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一的无奈》天干八月

1、李木一的无奈

　　（一）
　　李木一带好白布手套，腰拉过警戒线，小心翼翼的迈入A大教职工宿舍H301。
　　单身教职工宿舍一般都不大，甚至连阳台都没有。不过H301的女主人生前一定是个懂得生活的人，69平方米的两室一厨一卫被布置得赏心悦目，边边角角的花花草草让室内和室外一样生机盎然。
　　房间里还有晚饭的食物香。李木一目光敏锐的扫了一眼餐桌——上面摆着动了一大半的五碟菜和两只碗。
　　“李队？”现场只有一名死者，因此年轻的法医看到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亲自来现场有些惊讶。
　　李木一点点头，蹲下来叹了一口气，有些不忍去看尸体。
　　死者金楠楠，31岁，A大化学与化工学院副教授。旁边的刑警之前知道李木一要过来就上了心，第一时间拿了金楠楠的资料念给李木一听。金楠楠家境不好，为了给家里兄弟交上大学的学费，她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出去打工，甚至还一度去夜总会做过陪酒。不过她凭着自身的奋斗努力考了自考，成了了A大助教，前两年做出的科研项目在全国获奖，破格提成副教授。总之很励志。
　　不过能让李木一亲自来的原因是金楠楠的另一个身份有些特殊——市秘书长金栋的妹妹。金栋和自己私交甚好，所以他第一时间就过来了。
　　“死亡时间在一个小时之内，初步鉴定是中毒。”法医用坚定的语气汇报结果，生怕李队因为自己年纪小而看轻自己的专业技术能力。
　　李木一听了问旁边的分局刑侦大队长裴焦：“报案的是她的学生？”
　　裴焦一边指挥手下拍照一边回答：“对，已经带去局里做笔录了。”
　　李木一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二）
　　“姓名？”
　　“苏……琦……哇……”
　　“年龄？”
　　“18……呜……还没到……”
　　“家庭成员？”
　　“妈妈……我爸去世了……妈妈！哇……”
　　“……同学你能不哭了么……”
　　裴焦还是挺照顾苏琦的，专门派了两个年轻的警察去问询问——当然不排除大队长徇私想让自己手下脱单的可能。
　　苏琦坐在凳子上，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回答。两个小伙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女学生，也不好意思阻止她哭，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
　　李木一带着金栋进到询问室，被苏琦的哭声惊住了。李木一颇有耐心的花了一个小时安抚苏琦。
　　苏琦在他的安慰下和金栋急得快要喷火的目光中，终于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噎。然后李木一又花了半个小时根据苏琦断断续续的描述拼出了事情经过。
　　苏琦在金楠楠的指导下做的一个策划，击败了富有经验学长学姐夺得全校一等奖。金楠楠也很高兴，约苏琦今天晚上吃饭庆功。吃了一半的时候金楠楠突然仰面摔倒在地，苏琦在第一时间打电话报了警。
　　金栋还想在问点什么，被李木一半拉半拽的拖了出去。
　　“本来你进去就是不符合规定的。”李木一眯着眼睛点了一支软玉溪，深深地吸了一口。
　　“你！对，死的又不是你妹妹！”金栋大吼大叫，劈手夺过李木一的烟扔到地上。
　　李木一倒好脾气没生气，反而有些沉重的对金栋说：“这事没我想的那么简单。吃河魨中毒这事打死我我也不信……我办了多少案子，看人不说一个看一个准，至少也是八九不离十。那个丫头哭成这样……像是装的……”
　　金栋的眉毛颇富节奏感的跳了三跳：“你说她杀了楠楠？！”
　　“哎哎哎，我可没说！”李木一赶紧摆手，“撑死了只能算嫌疑人。这样，明天我私底下去查查苏琦。”
　　金栋的眼角不知为什么抽了抽。

