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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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离死别，我和湘湘终究没能逃过。
——顾清明
夜半时分，灯火阑珊。
长沙茶园巷胡家，原本毁于日军空袭的炮火，如今已经被修缮一新。因为远道而来的顾清明和胡湘湘夫妇，这里也增添了颇多热闹的气氛。家里人多，自然显得比平日里只有刘明翰、刘秀秀兄妹和毛毛这个孩子三个人更加有人气。
中午，前往湘潭扫墓的他们才赶回长沙。待收拾停当，一家人和和美美用过晚饭，又说了很一会儿话，方才各自散去。
胡湘湘本就因着生育念亲，身子比平日更加娇弱，长途跋涉之后，分外劳累，更需要休息，然而在湘潭老家遇到回家探亲的胡湘平，让她原本伤感的心又增添了几分喜悦，便又拉着顾清明问起中央航校和空军的事情来。
顾清明担心胡湘湘休息不好，本不欲多说，却拗不过她，只好捡了些不涉及军事机密的事情说给她听，权作睡前故事。
好容易将妻子哄睡着，看着床上因为疲惫而沉睡的胡湘湘，顾清明却没有睡意，修长的手指下意识想从胸前的口袋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等到接触到身体的时候才恍然，自己身上穿的已经不是军装了。做工精细的手工西装，哪里有那么多口袋？他微微抿唇，扯了扯嘴角，回身看了看胡湘湘甜美的睡颜，又笑了笑，伸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披在身上，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
站在挂满晾晒布料的院子里，顾清明从风衣兜里翻出香烟和打火机，娴熟地从烟盒中敲出一根香烟点燃，两指一夹，递入口中深深一吸，又轻轻将烟气吐出。烟雾缭绕中，顾清明面色严肃，指间一点火光明灭不定，眸色暗沉如夜色。
抗战已经胜利，然而顾清明的心情并没有特别好。这次陪胡湘湘回长沙，应该是此生最后一次踏上这座城市的土地。长沙，这座自己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城市，在历经战火之后，终于迎来新生。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只是，今后一别，再会无期。
皎洁的月光倾泻一地，洒在那挺拔如白杨的身姿上，无端生出别样的清冷肃杀来。即使身上没有穿军装，顾清明身上的金戈铿锵之气也不会消逝，就像天生的军人。
顾清明仰首望向天边素白的月亮，心里想的却并不是风花雪月的事情。
衡阳保卫战结束后，尽管他依旧拒绝出席授勋仪式，不过看在自己父亲的面子上，蒋委员长倒也没有克扣自己的军功，奖章被送到了自己手里，军衔也升了两级，从中校到了大校。原本蒋委员长要升他作青年军第二零六师参谋长，可是他又不是不知道，驻守陕西汉中的二零六师远在抗战后方，连个鬼子的影子都看不到，多半是要留着再打内战的。更何况，既然已经答应了父亲要承继家业，远渡重洋奔赴美国，他更加推辞不受。以委员长与父亲的交情和利益关系，委员长也自然不会计较，甚至希望他能够使得顾家的家业更上一层楼，好供应更多军费，采买更多军备。
顾家家大业大，即便是坐吃山空，只怕好几辈子也挥霍不尽。不过，想要好生经营，却也不算容易。他出身德国柏林陆军大学，于经营之道并不擅长，好在他还年轻，从头学起倒也还来得及。家中几个姐姐，原本大姐供职军中，现如今世道不好，父亲也想全家抽身，便也退了下来，只与他一道打理顾家；其他几个姐姐，要么只知道风花雪月，要么便跟亲共人士混在一起，如今也都嫁了人，算不得顾家真正的一份子了。母亲病逝，大姐夫也早战死在抗击日本侵略的阵地上，大姐也没能延续血脉，偌大一个顾家，也不剩多少人了。认真说起来，也不过比胡家好一些罢了。
说实话，他本心还是更想从戎，只是现在抗战已经胜利，国共两党势同水火，内战一触即发。他对委员长的许多主张不甚赞同，却也不敢同越发积威甚重、说一不二的委员长如同小时候那般肆无忌惮说话。便是父亲，也说服不了委员长先搁置内战计划，发展经济、休养生息。现在看来，明哲保身才是上策。
