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卿》树菇

1、第 1 章 墨先生少年

　　墨先生少年时游历于江东，恰逢泙水上游顺流而下一竹篮，墨先生捞起竹篮，里面的婴儿涕哭不止，方是将将出生。

　　墨先生于参天古树下抚琴，一曲琴吟，女婴止住泪啼，墨先生感叹女婴生来必与琴结缘，为她取名琴卿。

　　高山仰止，白雾莽莽。前尘往事有如云烟浩荡，却也转瞬即逝。琴音悠扬，绕过千山，又隐入万水。

　　琴吟毕，我收手，拢袖，恭恭敬敬立于一旁。师傅的经书不过翻过两三页。他神情专注，静坐如峰，一片樟叶飘飘摇摇落在他肩头，他也恍若未闻。

　　片刻，他吩咐道 :“今日先练到此处，天不早了，你回去歇歇吧。”

　　“是。”我福了福身子，离开小轩。

　　傍晚，念念跟我说起夜市上新摆的一个摊位，是外地来的一个小贩，卖的是东林的小玩意，非要拉着我一块去瞧瞧。我实在是抵不过她，被她拖去。

　　路两边，华灯初上，蒙蒙亮亮。我一眼望过去，最多的就是年轻的小姑娘携着闺友一路的欢声笑语。一路彩灯看过去，有画了牡丹莲花秋香菊的，有画了屿山桓脉东关丘的，有画了貂蝉西施王昭君的。我看的喜不自禁，左右用手摸摸。

　　顺手牵了个糖人，含在嘴里，入口即化，甜津津的。再牵个香囊，别再腰间。再牵个桃木梳，手中把玩。念念手忙脚乱在我后头跟着给钱。

　　展开一柄折扇，上头清秀小篆题着阳关三叠的词，正欲唤来念念看看，忽然不知从哪来的什么蒙住我一张脸，我惊慌叫出声，手足无措。

　　前头有公子朗朗笑起来 :“卿卿，多日不见，你怎变妖怪了。”

　　我定神一看，公子乃师傅的好友，苏子覃，平日尽以戏弄我为乐。我取下脸上的什么，翻转一看，青面獠牙君与我大眼瞪小眼。

　　我怒起，伸手就要打他一下。忽见旁边的白衣，手一僵，苏子覃趁机闪过去了，我手里的面具也掉了。我立即稳住，收好手脚，尽量使面色平常举止端庄，恭恭敬敬道 :“师傅。”我微微低着头，仍能感觉到师傅盯着我片刻。而后他转开视线，步履向前。

　　苏子覃又嘲笑我几句 :“小姑娘活泼点才可爱，这么大人了还怕师傅。”装模作样地摇摇头，尾随师傅离开了。

　　念念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一堆玩意儿，踮着脚，一踮一踮，努力在人群中冒出个头，道 :“哎，苏公子也来了，小姐你方才是有见到吗？”

　　我瞧着那两人离去，问：“师傅今夜怎会来夜市。”

　　念念道 :“哎，小姐不知道吗？今夜画舫请来一位姑娘，听说琴艺不凡，墨主才去看看的。”

　　我道 :“你怎不早先跟我讲！”

　　我暗自思忖着要回去，念念已推搡着我往那个方向走了，口中念道：“小姐也去看看啦，去啦去啦！”

　　此时画舫上已是人潮涌动，中间空了一块地，摆放着琴桌，候着来人。

　　看客们交头接耳。旁边就有人小谈：“听闻云姬所带伏羲琴，可大有讲究。”

　　“怎么个讲究？”

　　“百年好琴，据说为静山先生所造，琴木取自南山百年古木，琴弦取自光山地下的万年铜铁，琴面有兰花雕纹，栩栩如生，琴音色也是一绝，音域宽广，音色饱满，今日可难得一见！”
　　“我倒是听说云姑娘貌美如花，才来凑这热闹。”

　　旁人大笑：“同乐同乐！”

