在后院待客用的厢房里等候,茶水点心无微不至,使得颜骞宥简直没脸空手离开,摸遍全身上下思量着能不能买起一件最便宜的古董。消息很快来了:公子昭瑶不时便至,请少侠稍待。
应天长到时已是傍晚。日落月升之间的空隙,清透的天色还未暗淡,外面铺子打了烊,厢房里已经亮起灯火。颜骞宥坐在桌前,桌上还摆着酒和几样精致的菜色。瓦尖檐角被日光敷上的热度迅速褪尽,流水一般凉意渗透窗纸,只有这时候他觉得,说是夏天果然还为时尚早。
“颜兄别来无恙。”应天长进来就说。
颜骞宥站起身。应天长没有带剑,只手里拿着一柄扇子,倜傥得很,身上丝毫江湖味道也不见,令颜骞宥颇觉陌生,只唇角那抹似有似无的笑意,一如既往的不好捉摸。颜骞宥也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又是个什么印象,总之他也打招呼。“公子。”
应天长敛容肃立,深施一礼,腰几乎弯到地上。“听闻飞皛前辈仙逝,江湖失一巨擘,武道失一高人。应天长既愧且悔,还请颜兄节哀。”
他的表情里却既看不出愧也看不出悔。颜骞宥道:“公子很在意吗?”
应天长道:“应天长万死难辞其咎。”
颜骞宥几乎笑出声来,不知为何觉得这场面十分滑稽。“不用万死,一死就够了。”
应天长叹了一声。“如果这就是我死之前最后一餐,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
他们坐下来,开始用饭。窗外完全暗下来了,已经分辨不出院中的陈设。颜骞宥有点饿了,狼吞虎咽。应天长吃得比较少,默默地饮了几杯酒。吃饱喝足,颜骞宥将剑取下,缓缓抽出。
应天长感叹道:“如果这就是取我性命的兵器,那就更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颜骞宥道:“严格来说,你救过我一命。”
他不等应天长回答便说:“那时你究竟是相信他,还是不相信?”
应天长道:“我不是相信,是想要相信。”
颜骞宥道:“可惜你信错了,就要为这错信付出代价。”
应天长低垂眉目,似乎在深思。“这当然,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是你?”
颜骞宥道:“杀了你,我才能做崆峒的掌派人。”
应天长拊掌。“这可以说是物超所值了。可还有其余我能效劳之处?”
颜骞宥道:“还有一事相求。”
他凑到应天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求你,救我一命!”
应天长蓦地起身。烛火霎时熄灭,房中乍然陷入一片黑暗。
身后的颜骞宥已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微弱的光亮还来不及从黑暗的底层之上浮现的刹那,人完全就跟瞎了一样。只听空气中兵刃铿然交错,应天长连退三步,连挡三刀。
响声过后,应天长几乎是立刻就冲着门的位置扑了过去。
门外有月,视野豁然一开。院内已是一片空荡,奇石花木都不知所措。应天长却毫不迟疑,衣袖一振,朝来者消失的方向追出。人有气息,血有气息,刀也有气息。他敏捷得像一只豹子,闭着眼睛也能嗅到自己的猎物。
他追了并没有很远,前方的黑影就停了下来。这是必然,因为俩人距离越拉越近,再不停下就只能撞上了。
来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从面罩的窟窿里露出两个眼睛。这装扮虽然老套却十分有效,哪怕罗宛打扮成这样应天长都未必认得出来。
认不出来,不代表猜不出来。应天长笑道:“我一定在哪里见过阁下。”
那人却很平静,只道:“想瞒过公子昭瑶的耳目,不是件容易的事。”连声音也是刻意乔装过的沙哑。
应天长道:“你们让他来杀我,他不想杀我,便要杀他。你们是想杀我,还是想杀他?”
那人道:“如果可以的话,都想。”
应天长失笑:“阁下未免太过贪心。”
那人道:“不敢。虽然在公子昭瑶面前,果真并没有胜算,今日前来之目的,却是已经达到了。”
应天长脑内轰的一响,转身拔腿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满心里都是不可挽回的预感,实则他回到玲珑斋后院时,还不过半刻。灯盘里熄灭的烛芯还残留着热气。
他点着灯,屋内一切如旧,桌上摆着他们用过的残羹冷炙。颜骞宥却不见了。
在这半刻钟内他竟凭空消失,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应天长只觉得背上一阵阵发冷。
这几个月来他是否放松得太彻底,以至于脑子都上锈,竟会中了这样的调虎离山之计?颜骞宥如果再有个三长两短,他有什么脸面走出玲珑斋?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搁在他肩膀上。
应天长头也不回,扇尖寒光一闪,反手直刺。后面的人“哎哟”大叫一声,跳开一大步。应天长转过身,颜骞宥苦笑道:“公子是想杀了我吗?”
应天长松一口气:“你没事就好。方才你是怎样?”
颜骞宥道:“装的。”
应天长:“……”
颜骞宥:“不瞒公子,虽然你我相见只有三次,每次我都受益匪浅。”
应天长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你可有了线索?”
颜骞宥苦笑道:“何须什么线索。想要杀我的是谁,我向来一清二楚。来杀我的人,即使被我杀了,也不会留下马脚。”
他走到铜灯旁,将灯芯挑亮了一些。应天长道:“贵派也雇杀手啊。”
颜骞宥道:“不瞒你说,以崆峒现在的实力,还真不如雇人来得划算。”
他说话很实在,应天长仍觉脸上一阵火辣辣,道:“或许你做了掌派人,情况会有所改观。”
颜骞宥叹息一声:“难啊,先把命保住吧。公子追赶的那人又是谁呢?”