　　（三）
　　李木一在A大食堂里休息，端了一碗免费的绿豆汤一饮而尽。
　　他仔细研读了苏琦的档案，问了苏琦的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学。苏琦八岁的时候父亲去世，和她妈妈相依为命，从小到大品学兼优，周围人对苏琦的评价都是“好学生”“乖乖女”。
　　“我记得她爸爸好像是什么领导吧？她家好像挺有钱的。三年级的时候吧？六一儿童节她几乎请了全班同学放学去她家玩。”
　　“以前天天在一块玩，后来她爸爸死了就搬走了。初中我们是在一个学校，但是不怎么联系。”
　　“她高考市理科第二名。单亲家庭？对啊，但是她也没人格不正常什么的啊。”
　　“学霸啊她！上学期满绩点。无机方程式我是看都看不懂啊，她居然考了100！”
　　“她家里不是很有钱，从大一刚过来就去做兼职。我们一起去大饭店洗盘子，一天这么多盘子啊累都累死了。我干了一个星期就不干了，她还坚持到现在。真的超佩服。”
　　“选团支书的时候她是全票通过。她真的很认真负责。”
　　李木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一次翻开了苏琦的档案。

　　（四）
　　“李警察叔叔。”苏琦按时来到茶楼。很有礼貌的打招呼，大大方方的落座，一点没有上次在警察局里手足无措的样子。
　　李木一把葡萄干和地瓜条往苏琦面前推了推，让自己尽量显得随和点。
　　“你不喝茶吧？其实我这次找你是因为……”李木一顿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措辞。
　　苏琦一脸平静：“是金老师的家人找的您。”与其说是疑问句，倒不如说是陈述句。
　　李木一心里“咯噔”一下。没错就在昨天，金栋打电话给他说，让他不要再查了。
　　“怎么了老弟？”当时李木一很不解的问。
　　“没有。我只是觉得楠楠在地下有之，也不希望我们针对她的学生吧。”金栋语气平和的解释。
　　想到这李木一摇了摇头，看着对面坐着的嘴角微微上扬的女孩，一瞬间觉得很不真实。总感觉自己虽然有四十三年的人生阅历却还是被一个黄毛丫头耍了。
　　苏琦端坐在藤条椅上，漫不经心的在桌子上排着葡萄干和地瓜条。
　　李木一有些无聊的看着她手上动作，突然瞳孔收缩。他咻地直起背眯着眼睛盯着苏琦，目光犀利。
　　苏琦似乎有些玩的没趣了，手一划拉把码的吃食弄乱。
　　“我还有课，先走了。”苏琦对李木一浅浅一笑。
　　李木一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桌子上。
　　地瓜条是划，葡萄干是点。摩斯密码。
　　“人是我杀的。”

　　（五）
　　晚上的风和白天的风不一样。除了春风里混杂的青草味之外，还有股宁静的味道。
　　“明天金老师的追悼会你去吧？”舍友到阳台晒衣服，看到苏琦坐在宿舍的阳台地上吹风就问她。
　　“去。”
　　“我就知道你要去。金老师对你挺好的。”舍友一边拧衣服水一边说。
　　是吗。
　　十年前有人用河魨在夜总会里杀了爸爸。市财政局副局长在夜总会那种地方死掉，自然没有大张旗鼓的调查，上头甚至恨不得立刻火化了才好。
　　因为应酬不得已去那种地方不是爸爸的错。
　　谁是父亲死了之后的利益最大者谁就有嫌疑。
　　金栋。
　　因为金栋挪用公款被爸爸知道了所以要灭口吗？苏琦一点一点翻看爸爸电脑里接近8个G的资料，终于有了眉目。
　　金栋有个妹妹叫金楠楠，曾经辍学去夜总会打工，和一帮小姐妹关系挺好的。爸爸死的那天她正好回来看她们，一个小姐妹闹肚子她就临时顶上了。苏琦瞒着妈妈去那家夜总会打工，终于打听到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六）
　　晚上的风和白天的风不一样。除了春风里混杂的青草味之外，晚风更冷更冰。
　　“老金？”金栋太太给站在阳台的丈夫披上外套。
　　“你也别太……早点睡吧。”金太太看着因为妹妹意外去世而瘦了一圈的丈夫，有些心疼。
　　“好。”
　　不好。
　　上次听到苏琦的名字就觉得有点熟悉，调查了一下发现真的是苏川的女儿。老局长暗示自己挪用公款，被发现了只能是自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公务员背包。楠楠聪明的太过了，去打工的酒店偷了河魨肝脏，然后混进夜总会陪酒杀了他。
　　这个世界上果然是有因必有果啊。

　　（七）
　　晚上的风和白天的风不一样。
　　李木一迎着风站在A大门口吸着软玉溪，烟火明明灭灭。他叹了一口气，踩灭了烟，转身走了。
　　也许是上了年纪，他的背有些驼，从后面看起来，很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