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Eternit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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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們的友情能達到甚麼程度？
──能像歌德那樣認出席勒的顱骨嗎？
雅曾經聽過一句說話。
「在這個世界上，永遠沒有永遠。」
這句說話，似乎很合理，又似乎很矛盾。
永遠沒有永遠…既否定了永遠的存在，又肯定了永遠的存在。
她想，說出這番話的人，大概對「永恆」的概念也模稜兩可。
那麼，永恆是甚麼？
她右手支頭，眼神沒有焦點，出神的思考著。
翻翻字典的話可以看到一堆解釋：永恆是永遠不變，永恆是無限延續，永恆是沒有終止……
然而，再健康的人也會老死，再嬌艷的花朵也會凋零，再耀眼的星星也會消亡……
那麼，甚麼是永恆？
「ＸＸ雅同學！」
突兀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雅嚇了一大跳，撐著頭部的右手滑了一下，下巴差點狠狠撞到桌子上。
抬頭，順著聲音傳來的地方，發現老師略帶慍色的臉龐。
「你可以說一下，這個Kw代表甚麼意思嗎？」
雅有點狼狽地站起，心裏大叫不好，都怪自己剛才走神了。
無可奈何，於是帶著小白兔般淚眼汪汪可憐兮兮的眼神瞟向鄰座的死黨──容身上。對方則是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微微舉起課本擋著嘴巴免被老師察覺，做著口型：「水的離子積常數。」
雅皺起眉頭，嘀咕：「你在說甚麼啊…？」
容嘆了一口氣，然後把剛才的口型再誇大十倍：「水．的．離．子．積．常．數！」
雅冷汗涔涔：「那個…甚麼？誰的李子…上訴？要打官司嗎？」
容不禁翻了翻白眼。
老師的額頭則出現了某個鮮紅醒目的怒氣符號。
於是，再遲鈍的雅也知道得為自己年輕生命的消逝而哀悼了……
「啊啊～累死人了，那個變態老師，就是喜歡叫人罰抄！」
雅只剩下半條人命似的甩開用掉大半墨水的原子筆，然後表情痛苦鬆了鬆右手。
一直留在教室陪伴她的容，挑眉揶揄道：「我說你那種愛『冥想』的習慣早該改掉了，大白天還流口水。而且沒多少人像我那麼有義氣，每次都幫你寫罰抄啊！」
容整理好她負責的那部份罰抄，然後準備收拾書包回家。
「對啊對啊～所以說……」雅陡然一手攬過容的肩膀，滿臉可愛嬌媚作勢要吻過去：「小容你是最好的～愛死你了！♥」
對方像受了刺激的貓咪般毛髮倒豎，毫不留情地推開雅的臉：「噁心！別靠近我！」
「嘻嘻……」
雅卻愉快得不得了。
……永恆，或許就是一瞬間。
她不記得從何時開始跟容交朋友了。
彷彿，兩人從出生、從上輩子開始就是朋友。
兩位女生靠在一起，無論甚麼無聊瑣碎的話題都能暢談一番。那天批評某位老師，這天正經無比地議論時事，有時候還不忘沒事找對方碴，戲謔一番。
好像真的很無聊。
然而，無聊又有甚麼不好？
反正朋友，就是甚麼也能傾訴的對象。
友情，大概比我們想像中的還能持久。
儘管那不存在於永恆的集合裏。
「對了，你聽說過歌德和席勒的故事嗎？」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路上，雅突然開腔。
「歌德……是《浮士德》的作者吧。沒有啊，是怎樣的故事？」
「嗯…這是我不久前看書得知的。歌德與席勒兩名作家是推心置腹的好友，然而，上天讓他們同時生病，歌德抱病探望席勒，後來又在病床上得知摯友亡故，泣不成聲。」
容認真地聽著沒有插話，雅繼續說。
「席勒死時家境貧窮，屍骸被安置於教堂的地下室，而病中的歌德也不清楚下葬情形。二十年後教堂清理地下室，由於當時沒有明確標記，一切皆雜亂無章，於是歌德自告奮勇負責辦認席勒的遺骸。」
雅抬頭仰天，此時早已天色漸晚，暮靄沉沉。
很難有甚麼東西能夠長時間地與時間抗衡。
一張褪色的舊照，一本發黃的古籍，一段再也無法憶起的兒時片段……更何況，一副二十年前的骸骨？
「接著呢？」容追問道。
「接著啊…」雅的眼神有點飄渺，彷彿完全投入自己所說的故事中：「其實，剛開始時歌德也沒多少把握，內心忐忑不安。然而，他走到狼藉一片的白骨中，捧起每個顱骨與之對視，回憶起二十年前與摯友促膝長談的每個深夜，終於，他找到了席勒的顱骨，說：『回家吧，偉大的朋友，就像那年在我家寄住。』」
雅說完了。
容靜靜地回味這個故事。
天下間，有多少人能在朋友遺失了聲音，遺失了眼神，甚至遺失了肌膚的情況下還能認出對方的遺骨？
一時間雅沒有再說話。
一種悸動，一種感覺自左胸湧出，入侵四肢百骸。那是…想打破平衡的衝動……
「容…」雅放輕了聲音。
聞言，容轉頭看著雅。
「你覺得，我們的友情能達到甚麼程度？」
「能像歌德那樣認出席勒的顱骨嗎？」
斜陽淡淡地灑在兩人身上，臉龐的線條變得朦朧，衣物鍍上一陣金邊。
容斂起眸光，沉思。接著輕輕吐出答案。
雅突然繃緊了神經。
「不能。」
她愣了一愣。
左胸的感覺驀地消失了。
然後鬆一口氣似的，雅露出心照不宣的笑顏：「我的答案跟你一樣。」
其實她一早明白，容跟她是同一類人……
……
「話說回來，你覺得當時歌德找到的真的是席勒的顱骨嗎？」雅調皮地轉了轉眼睛，雙眸份外靈動。
容也壞笑起來：「說不定根本認不出呢，不過為了面子只好隨便挑個回去，反正是否真正的席勒顱骨，這點誰也說不準。」
於是兩位小妮子開始大言不慚地拿兩位偉人開玩笑。
銀鈴的笑聲驅散了暮色寂寞，以及…那不自然的瞬間……
永恆是甚麼？
甚麼是永恆？
或許，永恆只是一個空集。
歌德與席勒的友情尚未及永恆，更何況是她們二人。
然而，她只想拋開一切，問一句：「又如何？」
……對，又如何？
這個世界上沒有永恆的相伴，她不確定甚麼時候自己會離開對方，也不確定甚麼時候對方會離開自己。只知道…
有你的日子，我從未孤獨。
所以，何必在意是否及得上歌德與席勒，何必在意時鐘的針劃了多少圓，又何必在意……
那是否一段永恆的友情？
─End─
2007.11.25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Etern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