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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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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数十步的距离,许多念头飞速从他脑中滑过:她怎么会忽然瞎了呢?不知还能不能治好?她似乎挺胆小的,那夜在小巷里都被吓成那样,不知此刻有多伤心害怕。
可是说她胆小,她在别的方面又胆子够肥。早先听说汾阳城中有个专破人姻缘的神秘人,冰人们好不容易拉成了一桩亲,没多久却无缘无故地被退了。几乎全城官媒私媒都对她恨得牙痒痒,就差买凶灭口了。
谁能想到媒人们避如瘟神的人,是这么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女子呢。
竹屋有隙,隐约见得里面一抹亮色身影。
季辰稳了稳心神,加快了脚步,又怕吓到锦桢,临到进屋前反而放轻了声音。
刚一进屋就看见了她。
不过……自己大概是多虑了,眼前的人看起来一点都不伤心难过。
锦桢这几日不能视物,什么都干不了,想着反正也当了一回瞎子,干脆体验一下这个群体的生活,看他们日常是如何行走起卧的。
于是此刻她从内间卧房走到了外间,还想凭自己的能力走到屋外去。
锦桢闭着双眼,双手前伸,边移动小碎步边轻挥双掌探索着,以免一不小心撞了墙。俏脸上毫无自怜自哀之情,倒是有些跃跃欲试的欣喜。
见此,季辰原本的担忧之色渐消,嘴角不觉扬起了轻微的弧度。
不知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都这样了还自娱自乐得起来。
然而片刻之后,他身子陡然一僵,耳根蓦地染上了红晕。季辰僵着脖子微微低头,只见……他胸前多了两只手。
十只玉指芊芊,正覆盖在他胸上,少女的手指纤细白皙,指甲圆润光泽,看得他有些分神。再往前,是藏在衣袖中的两条藕臂,只露出一截光洁的皓腕……
喂…!等一下…!!!
摸就摸了,别抓啊!!!
锦桢手上忽然用力,让季辰几乎崩溃。即使隔着好几层衣裳,他也能感到胸前如被火烙,烫痒钻心。
而此时锦桢更是迷茫,自己好好摸索着走路呢,怎么面前忽然多了一堵墙?哦,看这手感,不是墙,是个人,楚楚怎么进来了也不说一声。
又抓了两把,不对呀……
锦桢好奇地问道:“你的胸呢?!我替你试药试瞎了眼睛就算了,你不会拿自己试药,还把胸给试没了吧?!”
季辰一张白脸早就憋红了,自己平生不曾轻薄过女子,如今……竟反被弱女子调戏了。自己大概也是中邪了,眼睁睁看着她的手触上来也没想到避开,如今悔之晚矣。一念未绝,他几乎又被锦桢摸遍了上半身。
终于他忍无可忍:”你摸错人了。”
乍听得男子声音,锦桢惊呼了一声 ,蓦地睁开眼踉跄着退了两步,明显是被吓到了,“你……”
“季辰。”
“……”
怎么又是他。
不对,怎么是他!
完了,我刚刚做了什么。
这回真的...要死了...
季辰看着她眼珠四处乱转,脸色转红转青又转白,不由挑眉:知道害羞了?刚刚不还摸得很开心么?孰不知他自己的脸色也是红得跟烧熟的大虾一样。
楚楚端着药进屋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一男一女相对而立,俱双颊绯红,男的还算镇定,只是眼神飘乎,女的却难掩焦躁,这从她不停地拧着衣摆就可看出。
“你们很热么,怎的脸这么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季辰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而锦桢慌不择路地转移话题:“该喝药了吧?我这就来喝。”
真是怪了,她今日怎么喝药喝得这么积极主动?楚楚狐疑地瞄着她。
糟了,差点忘了。季辰猛然想起一事,走到外面空旷开阔处,朝天放了一颗信号弹。
随着一声清啸,一道光茫直冲上天,须臾在空中炸开了一朵炫目的金花。
山上等在茶棚外的众人均松了口气:还好,世子说了,若他放的是金花便说明一切安好。于是他们也不再干等,马大回客栈等消息,其余的人也先返回凌府。
再次回到竹屋中,季辰心里的尴尬已减了大半。“小锦的眼睛何时能治好?”他看着楚楚问道。
正往嘴里灌白凉水以缓解口中苦涩之味的锦桢闻言一呛。
咳咳……小…小锦?