应天长道:“我不知。他刀法轻功都极可观,若不幸真是贵派之人,至少是掌门一流的人物。不过我还真猜不出是哪个掌门。”
颜骞宥喃喃道:“其实我还是很喜欢徐师兄的,希望至少不是他。”
应天长道:“醉门门主徐酴醣?”
颜骞宥道:“是的,他人很厚道,虽在醉门,滴酒不沾。但他在酿酒一道上却很有心得,酿出来烈酒尝起来像甜水,无知无觉中放倒一大片。比如说最近他很骄傲的一种酒,叫桃花千步醉。这种酒跟普通的桃花酿喝起来一模一样,烈到极致,马也可以放翻,但一定要走上一千步,才会醉倒。”
应天长无法接茬,他眼里的颜骞宥已经变成了三个。
“你是真的想做掌派人?”天旋地转中,他用仅余的一丝理智问。
颜骞宥反问:“我说过不杀你吗?”
灯光已熄灭。颜骞宥静静坐在笼罩的黑暗中。
他感觉很疲倦。这话说出来可能像在放屁。毕竟他年轻有为的剑客,是崆峒的高徒;但他确实没有杀过人。
应天长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一个没有杀过人的人,怎么做得了一派之主?
一个全身黑衣的人走了进来,是醉门门主徐酴醣。时近午夜,月色变得明亮,如同潮水一般漫过窗下的地面。
颜骞宥抬起头。“你答应我的事,应当做到。”
徐酴醣道:“你并没有光明正大跟他决一死战。”
颜骞宥道:“但只有我能让他毫无戒心地喝下那壶酒。”
徐酴醣道:“你也喝了。”
颜骞宥道:“你的酒,我喝着从来跟水一样。”
徐酴醣道:“但是你的剑,也如你的酒量一样好吗?”
颜骞宥笑了:“你可以试试。”
他突然站起身,出鞘的长剑已经指向徐酴醣的前胸。
徐酴醣看着他,缓缓道:“师弟,你什么都好,只是太年轻了。”
颜骞宥睁大眼睛。
他这双眼睛不能明察秋毫,没法知过去未来,只是有时候,对方的招式在他眼里会变得很慢。
徐酴醣的刀,每一刀他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后续的变化。每一刀他都可以挡下百次千次,还附送反击。
但他却动不了。他的手动不了,剑也动不了!
酒没有问题。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哪里有他没注意到的破绽?难道他果真太年轻了,掌派人果然是痴心妄想?
刀至他胸前,突然停下。徐酴醣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止是自己的刀,还有一张突然出现的,他从未见过的脸。
他转过身去。一个高挑的黑衣刀者站在他身后,刀尖平平地指着他背心。
他不会出这一刀。这只是一个威胁。威胁徐酴醣转过身来,直面这把刀和他的主人。
罗宛道:“你也用刀?”
*
应天长睁开眼。他从镂刻在地面上的日影判断出已经是午后了。罗宛正在案前写字,应天长故意咳嗽了一声;这声音吓他自己一跳,他的喉咙跟火烧过一样灼痛。
罗宛早知道他醒来,却没有动作,写完手上的字,放下笔,又慢慢洗了洗手擦净,这才走到榻前来。应天长坐起身,又咳嗽一声。“多谢。”
罗宛语气淡淡的。“跟我说什么多谢,你疯了么。”
应天长苦笑道:“我随便说说呀,你不喜欢就当我没谢。颜兄弟走了吗?”
罗宛道:“他杀了你,赶着回去做掌派人。”
应天长道:“这件事他是百分之百的占理。就只怕他即使回去了,事情也没那么顺利。”
罗宛道:“年少而居高位,总是要有些代价。徐酴醣已是废人,不能再给他造什么威胁。剩下的,就靠他自求多福了。”
应天长道:“废人?”不禁微笑起来。他哈了口气在自己手掌上,皱眉道:“这酒真的好烈。别说马,我看就是放翻一头大象也不难。”
罗宛道:“是。昨天晚上背你回来,差点熏死我。”
应天长尴尬地笑了笑。“他还有说什么吗?”
罗宛道:“他问我,他的剑原来叫什么名字。”
应天长道:“司南。”
罗宛道:“好。你自己告诉他。”
应天长:“我已经死了!”
罗宛道:“你不想跟我一起活下去吗?”
他的声音里蕴着愠怒的影子,又似乎有些自嘲的凄凉。应天长心里一凛,握住他的手,无意识摩挲着他指上的刀茧;突然觉得太过暧昧了,又慌忙停下。罗宛一动不动,任他表演。
过了一会,应天长低声道:“死了没有什么不好。说实话,这么一死,我才发现,我混得实在够惨,竟想不出什么人会肯为我报仇,也想不出什么人会为我难过。我并非不可或缺,处事常常算计太过,要是没有我捣乱,这江湖说不定还太平一些。”
他摇了摇头,又笑道:“不过这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总之这妄自尊大的毛病一时难改。或许死个两年,养养花练练字,就知道怎么做君子了。”
他说话颠三倒四,七上八下,最后甚至讨好地凑过脸来,罗宛伸手挡在他嘴唇上,心中平静如水。“你不相信我。”
应天长微笑起来,手指拢住他后颈。“恰恰相反,我是只剩下你了。是死是活,除了你这里,我无处可去。好在汲汲营营半生,不至于全是镜花水月。”
罗宛没说话,伸手抱住他,应天长黑发拂过他肩颈。他倒觉得半生一切得失,都真实可感,凛冽得像山岩上风蚀沙刻。眼前人是唯一的镜花水月。只是这一刹,他还是觉得温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