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回声》戏浪兼光

16、Chapter 16

　　海面的尽头，流动的金色太阳高高悬着，像一枚巨大的火球，晕染开它身周的一切——云彩、海洋，连飞翔的白鸥羽翼边缘都镶了一道金边。暴雨洗去了空气中的杂质，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都带着清新的、海水的气息。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海湾大桥一侧，广津柳浪站在车旁，深吸一口气，再悠悠吐出……像是要将这几天来无时无刻不体察着的郁结之意排出体外。
　　“广津先生，”穿着黑西装的川口小跑而来，在他面前立定，呼吸平缓，“您要的煎茶。”他手上的纸杯干干净净，显然一滴也没有泼出来。
　　“多谢。”广津语气温和，伸手接过煎茶，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啊啊、早晨就该喝茶啊。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喝咖啡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这东西，不过几十年了我一直喝不惯……果然、爱好煎茶的我还是老了吧。”
　　“请不要这么说！”川口神态一凛，登时立正，微微鞠躬，“您还将带领我们组踏上更光辉的路途！”

　　“臭小子……”愣了两秒，广津无奈失笑，“真是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他拍拍川口的肩膀：“别学那些蠢货认死理，我知道日本人天性如此，但新老交替是永恒的道理。这么看我做什么？我虽然年纪大了，头脑可还没生锈。这世界是我们的，更是你们的，总有一天我们这些老家伙会死掉，到那时，这个世界将完全属于你们。”
　　“……”正直好青年川口将贺感动得热泪盈眶，“您的悉心栽培，在下永远不会遗忘！”

　　“笨蛋！不要说的好像我现在已经死了你们正排着队给我献花圈……”他哭笑不得地拍打了一下青年的后脑勺。
　　川口是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就是有些时候……怎么说呢，大脑实在太过……唔、纯洁了。他恍然间又想起了另一个人，同样……不，远比他年轻得多的孩子。

　　“……或许这个世界，已经是你们的了。”
　　“什么？”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几乎是呓语一般。川口没有听清楚，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广津却只是笑着捏扁了喝空的纸杯，迈步坐回车里，司机替他关上了车门。
　　头发花白却意气风发的老者从口袋里掏出怀表，扫了一眼。
　　“走吧。今天还有的忙呢。”

　　川口将贺匆忙赶上，绕到车门另一边坐进去，司机踩下油门，黑色的轿车在海湾大桥上飞驰，如一道迅疾的闪电。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出材料，开始了今天计划的报备工作——他担任这副手之职已有些年月，此时自然驾轻就熟。
　　“稍后您要会见blue ice酒吧的老板，讨论赔偿问题。对方态度很强硬，赔偿金要的很高……”
　　“等等，什么酒吧？什么赔偿？”广津的额角淌下一滴汗来，“发生了什么？”
　　“当事人没有递交报告书吗？”川口有些错愕，将笔记本向前翻了几页，念道：“昨天夜晚，一名女子持枪潜入了酒吧并与一帮黑衣男子发生了火拼，造成当时店内顾客受到极大惊吓，其间打碎了酒吧内财物不计其数……”
　　“我们的业务范围应该还没涉及酒吧和夜店吧……他们去那干什么？”
　　“……不是他们。”川口干巴巴地纠正，“是「她」，那位女性才是组织的人。”
　　“……蛤？”
　　“您忘记了吗？太宰先生上星期捡回来了一个女孩子……虽然还没正式签订合同，姑且可以算是组织的人了。”

　　“……”
　　哑口无言。
　　“好吧……对方的要求是？”
　　“赔偿精神损失费、财务损失费共计三十万……”
　　“三十万？！他怎么不去抢钱？我们是□□不是慈善机构！”广津按住跳动的额角，颇有些无力。
　　“……您看一下，这是财务损失清单。”

　　广津接过清单，上下扫视了一遍，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到白，再由白到青。最后终结于一声无言的叹息——
　　“我知道了。按他要求的做吧，通知财务部。还有，准备好礼物，我将亲自道歉。”
　　“是。”年轻的秘书飞快地低头记录。

　　“下一项。”
　　“……中午您将陪同区域工会的理事进行关于「港口区生态文明建设」的调研，调研地点设在了靠近港口的五星级酒店顶层餐厅。”川口压低声音补充，“理事的爱好已经事先打听清楚了，高级雪茄和枫叶馒头也都准备好了。”

　　“干得不错。”广津赞赏他的周全。
　　“谢谢您的夸奖。”青年的脸上腾的升起一片红晕，“这是我的荣幸。”
　　广津柳浪在港口□□内名声向来极好，一是他本身具有的令人欣羡的异能力——不管在何处，强者总是值得跟随的；第二……不同于那些强大到冷漠，似乎已被力量吞噬的「怪物」，广津总是显得格外平易近人。普通人是不会愿意进入港口□□的，但即使是被市民看作异类的组织成员，也不由自主地会对仁厚的长者怀抱一份孺慕之情。
　　川口将贺便是其中一员。

　　“……唔，尾井先生昨天「不小心在任务过程中随手丢了一个炸弹」——这是报告上的原话，导致一间装着重要战略物资的仓库着了火……”
　　“又是他啊……”广津竭力忽视跳动的眼皮，觉得自己这么下去迟早得秃顶，“直接按规定处理，赔偿从他工资里扣。以后这种事就不要汇报了。”