　　话刚毕，江面上已传来丝丝弦声。轻轻缓缓，两声拨弦，在江面荡开。顷刻间，人声静下来。

　　我抬头望去，一位鹅黄缎衣女子落在刚才那座，神情专注，右手弹奏，左手按弦。素手起起落落，有声轻，有声重，清润圆厚，连续的琴音就从她指尖流淌出来，悠悠扬扬。

　　夜风微凉，吹拂过岸边的柳条，带着暖春的香气，飘过千万人家。

　　不经意瞧见对面酒家二楼，苏子覃举杯的一个侧影，对面的人影静默。想来他们早早是借了临江的好位子，赏灯赏乐赏美人。

　　花灯将橘色的亮光投入江中，微风拂过，水面粼粼起波纹，傍着这皎洁的月光，意味十分。

　　悠悠琴音带我回到七八岁的时候，师傅曾带我去乌水。那里可是真正的水乡人家。白色的墙灰色的瓦，门前一条弯弯的河，河面一条小船摇到天荒。傍晚十分，我们去游船。吱吱呀呀的小船儿在河上摇摇晃晃，船上的烛火也摇曳生姿，映着彼此的脸庞。我在这昏暗的夜色底下，听闻摆渡人的歌唱，枕着师傅的手臂，昏昏沉沉很快就睡着。等到到月入中天，夜风微凉，师傅就抱我回卧房。

　　这么想总觉得应现在这景，却不大对这曲子，不过等我回过神来，琴音已毕。

　　念念问：“小姐觉得这曲如何？”

　　我没有仔细听琴，却也不好意思说出来，只道：“嗯？咳咳……琴是好琴，人是美人，不过这曲恐怕不适合在这样的地方弹奏。”

　　“为何？”

　　“师傅讲过，琴者七不弹。第二不弹即不遇知音不弹。”

　　“小姐你自小学琴，要求自然高。念念未学，但也在此求得雅俗共赏嘛！”

　　旁边有人声道：“那么依姑娘所见，此曲该于何处弹奏？”

　　我和念念转头看，方才说话的是位青衣公子，衣着不凡，腰间配饰一块上好的润色璞玉。

　　公子见我未答，以为周围人声嘈杂，我没听见，又问一遍 ：“依姑娘所见，此曲该于何处弹奏？”

　　我直觉这人有意刁难我，依旧不作答，只是皱眉盯着他看。

　　果然，他右手虚握，抵在鼻尖，干咳了两声，道：“在下方才瞧见姑娘听琴，神色入微，想必对此颇有见解，想与姑娘细细探讨一番。敢问姑娘芳名？”

　　我细听他这理由说的还过的去，就是最后一句太单刀直入，很是突兀。

　　我道：“想必公子对乐理很有兴趣，不妨去对面的杏花楼，听说墨先生今日在那里听曲，百闻不如一见，可与墨先生探讨一番。”

　　公子茫茫然：“哪位墨先生？”

　　我敛眉，道：“自然是南阳墨华。”

　　公子恍悟：“啊，是墨先生！”

　　我转身便招念念离开，穿梭于人潮中。

　　身后那位公子道：“哎，姑娘！别走，姑……”

　　入梦，庭后小轩传来我清脆的童音。

　　“师傅师傅，今日我看了首新诗背与你听听。”且不等他答话，我双手背与身后，摇头晃脑起来：“ 墨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我顿下，抬头望着他，满脸自豪：“师傅，此处墨华可是师傅的名讳？”

　　我看他嘴角笑意，满心欢喜。

　　念念在一旁兀自问答：“哎，我怎记得不是这个。哎，念来有点别扭啊。哎，是，是什么来着？”

　　师傅笑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他瞧了瞧念念，又瞧了瞧我：“看来你近日读书马虎，竟将字都看错，罚你回去抄写十遍，未时拿给我看。”

　　我生生觉得在他面前失了面子，又觉得被罚受辱，脸憋的通红，手足无措站在那里。

　　他朝我招招手，我就木讷地走过去。他从袖笼里掏出个草编的小鸟，递给我。

　　我接过，看见了欢喜的不得了，举过头顶，跳起来：“师傅对我真好！”顷刻忘了刚刚的屈辱，跑到后院子里玩去了。

　　待我从梦中醒来，窗外透出一丝光亮，撩开帘子，才发现酉时已过。真是醒来不觉春早，山中方七日，世上已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