若是要抗击日寇，他便是马革裹尸、散尽家财也不会说半个不字；若是还要内战，他委实不愿在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再生战火了。战争，就是灭顶之灾。无论高门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是逃不过的。
一支烟已尽。垂眸苦笑一声，顾清明轻轻拍了拍手，正要转身回房，却听得守在虚掩大门外的顾家侍从小武的声音：“少爷，少爷——”
“什么事？”顾清明大步流星走到门口，出声问道。
小武低头说道：“省党部那边派人过来，说大小姐给您打电话了，请您过去。”
这么晚了，大姐是有什么要事？可是又不像……若真有什么急事，只怕来的人就不是省党部，而是父亲的暗线了。想来，大姐是有什么事情想单独说给我。脑海中转过若干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顾清明微微颔首：“好，这就去。”说罢便抬脚出门。
小武三步并作两步打开车门，让顾清明坐进副驾驶的位置，然后自己也坐到驾驶位，打火之后，一踩油门，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
宵禁尚未解除，路上也并没有什么人。若是遇到巡逻的人，自有小武去交涉，不必顾清明去操心。
不多时，车便开到了省党部大门外。小武下车与守卫交涉几句，守卫忙打开大门，立正敬礼恭迎顾清明的车驾。
省党部办公楼门口，早有人等候在那里。一见顾清明下车，便连忙上前，道：“阁下是顾公子罢？快请，快请！”
“有劳。”顾清明淡淡说道，便跟着那人进了省党部办公楼。
穿过灯光晦暗的走廊，顾清明被带到了招待室，小武在门外守着。
顾清明斜靠着桌子，一手拿起听筒，另一手拨号，道：“接重庆，5977。”说完，便将手中听筒挂回去，两手揣在风衣口袋中，视线落在接待室的窗户上，长而浓密的双睫轻轻颤抖着。
不多时，清脆的铃声便响起来了。顾清明将听筒放在耳边，轻声道：“大姐？”
“是我，绍桓。你和湘湘离开的时间也不短了，打算什么时候回重庆？”电话那头响起顾清明的大姐顾琴韵清亮的嗓音。
紧握听筒的手指紧了紧，顾清明皱了皱英挺的眉，说道：“现在湘湘好不容易见了家人，正是高兴的时候，只怕她不会那么容易答应跟我回去。”
电话那边的顾琴韵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湘湘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可是，父亲的身体也越发不好了，赴美的日程也在抓紧落实。绍桓，你不在他身边，他很担心你们。还有念亲，他天天念叨爸爸妈妈。”
“我知道的，大姐。我也是想让湘湘跟家里人再多些日子相处，若是出了国，只怕日后再也见不到了。”顾清明当然知道，自己父亲的身体需要休养，美国正是合适的地方，只是想起这几日悲喜交集的湘湘，心里又有些想让湘湘多跟家人相处，深吸一口气，叹道，“无论如何，还请大姐好好照顾父亲和念亲。”
“绍桓，你不是答应过父亲，回来主持顾家的么？所以，好好保重自己，他们更需要你的照顾。”顾琴韵的语气也有些伤感，不过很快恢复如常，“还是快些回来罢，现在局势看起来一派和睦，但是父亲觉得早晚会再次陷入动荡。趁着和平时期，咱们家在国内的产业也需要处理。你回来之后，多接触一些，总是好的。”
“好的，大姐。最晚后日，我和湘湘便启程回去。”这是他身为顾家子孙的责任，守护家业，责无旁贷。
“长沙机场我已经打好招呼，咱们家的私人飞机明日便到。绍桓，你也早些休息罢。”
“大姐，你也要注意休息。”
“我知道了。晚安，绍桓。”
“晚安，大姐。”
放下听筒，顾清明叹了口气。以他对湘湘的了解，湘湘必然是想在这里多住些时日的。只是，现在局势瞬息万变，儿女情长总是要先放一放的。不过，旁的事情还好，但是一旦涉及到胡家人，湘湘的脾气便格外硬气些，只怕又是要闹一场的。想到湘湘这个小辣椒一样的长沙妹子，顾清明的心里既有甜蜜，又有些不知名的疲惫。
顾清明推开门的时候，小武马上便反应过来，立正道：“少爷，您打完电话了。”
“嗯，回去罢。”顾清明淡淡说着，向门外走去。
“是。”小武跟在顾清明侧后方。
走出省党部办公楼，直到上车，一路上也没有再遇见其他人。
小武启动轿车，向茶园巷胡家老宅开去。
顾清明双臂环抱在胸前，正想着如何对湘湘开口早些回重庆。若拿念亲来劝，只怕也不会有太大效果。自念亲出生以来，他们夫妇与儿子本就聚少离多，湘湘定是在意念亲，却也不会认为念亲一半刻都离不开他们。
