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桢》斯不达

14、第 14 章

　　锦桢今日颇为用心地打扮了一番，穿了一件杏色齐腰襦裙，裙子上绣了百鸟图 ，做工精细，腰间还配了块上好的玉珏。头发也不像往常那般只简单束起，而是仔细绾起，还插上了一根碧玉钗。一向懒得妆扮的她甚至还在唇上抹了浅色胭脂，更显得唇红齿白。
　　李伯委实一头雾水，这小锦的心思真是愈发难猜了，之前也没见她对颜公子有多上心呀，现在该持观望态度的时候怎么又突然对人家感兴趣了。
　　“我们真要去颜家？”李伯问道，眼睛在她身上审视了一番。
　　“嗯，之前颜公子设宴请我们，我们还没回请呢，这次理应上门道谢的。”
　　这借口，真是不能再烂。回请不是应该在自己家备菜招待吗，不然也是在外安排桌酒席啊，现在你手里就提着个砚台当礼物，在饭点上人家家去是想怎样！
　　不像道谢，更像是蹭饭吧……
　　李伯顾不得思索这拙劣的借口，要是在十日前，锦桢主动说要去颜家，他开心都来不及。可如今……不是还没搞清楚这颜钰是不是克妻呢吗，锦桢却主动上门，这让他怎么笑得出来。
　　但她主意已定，他能做的也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去颜家了，一反之前绞尽脑汁想让二人独处的态度。
　　徐姑早已备好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昨日下午才收到锦桢的拜帖，说是今日午间想上门道谢。虽说有些仓促突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谢的，但也不难理解——不是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说不定是小娘子想小钰了，面皮又薄不好直说，才找了个借口上门来呢！
　　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气氛还是很好的。李伯与锦桢，颜钰与徐姑，名义上虽是主仆，但实际上情同家人。锦桢头一次赴宴时，徐姑还只待在后院，不愿露面，此次也不再拘俗礼，与其他三人同在一张桌上吃饭。
　　李伯虽说还未能尽消担忧，但一见到颜钰，他又莫名地觉得安心了许多。颜公子举止翩翩，温文尔雅，实在是让人讨厌不起来。
　　于是李伯与颜钰谈得也算愉快。
　　锦桢默默吃饭，吃得多说得少，只是在徐姑起身添汤的时候，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徐姑一笑，低声说道：“锦姑娘随我来。”接着将她带到了内院。
　　“穿过那条靠墙小径，就是茅房了，可用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锦桢忙说道：”徐姑您快回桌上用饭吧，我很快就回去。”
　　她慢步走向墙边，支着耳朵听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回头见徐姑已不在了，才忽地转身加快步伐，闪身进了颜钰的书房。
　　五月的天，日光烈得让人不敢在太阳底下多待。
　　锦桢出来的时候却觉得浑身寒透，额上出的全是冷汗。光线闪得她有些恍惚，脑子一片混沌，她一个无力支撑，顺势坐到了地上。
　　半晌，她才逐渐清明，深呼吸了两口气，从怀中掏出袖子擦去了脸上的汗，又舀水洗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裳，才回到前厅中。
　　只是脸色还是苍白的，整个人也僵硬了许多。
　　“小锦，你怎么了，气色怎么这么不好？”李伯问道。
　　刚去完茅房回来就这样，徐姑忙问道：”不会是拉肚子了吧？”
　　锦桢低声说道：“肚子确实有些不舒服。”
　　于是不再久坐，回家休息不提。
　　*
　　季辰正在书房，面前是摊开的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卷宗。
　　忽然一阵震天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他的书房就砰的一声被推开了门。
　　“季辰！”黄盈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他身后跟着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厮，正不安地蠕动着嘴唇，指指黄盈，又指指门口，就是急得说不出话来。
　　季辰瞪了黄盈一眼，顺便对小厮摆摆手，那意思是：行了，你下去吧。
　　季府下人们大多都知道黄家公子与自家少爷关系交好，又向来是个……不拘小节的，所以他这么多年来进季辰院子找他都不带通报的，如入自家后花园。守门的看自家少爷都不说什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再拦着。
　　更何况，也拦不住。
　　“季辰，我来找你是……”黄盈边走向他边说道。
　　只是话还没说完，人也还没走到他身边，就听见他毫不犹豫地回了句——
　　“我没空。”
　　黄盈撇撇嘴，自顾自地说下去：”是小锦有事找你。”
　　季辰翻卷宗的手一顿，没来得及疑惑就被本能的喜悦覆盖了，只是面上还作出云淡风轻的样子。眼睛虽还盯着桌面，思绪早已出走了。