　　“是。”川口干脆利落地应答，将笔记翻到下一页正准备继续汇报时，却惊愕地发现身边的长者动了——
　　广津猛地伸手，将青年人推倒在后座椅上，与此同时，身后的车窗玻璃爆发出一声惊人的脆响。
　　有人在追杀他们！
　　司机飞快地转动方向盘，一边躲避前方疾驰的车辆一边扫视着后视镜：“两辆车，五到六人……看不出是哪家的。”

　　又是几声枪响，后挡风玻璃上尽是蜘蛛网状的裂纹。
　　对方似乎早摸清了广津柳浪的能力，并不执着于点射，而是纯粹使用火力压制，试图直接轰翻这辆车……
　　川口在车门上撞得头昏眼花，但让他颤抖的不是身后的追兵或者头顶的疼痛……而是身边的长者……原本温厚的老人忽然消失不见了，广津面色铁青，浑身气势陡然一凛，他从后腰拔出枪，开始装弹。
　　年轻人恍然回过神来，也要拔枪反击。

　　广津拦住了他。
　　“别太自大了，臭小子，我还没老到不能开枪的份上呢。”他的声音冷峻，终于在这时候显露出一点作为异能力者的骄傲来，“有大人在的时候，小孩子不要插手。”

　　“——不过，我还需要你做一件事。”
　　广津柳浪握着枪，手指紧扣在扳机上。他打开窗户，鬓发被一瞬间涌入的风吹至耳后，面上尽是毋庸置疑的坚定：“立刻通知森大人，告诉他这是我的原话——”

　　“开战了。”

　　※
　　春日的阳光总是天然带着暖意，让人不自觉地昏昏欲睡，神原遥捧着热巧克力，靠坐在草地旁的长椅上打瞌睡。
　　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这种恣意又决然的植物在日本广泛种植，虽则在暴雨中被打落了许多，还是一片郁郁苍苍、瑰丽纷繁的模样。
　　不似海棠娇弱，也不似桃花多情，不计任何代价，不在意任何目光。铺天盖地的热闹，却又那样寂寞——因为来的太快也走的太快，自始至终都是只属于自己的盛放。

　　一片白樱落到了她的手背上，隐隐有水木的清香。
　　睁开眼，身前被一片黑暗的阴影笼罩。
　　“樱花真美啊……让人忍不住想去上个吊跳个崖呢。”
　　“……你怎么找到我的？”
　　少年走到长椅前，在她身边坐下：“唔……心有灵犀？”
　　她白了他一眼。

　　“嘛，嘛，”少年耸了耸肩，“不过还真是狠心啊，把受伤的我一个人丢在那种荒郊野外……万一出了什么事，阿遥你会对我负责吗？”
　　“你有哪里受伤了？”神原回头看着他，挑眉冷笑。
　　“我稚嫩的心灵受伤了。”太宰一脸正直。

　　“……”她突然觉得拳头有点痒。
　　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的氛围，太宰神色自若地转移了话题：“那孩子呢？”
　　“送回我的住处了。”神原眨眨眼，想起离别时女孩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手还死死拉住她的样子——最后还是拜托了与谢野照看，她才得以脱身。
　　她舔了舔干燥的唇角。

　　两人半晌无话。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你找到寺岛和子了。”
　　不是疑问的语气。

　　少女眉眼冷淡下来，看向右前方的一片草地。
　　——草地上，疏疏落落地分布着几块黑色的大理石。
　　——这里是墓园。

　　太宰走到草地中央，没花多久就找到了寺岛和子的墓碑——简单的黑底白字，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死亡时间是……三年前？
　　也是寺岛秋人开始接受治疗的时候。

　　一切都很明了了，寺岛拓诞生的原因——三年前和子死去，痛失爱妻的寺岛秋人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分离出了名为寺岛拓的人格来替自己承担这份过度的绝望。
　　主人格对副人格一无所知，或许，甚至对妻子早已死去的这一事实也毫不知情。
　　他沉默地回望长椅上的少女，春光正好，樱花烂漫，这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透白的花瓣灿若烟霞，女孩大约在长椅上坐了一段时间，头顶发间落满了花瓣，连幽绿的瞳孔中央都映出些浅浅的绯红来……可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有些烦躁。

　　他慢慢地走向女孩，她攥紧了手指，忽的抬头，面上一片平静，眼里却难得有些茫然。
　　“……你觉得，他这么做值得吗？”
　　没有听到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好像积攒了一肚子的话，迫切的需要找个人来倾诉。
　　“明明妻子已经死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事实——死了就是死了，不论如何悲伤，逝者都不可能复生。每个人都要死，没有任何人是不可取代的，区别只是早晚。不去细看深渊里的真实，不去追究自己是不是活在梦境之中，宁肯分裂出副人格也要让自己沉湎于圆满的幻境中——这么做有意义吗？”
　　太宰张了张口，刚要回答，却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他示意了一下后走到一边接通手机：“是我。”

　　神原忽然有些疲惫，她突然就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回答了……她开始想念食物——披萨、蛋糕和麻婆豆腐。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花瓣就要离开。
　　“等等。”太宰挂断电话，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少年的面孔一片凝重。
　　“你有新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