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复仇开始 ...
-
5月2日晚,9:00。
陈沐霖一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化妆台镜子中的自己,不敢走动一步。她垂下的双手十指交叉,大拇指不断交替着,指尖反复摩擦。她已经换好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了她一半的双眼,脚上黑色的运动鞋是新买的。
房间的角落里安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从妈妈的房间偷来的。行李箱早就被自己的行囊填满。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突然发现自己忘记把耳环摘下。但她现在依旧不敢轻举妄动。
“妈,我去散个步。”房外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关门身,今天姐姐去散步的时间比平时足足晚了1个钟头。
沐霖早就已经知道。
她看了看手上的电子表,9:05分。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给父亲:“可以了。”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她听到有人敲击窗子玻璃的声音。陈沐霖被吓了一跳,责备地望向屋外爬在落水管上的男人。
她走过去,轻轻的打开窗门:“你就是爸爸的学生?”
“能爬落水管的除了小偷就是我了。”男人身手敏捷地一下翻入屋内,“东西都理好了吗?”
“嗯。”沐霖将两个大箱子拖到窗口。
男人径直走到沐霖的床前,快速地将床单扯下,从中间撕开,将撕开的床单两端牢牢地打了一个死结。
“好了。”男人看着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沐霖:“你敢爬落水管下去吗?”
“不敢。”
“抓着床单,脚记得要交错绞住它。我把你放下去吧。”男人走到沐霖面前,在她的双手上套了一个圈。
“我还是有点害怕。”沐霖看着双手,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经常听你爸提起你,原来你还有怕的东西啊。”
“切。跪下。”沐霖指挥男人跪下,一脚踩在他的大腿上,男人起身一提,让沐霖背身蹲在了窗台边。
沐霖深吸了一口气,紧盯着房内的地板,抓着床单的双手止不住的在颤抖。
男人一把将沐霖推了出去。
“啊。”沐霖尖叫了一声,紧闭双眼,紧握床单的手的食指指甲因为一时用力嵌入床单而断裂。
“你轻一点会死啊。”紧抓床单另一端的男人探出脑袋,小声训斥了沐霖,他警惕地看了下四周,开始将她慢慢往下放。
沐霖狠狠瞪了男人一眼。
沐霖安全地踩在了了地面的草坪上,下午的暴雨还让泥土有些泥泞湿润。
接着两个箱子也被这样安全地送了下来。沐霖在地面上接着行李箱,解开系在把手上的床单。
这时,一楼房间白色的亮光透过窗帘照射出来。屋内传来微弱但清晰的脚步声,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近,逐渐向窗户走来。
男人探出头,看着楼下被吓傻的沐霖,一边迅速收回绳子,一边拼命指向小区大门,示意她赶紧离开。
仿佛瞬间抓住了出窍的灵魂,沐霖抓起两个大大的行李,飞也似地向外跑去,柔软的泥土消去了慌乱的脚步声。
微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如同告密者。
男人倚靠在窗前,不慌不忙,心情突然明朗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悠闲地抽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祥和的夜晚,这个日复一日再寻常不过的黑夜,他享受着,享受着此刻的平和,肆意地让凉风吹散那点点星灰,带着火星的烟灰飞落在他的脸颊与肩头,轻轻的灼烧之痛如薄荷般让他的大脑异常的清醒。或许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也是他最后一次,他此生唯一的一次。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再贪恋这份感觉,叼着烟头,向沐霖的化妆台望去,继而转身走向了她凌乱不堪的床。在抽出她的床单之后,零零落落的物品都堆在了裸露的白色床垫的床头。
床上没有,不可能,这间屋子里一定会有。
男人跪下来,趴在地上,向床底的空隙望去。两瓶ZIPPO打火机油罐一前一后站在布满灰尘的床下。就像两个刚刚躲过严密搜寻藏身在幽暗森林的间谍兄弟,最终还是被人发现,它们挺起胸膛,打算一同面对即将到来的地狱审判。
男人伸手拿出这两瓶机油罐,如获至宝。一瓶被塞入他宽大的裤子口袋里。一瓶被旋开盖子,将里头的机油倒在床上,男人慢慢向后退到窗前,最后将里头不多的机油一点点洒在他的脚前。
烟即将被燃尽。
男人取下嘴里的香烟,将它一下弹入他面前的机油里。一把火扇渐渐展开,他的双眸倒映着熊熊烈火,他笑了。他兴奋地看着火扇中即将一跃而出的凤凰之鸟,即将倾吞的一切。
这个夜晚终于要被改写。
理性把他拉了回来,他快速地爬上落水管,在愚钝的世人还没发现一切之前,先行逃离,他不忘擦掉落水管上的足迹,披着黑夜悄无声息地穿过小区一侧被小偷们之前剪开的铁围栏。
他快步穿过小区外矮房之间的曲折的小道,突然,他的手机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放慢步子,看了一眼手机,微信提示一条未读信息:“我快到了,你要到了吗?”
