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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系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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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给我三年时间,我给你一个安宁的吐蕃?当我怜君是死的吗?!
“张议潮!好走不送!”勉强透过气来的怜君扶着腰说,细长的眉梢吊到额角,一双妖媚的狐狸眼睁得大大的,薄唇一抿,语气淡薄。
张议潮好笑地看了一眼如初见般一身红衣的怜君,带着似有若无的遗憾轻轻地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又是一身风霜高洁,青竹直立的模样,对着硬挺着脊梁骨的怜君说,“怜君大才子,把你那一头招人的红发染回来吧,不然你这小模样上街,众家公子可是要争抢不休的,恐被人当小娘子夺了去,闹到洞房才知道你是个男儿身。”
张议潮这席话说得不冷不热,不轻不重,但恰好直击怜君死穴,一指毙命。
说他女气!竟敢说他女气?!
怜君这辈子最讨厌的有三件事,一件是被人嘲笑学问是假的,一件是被人指红发是染的,最无法容忍的一件是被人当女人来戏耍的。这张议潮不说话是僵尸脸,惹人厌,一说话便是毒舌男,更加惹人厌!第一次大发慈悲般地对着秀色可餐的怜君小公子讲这么长的话,竟然就句句直点命脉!丝毫不给人留活路!
一旁却芫还没笑出声来,老爹反到毫无形象地暴笑一声,然后接着就是一阵保持高分贝的音量维持着“哈——”这个音。
怜君就差在脸上再打两洞来冒烟,死扯着衣角不停揉搓,心里早将张议潮他家祖宗从猴子辈开始骂起,轮番上阵问候了百八十遍,伴着老爹超强劲协奏曲刚准备来个极地反击,却听一直反性格静静看着的却芫忽然说到,“其实,我也有同感。”
怜君顿时有种被仍抛入地狱的感觉。
人前扮成熟,那是为了赢得稳重的印象,好让时刻安稳不下来的却芫有依靠感;人后扮天真,那是为了让却芫不会因为觉得他太沉闷而出去找乐子;私下里明明是妖冶动人,明丽不可方物,可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这德性?!
怜君觉得自己无比冤屈,可无处诉说,憋足了气,他长吸一口气,猛一抬头,吼道,“张议潮——!我送你出去——!”
却芫楞住了。原以为怜君这一吼定是叫嚣着,张议潮,你给我滚!谁晓得竟然是这个,还真是傻得可爱。
张议潮难得没保持住严肃的脸,扑哧一声笑开了,点点头,继续一本正经地说,好,我这就走。
“小潮啊,舅父也没能为你准备什么,就一匹好马,让你脚程快些,人舒服些,你也别怨舅父,毕竟这一路上实在是不安稳,用好马车是会被人劫了的。”老爹摸着光溜的下巴傻气地说。
张议潮嘴角微微上翘,道,“已经足够了,舅父,不要再为小潮操心了,我也不是能坐马车的人,这马——”他拍拍马背,那马便自来熟地在他手心蹭了蹭,打了个响鼻,刨了刨前蹄,“确实是好马,配得上我这把刀!”说罢纵身一跨便上了马。
张议潮将缰绳握在手心,稍稍甩了甩,稳住有些焦躁的马儿,反手轻松地将刀搁在了肩上。
怜君心里有些羡慕,眼里波光闪闪,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刻薄地念着,“马是匹拍马鼻祖,刀空有好鞘,这人——”意味深长地留了下半句话,顺带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红发晃啊晃的。
张议潮一身藏青孺袍,跨坐在马上却依旧英武无比,丝毫没有书生的软弱气,肩宽背直,朝气勃发,宛然就是一个少年将军,朝他毫不在意地一笑,转过头来视线流水般地从却芫青葱玉白的手指上一扫而过,既而十分舒畅地笑了出来,朗声道,“表妹,舅父,就此告辞!”
初见时她端庄秀丽,样貌绝佳,相识后才知这丫头满脑子的鬼灵精主意,淘气到难以想象,一点也不像大家闺秀,性子也洒脱,被她表哥强吻了还会自我安慰的找理由,着实讨人喜欢。
紫衣的人儿隐在阳光里,看不真切模样,只觉周身都散着金光,银发更是无法逼视,身形优雅秀丽,似乎是点了点头,又似乎笑了笑,总之张议潮没看清,但心底的那份离别的惆怅以及淡淡的不舍自己是确实感觉到了,安慰性地对自己说,还会再见的,说好了,三年。
怜君听他独独没和自己一身打招呼,虽说讨厌他,但心里终究有点不是滋味,其实如果他态度好点,说不准自己会勉强告诉他,喂,僵尸小子,你勉强算我兄弟,哪知这人竟这般不识好歹!
说实在的,张议潮对这怜君也没啥好感,妖气太重不说,还总是爱吃飞醋,偏偏更是吝啬到难以想象,但除了这些,似乎左想右想也没什么了。此时看见怜君一脸愤愤地抱胸站着,红发飞样,气得大睁的眼睛里点漆般地溜着两眼珠,模样竟也说不出的可爱,约莫着是要离别的缘故。
“怜君。”张议潮叫道。
怜君没好气地问道,干嘛?!
张议潮在心里轻笑他的孩子气,可又止不住为他这性格能否给却芫一个完美的明天而担心。可嘴里的话一溜出来就变了调,“哥哥说的话,你可要放在心上!后会有期!”
