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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皇帝与反贼恋爱的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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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见到李将舒的那一刻,便把自己之前想的所有事都忘了。
因为将舒在哭。
康熙知道将舒今年才六岁——一个软绵绵的小团子,尽管平时表现得坚强倔强得不得了,可现在蜷缩在他们秘密基地的角落里,抱着肩膀眼圈发红,简直让他心尖都酸疼起来。
“你怎么了?将舒……将舒?”
“阿康……”男孩儿抬起头,鼻头和眼角一样红,可怜兮兮的像是突然被主人遗弃的小动物。
这次没等康熙设计,小家伙就一头扎进他怀里,一双手紧紧揪住他袖口,似乎想把自己藏到少年皇帝并不宽阔的胸膛里面似的。
如果可能的话,康熙想,他真愿意让将舒藏到他心里,被他一个人带着念着,不被伤害也不必长大。
“阿康,这天杀的满人天下,那该死的鞑子皇帝……我恨死他们了,恨死他们了!”
稚嫩声音里浓烈的情感让康熙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那不该属于孩子的鲜烈的恨意使他心惊肉跳。
他搂着将舒,手掌在他背后轻抚,被这针对他而来的恨绞得晕头转向。他第一次在将舒面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多努力控制住自己颤抖的心跳,不想让对方察觉到一点动摇。
他不是没有想过——从将舒往日的言谈举止之中,那不是忠于满清的顺民能教出的孩子,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对将舒的长辈燃起不属于帝王的愤怒——他只怪他们残忍,何必将那血淋淋的仇恨如此早地灌输给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
康熙想起来初见造成的那白生生手臂上狰狞的淤青,发现自己早就该有这一日的觉悟。
“他们……如何……?”皇帝艰难挤出几个字,手在孩子背后握成了拳头。
将舒的声音哭腔更甚:“他们在扬州灭了我满门,还在六年前将我爹爹与娘亲都杀死了!阿康,阿康……我不想离开京城,我不想再也见不到你……!”
康熙一惊,险些维持不住表面上的镇定。
他没想到,将舒竟会是本朝第一大惨案“扬州十日”受难者的后人……英明的帝王何等聪明,几乎是瞬间便拼凑出怀里的孩子几近完整的身世。
想他平日里叫的那个、身在梨园的爹爹定非亲生,甚至只是将这志士遗孤暂时看护,而如今……他就要被其他人带走了。
……其他人,只不知是幸存的远方亲戚,亦或是那些“反清复明”的乱民?
不管怎么说,这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都太残忍了。
他不禁紧紧抓住将舒的肩膀:“他们要带你走?是谁……你不能留下吗?”
在那一刻,他甚至想叫藏身暗处的秦大悲滚出来,抓着这个孩子把他带回宫。皇家宗室何等繁复,他可以让他做锦衣玉食的小王爷陪伴自己长大,今后也必然青云直上,一生顺遂。
也只是想想罢了。
将舒摇摇头,从他怀里抬起脸来:“你知道的,我必须走。”孩子拧起两条英气的眉,脸上还挂着泪珠,神色却坚定起来。
康熙心里一凉,他数次曾见这样的神情,得知是怎样的内心才能将这神情反映在脸上。
将舒把手绕到脖子后面,解下一只小巧的玉坠:“这是爹爹……后来的爹爹给我的。”他满脸认真地把那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平安坠子栓到康熙脖子上,“我送给你了,你一定不许忘了我。”
“不会……我怎么会……”康熙擦了一把脸——佛祖,自四年前圣母皇太后薨逝,朕便未曾流泪,别无所求,只愿您保佑将舒……
他抱着将舒,朗声唤:“秦大悲。”
“奴才在。”忠心耿耿的小太监飞快地从阴影里跳出来,怒视了一眼刚刚出言不逊的李将舒。
将舒瞥他一眼,并未理睬,显是早已知晓边上藏着一人。
康熙道:“你马上回去,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个’指饰取来。”
秦大悲大惊:“可那是先……”
“去!”
秦大悲唰地闭上嘴,条件反射地运起轻功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将舒眨眨眼:“你也要送我东西?”
“当然,”康熙轻笑,“我定忘不了你,你忘了我可怎么办?那也是我爹留给我的东西,我送你,不正合适?”
将舒破涕为笑:“这什么话,竟像是交换文定。”
可不是……康熙忽然想到什么,捉住将舒的手,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将舒……你这一去,不知日后有无缘分见面了,你可能成全我一个心愿?”
——皇帝心里清楚,若接走将舒的人真如他所想,那他们今后定是有缘再见的。
“什么?”
“你我相识这么久,你还只给我见过武生行……”
“闭嘴!”将舒脸腾的红了,从康熙怀里猛地蹦起来,怒目而向,“你……你怎么总想……”
康熙苦笑:“只是没见过,你既学了,缘何便不愿与我瞧瞧?”
将舒结结巴巴:“学……学是都要学的,可、可今后我定不会……不会……”
康熙趁热打铁:“我知你今后是不会扮旦角儿的,可难不成我也与那些听众等同吗?你给我演一段,只给‘我’演一段,也不行吗?”
将舒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竟不知如何反驳。
“快,一会儿大悲回来了,就也要给他瞧见了。”
“那……那你想听……?”
皇帝想起来起这兴的那天下午,不由自主道:“就演一段儿杜丽娘吧。”
将舒小小松了口气:“我真怕你让我唱潘金莲……我最讨厌潘金莲了。”
皇帝立刻一脸正经:“怎么会,我也讨厌她,最讨厌她了。”
将舒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期期艾艾道:“我喜欢穆桂英,能不能演穆桂英?”
心里对“喜欢”极其敏感的皇帝脸一黑,斩钉截铁道,“不行,就要杜丽娘!”
小孩儿皱着脸气鼓鼓地瞪了他一会儿,才不情不愿摆开了架子。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康熙将他唱的听在耳里,却又好像什么都未听见——小孩子初学,唱腔身段皆不尽完美,只是细雪飘落,童声清脆,竟将那为爱生死不改的烈艳唱出了十成神韵,让人听着,竟忍不住想要落泪。
“好……”他长出口气,在这杳无人迹的僻静处做唯一的听众静静鼓掌,靠坐桃树下一字一句,“将舒,我们说好——以后再不给别人唱了。”
还在为了反串害羞的孩子喘一口气,闻言瞪他一眼:“当然不唱了,也再不给你唱了!”
最好如此——皇上暗暗惆怅——借机脱离了这行当才好,这下九流的营生,他怎么忍心看着最可他疼的孩子深陷其中?
在戏台上演绎别人的悲欢,终究苍白迷惘,卸下彩妆只余满心的清寂寥落。
那年康熙十四岁,因为一个在京城深巷里结识的孩子,年轻的皇帝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了一段美好的感情——那种因为一个人真心对一个人好,无关亲缘无关身份的感情。这是他不负责任的皇父与早逝的额娘都不曾给予的。
然而次年初,他就被迫跟那孩子分开,因为亲缘因为身份——这到底是一个人与生俱来摆脱不掉的命运和羁绊。他发现那孩子与他有深仇大恨:他的家人和他的家人,他的民族和他的民族。
他把那个成人尺寸、精雕细琢的指饰珍而重之地放进小孩子细嫩的掌心,叮嘱他莫失莫忘,全然不顾那此刻只有他一人觉知的残忍立场。
——毕竟还没到将来,身为天子,他有能力给将来筹谋出他想要的局面,最后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向来如此,就像那株他们一起在冬天栽下的桃树,他命它成活,它就不敢擅自枯萎一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