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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海誓 “长宁十五 ...

  •   “长宁十五年……嗯,十二年了,是时候了。”小奚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费力地搬动一块不大的石头。
      她是个相当纤细柔弱的少女,却又十分坚强。无论她怎么努力,那块石头还是纹丝不动,她没有放弃,仍不断尝试,十分渴求想要移动它。
      “我一定要死的暖和一点。”她告诉自己。有这块石头垫脚,她就可以爬上眼前那块平坦的石台了,上面的阳光尤其灿烂。
      不远处就是大海。听说出海千余里就可以到达碧落城,那是个连神仙都不想离开的地方,可惜这辈子是去不成了。
      终于她全身放松躺在了石台上,头枕在胳膊上。盛夏的阳光刺的她睁不开眼睛,她索性把眼睛闭上了。
      似乎有哪里不对。
      已经有人在石台下面开口问了:“喂,你还好吗?”
      小奚抬起头看过去,发现是个浑身冒汗的薄衣少年,一边吐着舌头似乎想要散热,一边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回答说:“我很好!谢谢关心。”
      “热不热?”
      “稍微有些暖和。”小奚从不知道什么是热。即便说暖和的时候,也是在表达一种“不那么冷了,但还是冷”的感觉。
      “真奇怪。你快点下来吧,石台会把你烫伤的!”少年忧心道。
      “我不下去,再下去我就爬不上来了。”小奚拒绝了他的“建议”。
      “那你为什么非要躺在上面呢?”
      “因为我快要死了,不想在死的时候还是那么冷,这上面暖和点。另外这里虫子也少点,我见过死人身上爬满虫子的样子,太可怕了。”小奚说着,又打了个寒颤。
      “你今年多大啊?”
      “十五岁。”
      “那离死还远着呢。我比你大两岁,也才算是过了半辈子呢!”少年一本正经地说。
      小奚扑哧笑了,艰难地坐起身来,看着那少年,也故作正经地说:“你十七岁就过了半辈子啦?还早着呢。我是因为中毒,治不好了。”
      “中毒?什么毒?”
      “不知道,我父亲母亲捡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奄奄一息了。陈伯伯用‘海神草’镇住了毒素,我才能活到现在。”
      “那为什么不继续用海神草呢?”
      小奚摇摇头说:“不行啦,效果越来越差,陈伯伯说最多只能再撑一个月。”
      “还有时间可以想办法,为什么要放弃呢?”少年焦急道。
      小奚黯然道:“因为我在家里什么都干不了,却要占据父母的一份口粮。他们已经为我多吃了很多苦,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当然没有说她是瞒着家人跑出来的。一想到十二年来养父母的无私爱护以及自己的不告而别,就有锥心之痛。
      “你只是因为食物短缺就想到了死吗?这太不值得了!”
      小奚平静地说:“因为我们是盐奴。”
      少年闻言,呆若木鸡。
      扬州海盐郡十万盐奴的存在是全天下的羞耻。三千年前,东海边上的居民发现了煮海取盐之法,皇帝便在当地设立海盐郡,所产盐量逐渐占据天下大半。
      但煮盐十分辛苦,有人形容说:“刮泥汲海,佝偻如猪,海水如沸,垢面变形。”当地百姓不堪重负,不断逃亡。于是朝廷下令将天下犯罪之人及其家属押解到海盐郡从事盐业生产,世代不得脱离。
      一代接一代的盐奴在这片人间地狱煎熬了三千年之久,直到十五年前宁朝建立,皇帝宁岱下旨说要解除他们世袭的奴隶身份,他们才感到生活有了曙光。
      但掌握盐业有巨额利益可图,世家大族不会轻易放弃嘴里的肥肉。扬州牧谢迢对朝廷诏令阳奉阴违,一面上报说盐奴在逐渐替换为情愿到那里工作的自由人,另一方面派驻更多的军队到海盐郡去,对盐奴的监管与剥削变本加厉。
      十万盐奴已忍无可忍,终于在长宁三年举旗造反,但在训练有素的扬州军队面前不堪一击,很快被平定,七万人死难。谢迢又四处掳掠了大量战俘和自由人填补死去盐奴造成的空缺,凑足十万人。
      宁岱死后,朝廷再没有人过问这件事情。
      “可你完全不像是盐奴,盐奴通常都黑黑的……”过了很久少年才开口说话。
      “我这肤色是苍白,可能是因为中毒的原因,我在哪里都像是生活在严冬的雪人。”
      “不管怎么说,你今天还是不要死了吧。”
      “为什么呢?”