男人冷笑了一下,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放回了口袋,慢跑前进,最终穿过低矮的楼房,在小道的尽头停着一辆未开远光灯熄火的车子。
“怎么这么慢?”坐在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抱怨道。此时的他已换下了早晨的西装革履,穿上了宽松的体恤与黑色的运动长裤,头发依旧精致地被梳成三七开,手腕上常年带着一块积家手表,金色的机械指针分毫不差地跳动着,固执的棕色皮质表带磨出了沧桑的色泽。他长着一张薄薄的嘴唇,面无表情的时候,嘴角也是自然向下弯曲。他就是陈沐霖的父亲陈志平。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上车坐在了后排。
陈志平启动了车子,开启的远光灯,在这通透的夜晚照亮更深的黑暗。
“你确定不和你妈说了?陈志平缓缓开动车子,向坐在副驾驶座的陈沐霖问道。虽然他早已知道他宠爱的女儿会怎么说了。
“我说了,我妈还不24小时看着我?她也不出家门。先斩后奏吧,能怎么办?”陈沐霖摇下窗子,一手搁在窗框上,闭上眼睛,享受着凉风的轻抚。就像一只久未出笼的鸟儿终于再次让清风尽情穿梭在它的羽翼间。
“就带两个箱子够了?”父亲宠溺地问道。
“该带的都带了,其他都不要了。”沐霖想到相比越来越近的高级公寓,还有身边这个只需稍稍支唤一声,都不用动手的取款机,最重要的是未来无穷无尽的自由,不用再接受斥骂,没有那些市侩之人的白眼,现在舍弃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志平不再说什么,自从梓漫出嫁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生活,速溶咖啡陪伴他每个通宵加班的夜晚,孤独被越泡越浓。他皱皱巴巴的衬衫掩盖在笔挺的名牌西装之下,实在看不过去了,只得抽空自己来熨烫。现在又有了女儿在身边,让他觉得未来的日子会如现在身上穿的这套便服一样舒服自在。他是个在感情上不善言辞的男人,但他为权,为钱,为名能言善辩。法庭上的咄咄逼人,让他习惯了带着蛇蝎心肠的面具。家庭的不如意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结,他希望女儿回来后,能在每个下班的夜晚起身离开办公大楼,和同事们再见的时候,能脱口一句:“早点回去,女儿还吵着陪呢。”至少,能在外人眼里他的生活是完整的。
他喜欢生活在别人的敬仰之中。
车辆转了个弯,车前灯照亮了湖边的芦苇。青翠光洁的芦苇杆反射着大灯刺眼的亮光,力所能及地发出无声的警告。
男人坐在后排,悄悄地带上了黑色的手套。
呼啸的消防警报声是远处传来的号角。
他悄悄掏出放在后排黑色背包前袋的针筒,用大拇指弹开盖子,他听到了自己心跳强有力的节奏。
他快速而有力地将针头刺入沐霖右侧脖子的静脉,麻醉剂涌入沐霖的血液,向大脑发起攻击。整个过程仅仅用了2秒。
陈志平哼着小曲,不知身边的女儿已经睡着。
“待会送完阿杰,我们就回家,到家就快点洗澡吧。”陈志平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竟然睡着了。”陈志平小声呢喃道。
男人一点点往左侧移动,坐到了驾驶座后方。
陈志平继续哼着曲,随意地看了看后视镜,他看到后视镜里的男人紧紧盯着他。
他看什么呢?陈志平疑惑不解。突然,他停止了哼曲,惊恐地看着后视镜里的男人,一把瑞士军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停车。”男人命令道。
“阿杰,你要干嘛?”一阵刺耳的巨响摩擦着灰白色的柏油马路,轮胎在其皮肤上灼烧出一条笔直的黑色烙印。
“下车。”男人的眼神如同要击碎前方的后视镜。
陈志平斜眼看了看身边的女儿,重新沉住气,保持镇定。他不会让事情超出他的控制,就像他在法庭上所做的一样。
“阿杰,你不需要这样。”
“下车。”阿杰一手扣住陈志平的脖子,一手转而把刀架在了沐霖的脖子上,“你女儿在这,最好老实点。”
“好,听你的。”陈志平双手举过头顶,并没有惊慌。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男人依旧把刀架在沐霖的脖子上:“背过去,向前走,走到湖边。”
陈志平按他的要求做了。他打算使用他的武器,他的嘴,“阿杰,我们有什么事就好好说,我会帮你,像之前的一样......”