行程过半，回去的路上倒是没有巡逻的人来盘问。路上很安静，除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不知为何，顾清明心里莫名有些异样，只觉得心底隐隐有些危险的感觉，眉峰一凝，冷声道：“小武，车开得快些。”
“是，少爷。”小武油门踩到最底，车速也越发快起来。
从腰间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扣在手心，顾清明的神情越发警惕，锐利的目光扫向道路两边灯火昏暗的房屋废墟。这里早先被大火烧毁，如今也没有人居住，只是清理出了道路，以便通行。
突然，几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顾清明下意识躬身躲避，随即侧身望向窗外，手=枪也贴在脸侧，压低声音对小武说：“小武，不要往茶园巷开，转道去省政府！”
“是！”小武心下有了计较，咬牙加了油门，这时却发觉车子跑不动了，恨恨说道，“少爷，只怕是有人放了我们车胎的气！”
这是针对自己的！顾清明心下一凛：“小武，跳车。”说罢，顾清明猛地推开车门，躬身下车，以汽车为隐蔽物，侧着半蹲在车边。
小武也掏出手=枪，小心下车，绕道顾清明身侧，小声道：“少爷，请您注意保护自己。我先出去探探路。”
英挺的眉凝结如山，顾清明沉声道：“敌暗我明，现在情况难测，还是不要先打草惊蛇为好。城内枪响，希望警备司令部能够尽快发现，派人过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屏息四顾，暗自戒备。
见自家少爷这般说，小武也不再多言，也提高了警惕。他一定要保护好自家少爷，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
短暂的沉寂过后，一片密集的枪声笼罩了顾清明和小武。两人在借助汽车躲避的同时，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回击。没多少时间，两人身上便都挂了彩，小武更是因为要保护顾清明，伤得格外重些。
可是这样终究不是办法。顾清明眸色一沉，将身上的风衣脱下来丢到一边，说道：“小武，我们分开行动。再这样下去，只怕等不到别人了。”
“少爷，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的安全——我不能走，我不能离开你！”小武拼命摇头。
侧身躲过一阵对方的射击，顾清明轻声一笑，说道：“若是我们分开去求援，尚有一线脱困的希望；若是都留在这里，怕是难逃一劫。小武，服从命令。”
“……是！”小武回答的声音里隐约带着哽咽。他知道，顾清明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要冒很大的风险。
兵分两路，火力也比方才小了很多。顾清明一边急速奔跑，一边寻找着街边的隐蔽处，随时对敌人的方向回击。距离警备司令部还有很远，便是想引起他们的注意都很难。
他的子弹到底有限，身上有很多处被子弹擦伤，又引发了尚未恢复的旧伤发作，一时之间疼痛非常。但是顾清明硬咬着牙，一声不吭扛下来。有夜色掩护，只要他不做声，敌人想确定他的位置，也并不容易。不过，终究还是到了弹尽粮绝的境地。
“没想到，我竟然有这样一天。没有死在日寇的炮火下，却被人打了黑枪。”顾清明自嘲地想着，将手=枪塞回腰间，用手按住身上流血较多的伤口，面色惨白。
不能在这里等死！顾清明积攒了些许力气，咬牙起身，顺手取了堆在墙脚的长条木料中的一根，准备在敌人摸到这边来的时候，拼死一战。
可惜，对方扔过来的一颗手榴弹，让顾清明的打算成了泡影。尽管他迅速向爆炸反方向抱头卧倒，但是也被震伤了脏腑，一口鲜血喷出，将原本毫无血色的唇色染上一抹嫣红。
生命在流逝，顾清明很清楚地感受到了体内生机的消散。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想起还未国泰民安的祖国，想起血浓于水的亲人，想起相濡以沫的爱人……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还有很多人需要照顾，他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可是，他却不能救自己，甚至连谁想要杀自己都不清楚。
这是——快要死了罢。顾清明的眼前越来越模糊，意识也逐渐涣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