      “以后想起来,我心里会难受的。”少年竟有些伤感。
      “谢谢你。”小奚真诚地说,“可是我这病治不好的,趁我们还不太熟,让我这时候就死,不然你以后会更难受的。”
      她还有心思跟他开个玩笑。
      少年微微思索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你跟我走吧!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小奚闻言一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叫高扬,来自青州。”少年说,“是……是海盐郡新任太守……”
      小奚更是目瞪口呆。
      少年不好意思道:“我知道‘海盐太守’四字在这里一定是大恶人的代名词,可是我刚来一天,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坏事……不对不对,是不打算做什么坏事……”
      小奚看到他语无伦次的窘迫样子,被逗笑了:“就算你是好人吧,我也不能跟着你走。”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拖累你。我现在这样子,只会成为你的麻烦。我已经当了十二年麻烦,不想继续当下去了。”小奚非常认真地说。
      “人都有心愿。你一定还有什么心愿吧,为了你的心愿,你也要活下去呀!”
      小奚摇摇头,说:“心愿是有,那就是想看看我的亲生爹娘长什么样子。可是呢,我等不到那一天了。算了,人生在世哪能事事称心如意呢?”
      那个叫高扬的少年鼻子一酸,事事称心如意?眼前这个自小受尽病痛折磨的穷苦女孩怕是没有几件说得上是称心如意的事吧。
      “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亲生爹娘,只要你跟我走!”高扬仍不放弃,也不打算放弃。
      小奚也很顽固:“我不想再让别人无条件对我好了,我已经为此伤心难受很久很久了。”
      “不算是无条件。”高扬像是找到了一个办法,“你嫁给我,我娶你,这样你跟着我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了!”
      小奚莞尔:“你就不怕你刚娶我过门就守了‘寡’?”
      “我会找到全天下最好的大夫给你看病的,一定可以把你治好!”高扬非常自信。
      “你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为了让我和你走,以后还会有另一个说法?”小奚说这句话时候很认真。
      高扬更加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我是想让你跟我走,但以后不会有另一个说法。”他想解释出更多东西好让小奚信服,但发现再多的已说不出来。如果说他已经爱上了小奚,还为时过早,他就是单纯的不想看到小奚就这么死去,想不顾一切让她好起来。
      小奚不再逼问他。她明白高扬的感情。他们是同一类人。
      “如果三年后我还没有死,那就嫁给你。”她这么说,但对此又不抱什么希望。
      她本来万念俱灰,想孤单单死去,但如此“热心肠”的高扬感染了她,也许真的是一切还没有到尽头呢?好歹试一试吧。
      高扬大喜:“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还不快下来?这么烫的石头,等下你就熟透了。”高扬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跳上石台去,把小奚抱下来了。
      “你还没问我名字呢!”
      “呃……你叫什么名字?”高扬颇为尴尬。
      “小奚。”
      “姓什么?”
