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桢》斯不达

6、第 6 章

　　接下来的几日，锦桢总能有意无意地感受到季辰的存在。二人的马车总是在一条道上跑，相隔不过三十步，有时她闷得发慌开了车窗往外瞧，就能瞧见低调华贵的马车在前方不远。若是前边没有，那定是在后面。
　　不仅如此，她晚间歇息的客栈往往也是季辰的选择，有一次老板排房间时还让他俩成了邻居。
　　锦桢心中腹诽，季辰那几匹好马，总不至于慢到与自己同步吧。
　　还是说……他想来个温水煮青蛙，慢慢消磨掉自己的意志和信心，最后再一举击溃？
　　想到这儿，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终于在第四日午间，他们到了洛阳近郊。
　　马车正好是要从洛阳北城门进城，倒是离锦桢要去的地方方便了许多。城门外不远处有个茶水摊子，锦桢干脆吩咐马大在这停了车。
　　两人找了张空桌坐下，不多时就有热情周到的伙计上来了，“两位客官需要点什么？”
　　“来壶好一点的茶水，再上两三样点心吧。”其实锦桢一点都不饿，点心最后也全落进了马大的肚子里。
　　“好咧。”伙计经常接待南来北往的客人，干活很是利落，单手可以提三个大茶壶，另一只手搭着条灰面巾，一见有客人离桌了，立马上前擦桌收碗。
　　在他又一次来到锦桢这桌添茶时，锦桢开口了，“这位小哥，我听说洛阳有个地方叫神医谷，你可知在哪儿吗？”
　　伙计一听，眼神就亮了，原来又是个有病求医的啊。
　　“知道知道，这么有名的地儿，我怎么不知。不单是我们洛阳人，就连许多其他地方的人，都经常来神医谷找神医看病呢——姑娘您也是外地来的吧？”助人为乐的伙计有机会给漂亮姑娘指路，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食指一伸，指向西北方，“神医谷离这儿不远，洛阳两面环山，您朝那儿一直走，就是半山腰，待看到一条小路时，沿着它一直往山下走就是了。”
　　他话讲得不甚清楚，怕锦桢听不明白，又补充道：“许多人都去找神医看病的，因此下山的路被磨得很是平坦清晰，很好认的。”
　　锦桢朝他一笑，“多谢你了。”
　　垂眸思索了半盏茶功夫，锦桢做了决定。她把自己包袱拿出来，打算趁着天色尚早，直接下山去神医谷。
　　又给了马大银子，让他自己进城找家客栈落脚，三日后再来这儿接她。
　　安排妥当了，她自己动身下山。
　　包由轩也不是神算子，不可能举国上下每个旮旯角的事情都知道，还好这神医谷名气确实够大。
　　本朝有位乡野名医，医术精妙，据传能活死人肉白骨，被称为神医。但他性子古怪，不好亲近，行事也不按常理。他常年隐居在洛阳郊外一座大山的山脚下，即使不接客，但千里迢迢去拜访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既然他是神医，那他住的地方自然而然就被称为神医谷了。
　　造福大众的是，神医虽然是个老光棍，但他二十年前收养了一名女婴，后者尽得他真传。而且女神医还好说话，愿意给人治病呀！还不收钱呢！
　　这下还得了，城内城外，十里八乡的人好不容易逮着了活华佗，一生病了首先就往神医谷跑。
　　锦桢看着眼前这条不知被多少人踩过才能如此平坦稳妥的下山小路，心里鼓了个掌，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谢谢他们了。
　　一路走来倒也没有艰险陡峭处，顺着前人走出来的路，一路环山盘旋向下，约莫走了有两个时辰，也就到了山底。
　　走的时间久了，还是累的，锦桢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拿帕子一抹，不久又是一层新的。里衣也湿了，两条腿也有些发酸，今晚得好好揉揉。
　　到了山脚下，她又沿着有人走过的路向前走，不多时便看见了一大片菜地，绿油油地在太阳下闪着光。
　　而在这广袤的绿色中，一白衣女子正蹲在其间不知道做些什么。
　　锦桢放眼望去，入眼处是三面山壁、两间竹屋、一片绿地、一个姑娘。环境清幽静谧，若是来的人少，还真像话本里武林高手避世隐居之地。
　　眼前只有这一个人，想必她就是别人口中的女神医了吧。
　　锦桢这样想着，边沿着菜地中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径小心翼翼地走近那姑娘身边，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开口道：“楚楚姑娘？”
　　听得有人叫，楚楚果然转身了，见来者是个年轻姑娘，此刻正俯着身子看着自己，她也嫌仰着脖子怪累的，干脆站了起来。
　　“什么病？”来这儿找她的人除了看病还能有什么事儿，见的病人多了，她后来也就直接问了。