长呵一声,策马扬鞭而去,再没留恋地回头看上一眼。
却圜默默地叹了口气,不自觉地摸上了右手上的指环,细长的柳叶纹,可怎么就没留住这个骄傲的人呢?
表哥……
“张议潮——!你太过分了——!!!”独留怜君一人在原地狂吼。
“老师,为什么一定要答应白敏中?我实在无法相信他。”李滋轻叹了一口气,指尖在筝上一划而过,原本流水般轻泻着的曲子便变了调,生生地拔高了好几个音,在这略显空旷的屋子里更是刺耳。
李德裕没有睁开眼,依旧只是盘腿坐着,背靠在厚厚的屏上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屋子里焚着香,味道很清淡,细细地萦绕鼻端,却没有一丝烟气。地板下烧着地热,很暖和。
李滋弹不下去了,手开始在筝面上乱抚,原本只是走了样的调子现在彻底没了形状,音节凭着自己意愿一个一个往外跳。
一直没理睬他的李德裕忽然笑出声来,睁开眼说,“你就跟我皮吧!”
李滋这才止了手上的动作,脱了力般斜趴在筝面上,闭起眼无力地说,“我累了,老师。”
李德裕将筝从他手下连着矮桌一并拖了过来,动作却很轻,桌角的摩擦丝毫没发出半点声音。
李滋被人半途劫了桌子没处趴,只得抬起头来看他老师,眉头皱着,清雅的脸上竟带着不满。
“无法相信的人和事,这世界上太多,但如果都表现出来,未免也太过愤世。给自己一个佯装不知晓的机会,路会好走很多。”李德裕并未弹,只是用食指将弦从上划到下,再从下划到上,嘴角挂着笑,“要从宦官手中夺过权来,不光要有你父皇的宠爱,有你的信心,还要有实力,有靠山。”
他轻轻一抬眼便又转了目光,继续说道,“白敏中和我政见不和,我无所谓,白敏中要将我发往偏远地区,我亦无所谓,白敏中要做宰相,我更无所谓,可白敏中要拉拢你,你不理,我便有所谓。”
李滋收了收拳头,几次握拢最终都放开了,细致的脸庞上沉静如水,一头黑发由一根玉钗松松绾着,依旧是一身素白,静静地看着李德裕微笑的模样。
老师似乎是老了,脸上再怎么看不出来,鬓角总骗不了人,花白的模样有些沧桑,可丝毫不损他的威严与睿智。
“如果没有一个像白敏中这样能支持你的人,你的理想也只能是理想,永远成不了现实。如今白敏中来找你,不管你多么糁他,你都应该温和应对,含笑处理,该给的承诺一个不少,但不该给的,你也绝对不能应。”
“你父皇信任他,宠于你,所以你们双方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既然能够站在一条线上,那就决计不要做敌人!等你登了基,有了他的支持,一切会顺利许多。”
“学生明白。”
李德裕满意地摸了摸胡须,欢快的音乐也流了出来。李滋这个孩子,每每到了心悦诚服的时候总爱称学生学生的,明明才十七八的年纪总是一副老成模样,真是有趣,如若不是这番道理他自己不愿意去想,自己又哪会出手提点,妨了他难得流露点孩子气呢?
“小三儿,可有意中人了?”
李滋惊讶地抬起了头,没料到老师会突然拐这么大一弯问这个问题,当下便有点楞住,清透的脸上竟有一丝呆傻,到是可爱异常。
李德裕继续说,“若是有了就娶回来吧,你也到年纪了,其他王子可是孩子都满地跑了。”
李滋微微一笑,低下了头,没回答,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袖口的淡金色蟠龙纹绣。
李德裕也不急,“我也不是催你,三儿,孩子是保障。”
李滋嘴角的笑因了这句话而凝住,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李德裕轻叹一口气,“当然,爱情也很重要,如果是心爱的女人给你生的孩子那更好。”滞了滞问,“三儿有吗?”
有吗?有可能吗?
李滋也在心里这么问自己。恩,有的。一头银发耀眼,模样清绝艳丽,妖冶素雅,样样都占了,性格古怪,还有点多愁善感,只是是个妖怪,带不回家,更娶不进门,其实就算是妖怪也有无数人等着,想来最没希望的还是自己,总不能给父皇生出个半人半妖继承皇位吧?
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开口嘴上却说着,有。
李德裕有点哭笑不得,这究竟算是有还是没呢?
还没再询问,李滋已经回答了,笑容有点苦涩,“有是有,可希望没有,娶不回来。”
“哦?哪家的小姐是我们三儿娶不回来的?”他打趣道。
李滋明白老师想知道姓名,好帮自己去问问,只是这小妖精一家住哪里岂是人类能找到的?当下只有摇头,“老师你别忙了,找不到的。”
李德裕还是第一次见三皇子这般没信心,平时他这人虽然看上去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却很有心思手腕,决心也不比任何人小,能力也确实很强。到底是谁家的姑娘让他如此挫败?
两人都没想到,三儿口中的姑娘前两天还给他们酿了盅带黄沙的桂花酒,让他们喝得心情舒畅的。
“那告诉老师名字总行吧?老师帮你寻寻去!三儿的终身大事老师可关心着呢,既然难得三儿动心了,老师说什么也要出份力!”
李滋在心底问着自己,上次向莫家小公子挑战的气势上哪去了,怎么忽然自卑起来,一咬牙便说道,“她叫荣却芫。”
李德裕哈哈一笑,“荣姓在长安城可少见啦!你别搞到最后爱了你荣伯伯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