      “不知道。我幼时的襁褓上只有一个奚字。”
      “随我姓吧,姓高,高小奚,多好听的名字。”高扬自信满满。
      “不行,听说同姓男女不许成亲。”小奚皱眉道。
      高扬挠挠头:“好吧,我们迟早会找到你亲生爹娘的,到时候就知道你姓什么了。”
      他跳上石台,在取得小奚的许可后,弯腰将她抱了起来,甫一接触,顿觉寒意沁人。如果不是考虑到这是病态表现,在大夏天怀抱一个清丽的冰雪美人真是件让人愉悦的事。
      “凉快吗?”小奚抬眼看着他问道。
      “凉……凉快!”高扬感到被看穿了心思,赶紧从石台上一跃而下,落地轻巧稳当,这归功于他从小练了不少功夫。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为什么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来?”小奚问道。
      “太守府里太沉闷,人人都是一副苦瓜脸,好无趣,我就骑马到处逛逛。”说着,高扬抱着小奚走到一块巨石前,绕过去便看到阴凉处有一匹健硕的枣红骏马冲着他们喷鼻踩蹄。
      “这匹马叫高小扬,是我的哥哥高抑送给我的。”高扬对怀里的小奚说。
      小奚笑了:“那我要是刚才听了你的叫高小奚,是不是就算是它的妹妹了?”
      “不,你是它的姐姐,它还不到两岁呢。”高扬说着,又对那匹叫高小扬的马说,“喂,小扬兄弟,这位以后就是你的姐姐了,你对她要像对我一样,听到吗?”
      枣红马昂首发出一阵兴奋地嘶鸣。虽然它听不懂人话,但可以感受出小主人对他怀中人的深切怜惜。
      高扬把小奚放在马背上,确定她不会轻易掉下来后,牵起马缰绳向太守府方向走去。
      “我们去哪?”小奚问。
      “郡城太守府呀。”
      小奚为难道:“可是那里的人好凶啊。”
      “没关系,我们就呆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回京城去!”
      “可你是太守,可以随便跑吗?”
      “我本就不想来这里,我的父亲说这是个好差事,对我的政治前途有很大的好处,上下打点了一番,把我送了过来。可我哪里是那种挥着皮鞭耍威风的人呢?即使没有遇到你,我也肯定会马上离开这里的。”
      “还有啊,你不是青州的吗,青州在扬州北方呀,为什么我们要去西方的京城呢?”
      “十年前,皇帝下令天下十二个州里人数在一万人以上的世家大族必须派他们的族长及其最血缘关系最近的亲属至少五百人去京城居住,我们青州高氏也在其中呀。”
      小奚惊讶道:“那岂不是离家乡很远啊?”
      “是啊,一开始大伙都很不开心,抗命不尊,后来朝廷派出了幽州的公孙雪将军,打败了七州联军,于是大伙不得不搬家了。”
      “这个公孙雪将军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啊!”
      “他是很厉害!但是我最最佩服的还是宁岱。”
      “宁岱是谁啊?他最厉害吗?”
      “宁岱就是我们大宁朝的开国皇帝啊!他一个寒人出身,完成了很多世家中人都难以企及的丰功伟绩,拥有波澜壮阔的一生,也不知天下多少年才能出这样一个人物!”高扬完全陶醉在了对宁岱的崇敬之情中。
      “什么是寒人,什么是世家啊?”
      “寒人就是那些世世代代都没有什么权势和财富,辛勤劳作只够温饱的人,世家是指那些世世代代都可以做官,不用劳动就能享受寒人劳动果实的人。”
      “这样啊,有些不公平。那你们家算是世家还是寒人?”
      “我们啊……算是世家吧……”高扬局促道。
      小奚笑嘻嘻道:“世家也不坏嘛,有你这么好的人。”
      高扬不好意思起来,羞赧道:“这是我哥哥告诉我的,我父亲总是嫌他没出息,但我觉得他是这世上最明白事理的人。”
      “听你描述的那个宁岱那么厉害,有时间的话你给我讲讲他的故事吧。”小奚兴致盎然。不知怎么,她听到“宁岱”这个名字的时候,胸口一阵狂跳,一种难以名说的感觉在心头萦绕不去。
      “好啊,回京城的路上要走三个月,我们快快的讲,说不定到京城时刚好能讲完!”高扬似乎是故作夸张。
      小奚开心地鼓了两下掌。这个动作使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引得高扬一声惊呼。但她知道,从此以后再大的病痛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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