这位公子我们很熟么……
“明日再喝两碗药,估计就能好了。”
当晚,因为卧房不够,锦桢搬去与楚楚同睡,而季辰睡在第一间竹屋里。
躺在锦桢睡过的床上,盖着锦桢盖过的被子,季辰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居然放着大榻软床不睡,跑到这儿来睡硬木板,究竟是在想些什么。看来也该请神医为自己好好诊治一下了。
*
“我变成瞎子只需一晚,怎么重见天日要这么些天?”躺在床上,锦桢问身边的人。语气虽含着淡淡的不满,但她心里也清楚,楚楚已经算很厉害了。
这些天她早晚一碗苦药,明显感觉到眼睛一天天变好。清晨及夜晚能看见一些景物,今夜尤为清晰,黑暗中树影婆娑也没逃过她的双眼。只不过白日里依旧不能见强光,刺得眼睛流泪发疼,因此她常待在屋内,觉得日光过猛便闭上眼睛或蒙上白布。
“你没听过一句话么,病来如山倒,病去如丝抽,我已经算治得快了。”楚楚困极,朦胧呢喃着,声音越来越小,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经睡过去了。
锦桢侧头,看见楚楚安然睡去的侧颜,不知怎的想到了睡在另一间屋中的人,轻叹了口气。
第二日,楚楚依旧忙着打理她那片药圃,锦桢在屋内待久了闷得慌,慢慢踱到外面,在阶梯矮处坐下。
山间幽静,偶有鸟鸣,微风迎面吹来,撩起几缕散发,锦桢忽生“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闲适悠然之心,不知不觉轻声唱起了乡间小曲:
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
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
鱼戏莲叶北。
这首歌是儿时母亲常唱来哄自己入睡的,她已多年没有机会听见,此刻竟被她情不自禁地唱了出来。
“你是南方人?”季辰不知何时坐到了锦桢身旁,安静专致地听她唱完一曲后才问道。
“嗯。”
之前锦桢一共也没与他说过几句话,所以他没听出来。这一天多的时间,锦桢与楚楚在一起时话多了许多,他才发觉她声音很好听,全不似北方女子般干脆爽利,反倒如吴侬软语,柔腻甜美。
这下又听她唱出了江南民间的采莲曲,歌喉婉转动听,他才有此一问。
“很好听。”他不吝赞美。
“谬赞。”
黄昏时分喝完了最后一碗药,锦桢解下了蒙在眼上的布条。落日余辉映得天空像一匹染色独特的锦锻,很是好看。
这世间失而复得最是珍贵。所以她此刻看这个世界格外美好,天更清,云更白,花更美,连带着看季辰也觉得他顺眼了许多,不再计较他是否会握住自己的秘密以要胁。
她本想立即起程,可季辰不同意,说是多观察一天稳妥些。锦桢想想也对,万一刚离了楚楚眼睛又出问题了,她都没地儿哭。于是两人在神医谷多住了一晚。
锦桢离去前,还是没忍住将心里话同楚楚说了:“谈家公子见识短浅,毫无主见,配不上你。我知你不把他放在心上,这样最好,祝你日后得遇如意郎君。”
楚楚一昂头,像只傲气的小白鸽,“放心吧,我要是日后成亲了,一定通知你来喝喜酒。”
*
马大终于见到了锦桢,忙从车上一跃而下,“锦姑娘,你可算出现了!我这几日心悬得高高的,就怕你万一有个什么好歹,那我可怎么同李大爷交待!”这几天他胡思乱想了许多,没少埋怨自己,怎能放心让一个小姑娘下山,后来就盼季辰能把锦桢平安带回。
锦桢心下也愧疚万分,忙低眉顺眼地赔礼道:“真是对不住了马大哥,我在山下生了场小病,没能设法通知你,真是抱歉。”
“人没事就行,”马大瞧见她这样,哪还生得起气来,大手一挥,不再深究,“那我们尽快赶回汾阳吧。”
与此同时,汾阳王府的其中一辆马车上,季辰只与章坤婷稍微解释了下耽搁了两日的原因。
小表妹很是善解人意,含笑道:“婷儿理解,人命关天,是应该谨慎些。表哥与那位姑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吧?”
季辰眉毛轻挑,思索片刻,“现在应该是了吧。”
但愿真的只是朋友…
章坤婷眼看着季辰上了另一辆马车后,才放下被撩起一条缝的车帘,车壁上徒留一抹落寞的剪影。
太久没听李伯念叨,锦桢乍一感受,只觉脑袋一嗡,下意识抬手轻捂住了耳朵。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想想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再说说你迟了几日!我还当你在那边嫁了人呢!下次别指望我让你出远门了!”
锦桢悄悄吐了吐舌头,看来李伯这次真被气得不轻,她真怀疑万一自己真是李伯的亲孙女,此刻定被大棍子撵得满院逃了。
她知道李伯只是一时说气话,实则心里对自己疼得很,忙上前挽着他胳膊,像小时候那般撒娇讨好:“李伯您不要生气嘛,您也知道,出门办事哪有什么都料得准的。我知道错了,从明天开始,我在家……哦不,是在汾阳城内禁足半年,哪儿也不去!”
李伯斜眼乜她,冷哼一声:在汾阳城内?这也算禁足?
罢了罢了,小鸟翅膀硬了还想着往外飞呢,锦桢都这么大了,真想去哪儿的话,想留也留不住。
转身回房前,忽又想起一事:“对了,你不在的这段日子,包公子来找过你两次,还给你留了张帖子,我给你放房里了。”
“知道了,谢李伯。”锦桢甜甜地应道。
又一想,包由轩连着上门两次来找自己是为了何事?快走到房门口时她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哎呀,这月初十是小包子出生满一个月。差点儿把这茬给忘了!
拿起桌上的请帖一看,果然是请自己到时去赴满月酒宴的。
前院的另一间房里,李伯忧愁地叹了一大口气:唉——瞧瞧人家包公子,儿子都有了!想当初啊,小锦不爱与人交往,朋友也没有几个,还好有个年少英俊的包公子和她关系颇为密切。
自己嘴上不说,心里乐得浇了蜜似的,想着两人过多不久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好事也就成了!可哪料到……事情怎么发展歪了呢!包公子怎么忽然就娶妻了呢!小锦……怎么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呢!
唉……往事莫要再提……
可如今小锦都快二十一了,也不见有成亲的打算,这可如何是好……
不行了,不能继续由着她胡来了,到了自己该做点什么的时候了!李伯默默握拳。
锦桢自是不知李伯正为她操碎了心,她此时有另一件重要事需烦恼:小包子满月了,该送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