　　“啊？”但是锦桢不太明白，于是一时有些发愣。
　　楚楚看她反应迟钝，又往她身后瞧，这才发现她竟是一个人来的。看她样貌穿着，怎么也不像贫困人家的女儿啊，那怎么会被允许孤身下山求医呢。虽说自己不是坏人吧，但谁能保证路上不会遇上歹人呢。
　　“你不是来找我看病的吗，你生什么病了？”她又问道。
　　这下锦桢明白了，她当即伸出左手，将一直缠在手上的纱布拆开了。
　　这伤受得，也就这点用处了吧……
　　“这有好几日了吧，”楚楚拉过她的手，凑近瞧了几眼，“伤得不重，现在已经结痂了，再过段时间长了新皮就好了，你要是怕留疤我给你瓶白玉膏就成了。不过最近最好不要提重物。”
　　“啊，好的。”在楚楚专业又权威的诊断面前，锦桢完全插不上话。
　　而且……就这样完事了？太快了吧…虽然自己确实没什么病，可是这样一来，她哪有机会谈正事？！
　　楚楚见锦桢神情迷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又说道：“你随我到屋内来吧。”语毕弯腰拎起了地上一个小竹篓，顺着另一条小路拐了两个弯，就踏上台阶进了前面一间竹屋。
　　锦桢一路跟在她身后，心里打着小算盘。
　　这间竹屋大概是专门接待病人看诊的，外间格局一目了然，一桌四椅，一侧墙立着大墙柜，方方正正的格子，同药店中用来分门别类装药材的柜子一样。
　　屋内每样器具都是竹子做的，显得一派生意盎然，当然后来锦桢才知道，这是因为屋后就有一片竹林，就地取材而已。
　　楚楚进了屋，随手就将竹篓放在了墙角，而后走到墙柜面前，拉开了其中一个柜子，取出了一个小瓷瓶。
　　与此同时，锦桢也自己找了凳子坐下，等楚楚细致温柔地拿湿帕子给她擦干净手，又小心翼翼地给她手掌抹药时，她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起她来。
　　从谈家那得来的信息，她已经知道了楚楚与自己同岁，不免先有了一分对同龄姑娘的好感。此刻她略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替自己上药，眉眼平淡温柔，一时令锦桢想起医者父母心这句话。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恃医行凶，谈雄鹰那个胆小鬼也不知道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再说了，楚楚长得也不赖，五官小巧端正，气质温婉，又不失纯真。
　　锦桢倒是挺喜欢她的，也好，谈雄鹰才配不上这样的姑娘呢。
　　“好了，”楚楚已经替锦桢抹好了药，怕她不小心蹭没了，又松松缠了两圈纱布，将小瓷瓶盖上口放在她面前，“以后每隔两日你自己换一次药就行了。”
　　………
　　太快了吧…我正事还没干呢…
　　锦桢眼珠子一转，转到了自己的随身包裹上，急忙说：“现在天都黑了，我上山也来不及了，你能让我今晚在这儿住一晚吗？”
　　锦桢午间才到洛阳近郊，在茶肆那儿休息了一会，又花了二三个时辰才找到楚楚，接下来上药又花了时间，到了此时，天确实已经擦黑，月亮隐约要升上天空。
　　楚楚想了一想，也不放心让一个姑娘家走夜路，何况她看锦桢也挺顺眼的，于是就同意了。
　　她手指往锦桢身后一指，说道：“那你今晚住那儿吧，床铺被褥都有。”
　　顺着她手指望去，是一块布帘，隔开了里外两间。
　　锦桢高兴地点头应下了。
　　*
　　山里夜间有些冷，竹屋又有些漏风，锦桢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被子，脑子却清明，有自己的盘算。
　　医者治病要对症下药，一种病症对应一种药方，她又何尝不是。
　　以往她接了生意，替人退亲，首先便要弄清楚对方家里谁是当家人，说话最有分量，接下来便是攻其软肋了。
　　例如贪生怕死的，就找人刀剑加身，让其知难而退；贪财好色的，就许以金银美人，让其弃旧投新；上次让付家主动退亲，也是利用了付老太太信佛这一点。
　　此类事情，锦桢作为局外人看得多了，很少看走眼。
　　而这次，她虽与楚楚相识不久，却直觉不能对她用以往的法子。她觉得楚楚性子纯真，行事直率，不想对她拐弯抹角，施展计谋。
　　更何况，她还不一定乐意这门亲事呢。
　　楚楚与谈雄鹰相隔那么远，从未见过面，自小就被当人情订了亲，双方对彼此的情况一无所知。她如今活得自在逍遥，不过多地受外界干扰，又美名在外，除非有了意中人，否则没必要急着嫁人。再者说了，谈雄鹰不喜欢她，她更没什么缘由非他不可。
　　没错，若是她也不乐意，事情不就简单多了么…
　　想到这，锦桢心情轻松了许多，心里重复着一个念头：明日径直问一问她吧。
　　说不定事情没那么复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