　　黄盈自是没发觉他勾起又压下的嘴角，他想的是季辰不去该怎么办。小锦好不容易托他办事了，这不就说明她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么！小锦的吩咐就是小姿的吩咐，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小姿一定觉得自己很没用。
　　要不然……把人打晕了拖过去？
　　他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一眼季辰，发现人已经不在原处了，再一看，人都快走到门口了。
　　黄盈急忙跑上去拉住他，“哎，你去哪儿呀？”
　　季辰颇为无语，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出，头也不回地径自往前走，“不是说她有事找我？”
　　这是……同意去了？
　　这人变脸变得太快，黄盈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又很高兴——这么说来是不用把他打晕了，太好了，反正我也打不过他。
　　“哎，你等等我！”
　　………
　　无名铺中光线一向不足，因为锦桢不太喜欢晒太阳，也不喜欢被人看清。此时外头的艳阳高照与屋内的昏暗不明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即使是这么晦暗不明，她也能感觉到六只眼睛正盯着自己，怪不自在的。
　　季辰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她也望着他，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付姿与黄盈动作一致，先瞧瞧锦桢，再看看季辰，满眼的问题待解答。
　　终于，锦桢与季辰被盯着受不了，齐齐转头望回去，那意思很明显——
　　你们还不走？
　　可惜这两人哪是会看人眼色的，当下天真地眨巴了下眼睛，说道：“你们聊你们的呀。”
　　“……”
　　季辰嘴角抽了抽，决定单刀直入：“你们可以走了。”
　　“凭什么！”付姿气得柳眉倒竖，食指戳向季辰，“你……你这是过河抽板！我不管，我不走！”
　　季辰转头望向锦桢，“那我们走？”
　　后者默默点了头。
　　汾阳城中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老驼背某日下午就在柳街上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一辆华贵宽大的马车停在了一间毫不起眼的，连招牌旗帜都无的店铺门口。一道人影闪过，一位长相俊雅的公子从那间铺子里头飘了出来，两步跳上了车。又一道稍慢的人影闪过，一位戴着面具的姑娘也从里头跑了出来，借着先前那位公子伸出来的手，身子一轻，就被拉上了马车。
　　很有眼力见儿的车夫鞭子一扬，两匹骏马拉着马车箭一般地窜了出去，随后从同一间铺子赶出来的一男一女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目瞪口呆。
　　*
　　“你找我是为了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马车被停在了相国寺后山下的一大块空地上，车夫也自觉地走远了。此时马车成了一个密闭的小房间，不用担心他们的对话会被第三人听去。
　　锦桢犹豫了片刻，自己有求于人，理应知无不言，可是现在她也只是猜测，不能十分肯定，那还不如不说。
　　稍加衡量后，她朝季辰抱歉一笑，“我还有些事情没想清楚，等我有把握些了，再将事情告诉你，这样行吗？”
　　季辰点头，算是答应了。
　　“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几桩案子，能再给我仔细讲讲么？”
　　季辰一愣，心道，她是为了颜钰？
　　锦桢心想，他早就有所怀疑了吧，不然怎会没事跟我提这些案子。
　　虽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季辰依旧详细地将他所知道的调查情况、人物关系、案情疑点等事一一告诉了她。
　　他讲完后，锦桢陷入了沉默。季辰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看着她微垂着眼思考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不爱出门的缘故，她皮肤很白。眼睛挺大，只是此时因垂着眼皮，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她像小扇子一样的两排浓密睫毛。嘴唇紧抿着，绷紧了下颔线条，眉心也微微皱着，让人一看就知她此时心绪不佳。
　　这一静就静了一个多时辰，天空中不知何时爬上了一轮圆月，车厢内早已暗了下去。
　　良久，锦桢开口道：“我大概知道了。”
　　“嗯。”
　　马车先将锦桢送回去，因开不进巷子，所以只停在巷口。
　　她下车后还没走上两步，季辰忽又撩开了车帘，半张脸露出车窗，“那两幅画像我明日会拿给你，建康那边我也会派人去打听。”
　　“好的，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