阿杰也下了车,他的目标很明确,径直向陈志平走去。陈志平那些话字字如塑料弹壳一般穿过他的身边,根本毫无攻击力,更何况他的心早在3年前便包起了坚硬的外壳,都拜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所赐。
阿杰一刀割破了陈志平的喉咙,牵拉出的血柱猛地溅在路边碧绿的芦苇叶上,陈志平可能根本没想过他的学生真的会杀他。
陈志平双手捂着喉咙,单膝跪在地上,嘴里咕噜咕噜地冒出血来,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那些模糊的话语都挣扎着随着喷溅的血滴砸碎在地面上。
阿杰也蹲下声,在他的腰间补了两刀,随后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见到羽希,记的和她道歉。”
如同最后致命的一击,陈志平的双瞳突然放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狰狞地看着前方,他的嘴里不再嘟囔,鲜血透过着他的指缝欢快地向下流淌。
阿杰哀伤地看着前方,他知道陈志平已经看到羽希了,但他却看不到。阿杰愤恨地把奄奄一息的陈志平往旁边一推,志平的头重重的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挣扎着抽动着身子。
阿杰起身,看了一眼手中沾满鲜血的瑞士军刀,用力把它远远地抛向湖中心,水面溅起了高高的水花,巨大的水声却在黑夜因寂寞而显得渺小。涟漪的微波慢慢传到了堤岸边,芦苇微微作颤,一切终究归于平静。这片湖不知道,一把久久插在一个男人心中的刀子就在刚才在被瞬间狠狠地拔出,这撕心般的疼痛,湖水竟用最微不足道的方式来表达安慰。
阿杰将双手插在裤袋里,用脚将已经不再动弹的陈志平放平,陈志平的喉咙里发出血液堵住气管的咕噜声。血滴像数千只鲜红色的跳蚤仓皇跳出他的口腔。阿杰重新蹲下身子查看他脖子上的伤口,伤口的形状如计划般完美。他又凝视了一会他的杰作,觉得不够完美。他将陈志平的手表取下,搜出他口袋里的钱包,钱包里除了现金,信用卡以及身份证,还夹着几张收据单。钱包的中间插着一张早已泛黄的全家福照片。
阿杰拿出收据单将其点燃,用手捏住志平的颌骨,一下塞进了他的嘴里,陈志平疼得睁大双眼,左右晃动着脑袋。阿杰看着陈志平嘴里脆弱稚嫩的皮肤在火焰的摧残下变得焦黑,他要让濒死的陈志平再好好感受下剧痛的滋味。
阿杰起身,拿出裤子口袋里的另一瓶机油罐,旋开盖子,将机油倒出,洒满陈志平的全身。他掏出香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点燃并抽了起来。
心,堵得慌,堵得阿杰开始感到害怕。他并不是怕他即将完成的杀人之罪,而是他意识到,那把被拔出他心脏的匕首,早已与他的血肉粘连,长成了他心脏的肢体,而此刻,强烈地幻肢痛袭来,继续折磨着他。
他看着他手中的那张全家福照片,将打火机甩到昏死的陈志平身上,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火球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却点不亮黑色的苍穹,黑暗和火光激烈对抗,消耗的能量不断化成白色的浓烟。浓烟越飘越高,火势越来越大,燃烧脂肪发出的爆裂声为这场战役呐喊助威。火舌如魔爪般疯狂伸向天空,试图灼烧黑夜,使其退却。然而黑暗一点都没有少。
这场战争终究会在曙光的到来和燃料的耗尽下结束,没有哪方会是赢家。
阿杰将照片撕碎扔向湖中。碎片在芦苇的阻碍下并没有飘开。阿杰随即一脚将这个巨大的火球踢入湖中作为对它们挑衅的回应。岸边的湖水溅起的水花漫过了堤岸,巨大的浪花拍打在芦苇丛上,如同给了它们一记响亮地耳光,芦苇不争气地向后跌倒。火焰在被创造者谋杀前发出最后的诅咒,嘶嘶的响声被水面淹没。
这湖水终于还了阿杰一个人情。
阿杰脱下鞋,来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脱下还在沉睡中的沐霖的鞋子,走到那摊血迹边,沾了点血,小心抹去他自己的脚印。随后光着脚回到车内,把沐霖的鞋斜靠在副驾驶座的地面上。自己的鞋则用塑料袋包起放好。
杯座上放着陈志平生前还没抽完的香烟,阿杰拿起叼在嘴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打火机早已牺牲,只得慢慢加热车上的点火装置。缓缓开动起车子,向无尽的黑夜冲去。
车辆快速冲破各个路口来到A街小巷,阿杰打算改变一下计划。
停好车辆一切也即将结束,阿杰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他一直将照片藏在身上带在身边,仿佛这样就能把照片中的女人一直抱在怀里。
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在眼眶打转,阿杰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将照片重新放回衣服口袋里。他闭上眼睛,重新让自己恢复平静。
过了一会,阿杰转身,将在行驶途中会自动上锁的驾驶座后排一侧车门打开。
他打算让一切看上去像凶手绑架,并嫁祸给沐霖。没错,实际也是这样。
阿杰离开车子关上车门,绕进了小巷错综复杂的小道。
沐霖呢?沐霖早已不再车里,而在另一个地方继续她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