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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云 怕妇也是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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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飞白呢喃道:“阿晏。”
身边铮然一声弦响。
李飞白头痛欲裂,捂着宿醉之后一时睁不开的眼睛慢慢立起身来,适应了一下强光之后慢慢睁开了眼睛,发现还是昨夜潇潇暮雨中醉酒的那个渡头酒馆,身边还是昨天那个黑衣抚琴客。
果然,前尘如梦。
抚琴客见他醒转,便题他吩咐小二上茶来给他醒酒,笑道:“公子昨夜好梦。”
李飞白神情复杂的点点头,道:“好酒。”喝了一口小二递来的苦茶,苦的眉头直皱。抚琴客见他神情较昨夜更为萧索,开口想说什么,却听见一声怒喝:“杀千刀的!”
这一声听的抚琴客脸上温文尔雅的神情骤变,身体颤抖了一下,僵硬的转身,道:“夫人。”
李飞白听见动静,也转身去看,不看不要紧,一看惊的一口茶喷了出来。
这抚琴客虽然衣着寒酸,但是面貌也十分斯文英俊,常言道,物以类聚,故此李飞白猜想他夫人必然是位花容月貌知书达理的人物,眼前却是一个高大粗壮的妇人,个字几乎与抚琴客一般高,一脸凶相,眉目粗糙无半点可取,额上还生着一颗大肉痣,正气势汹汹的骂着那抚琴客。
李飞白断然想不到这两个天差地别的人物竟然是一对,那妇人正拧着抚琴客的耳朵骂道:“你昨天一晚上去哪里鬼混了!”
抚琴客连忙哀叫道:“夫人息怒!昨夜大雨不得行船!故此没有回去!夫人息怒!”
李飞白素来不肯管人私事,但此时也太看不过眼,便过去作证:“确实如此,这位兄台昨夜一夜都被困在酒馆。也是老天爷不放行,这位夫人且息怒。”
那妇人却并不息怒,继续骂道:“家里都断粮了打发你去借米,你却去酒馆消遣!不用说,定是把米换了酒喝!现在米缸里干干净净,我问你,你打算晚上把锅煮了吃吗!”
那抚琴客连连解释道:“夫人误会了!我昨日没有借到米,怎么会拿米换酒喝!”
那妇人更怒:“怎么恁的没用!连米都借不到!”
抚琴客苦笑道:“如今世道,谁家里都不宽裕,哪里有许多余粮呢……他们要我把琴押在那里,我……没同意。”
那妇人的火气似乎消了些,放下将抚琴客耳根拧的通红的手,数落道:“你当真是个没用的!教书束脩收不上来!借米还要把宝贝搭进去!”
抚琴客一脸愁容,垂首听训。许多客人见状都窃窃私语,什么“耙耳朵”“惧内”“母老虎”等词层出不穷。
那妇人一瞪眼,凶悍的看着那一众说闲话的客人,一时间瞪的几个人面红耳赤,此刻雨停,江上行船已开,众人都不再逗留,纷纷离去,一时间酒馆便只剩下李飞白与这一对夫妇。
李飞白喊小二来结了酒钱,转身向抚琴客道:“昨夜得兄台相伴,十分感激,如今兄台困窘,世道使然,非兄台之过也。我这里有一些银子,若是不介意,兄台可以先拿去用。”
李飞白为方便,带了一些银票在身上,如今取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那对夫妇。李飞白常常周济各种落魄人士,说起这些话来得心应手,又温言安慰了几句,不让那夫妇失了面子、那抚琴客谦辞了几句,便接了过去。李飞白便告辞,登舟往北而去。
他不知道,如今京城,却是热闹非凡。
之前,江南百名学子联名上书,痛斥温裕为“国贼”,上书指其“十大罪”,一时间风云暗起,人人都以为九千岁的好日子要到头了,结果锦衣卫镇抚使□□雷厉风行将这些人都判罪关押,内阁首辅,文渊阁大学士王行检也为其辩护,这事便算轻轻揭过,或者孕育着更大的风暴,九千岁必然已经筹备暗地里反攻倒算了,眼见事情尘埃落定,江南那些热血全部白费。谁料□□押解一众闹事头目来到京城关押之后,一夜之间大街小巷都贴满了瞩名这些学子的血书,血迹斑斑行文各异,有的斥温裕权奸误国,有的诉说自己的冤情,大大小小版本不一。在民间却是反响剧烈,传言这些学子的头目已经被处死,这便是冤魂作祟。那温裕定是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了。
好不容易从此事抽身的九千岁又回到了风口浪尖,他平日索贿无数,把持朝政,作恶多端,早有民怨,如今血书一出,便是在这沸腾的民情上点了一把火,重新烧到了九千岁那华丽锦绣的官服上。
此事奇诡,圣上下令锦衣卫限期破案,一时间锦衣卫几乎全体出动,却是毫无头绪,焦头烂额之际,大理寺也不清闲,抓来的各色嫌疑人等几乎把牢房坐满,也是闹的人仰马翻。
当然,这两个衙门并非人人都是如此忙碌,此刻,锦衣卫都指挥使沈慎好整以暇的同大理寺左少卿李之仪在酒楼喝酒。
温裕留了心眼,沈慎是顾怀桢旧党,虽然被架空,这事还是容不得他掺和,怕趁机生变,李之仪素来是与皇帝亲厚,虽然面上皇帝对温裕百般信任,帝心究竟如何温裕心里清楚,故此也不肯给李之仪机会让他大做文章。因此两个衙门人仰马翻之际两人确是异常的清闲。
李之仪抱着女儿李沅,给她剥葡萄吃。李之仪的夫人产育之后气血两亏,不到一年便夭亡了。李之仪并未续弦,虽说行为风流,但也素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一直独自抚养女儿,如今好不容易清闲,便将女儿抱出来玩。
好巧不巧,沈慎也把沈柏带了出来,李之仪一见沈柏,马上笑眯眯的喊:“女婿。”喊的沈柏面红耳赤几欲夺门而出。
李之仪的放诞沈慎见怪不怪,冷哼一声就算过去,但沈柏脸红如烧,坐立不安的忸怩光景也难免让他生气,骂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见叔叔生气,沈柏更是难堪,李之仪见状也不再逗他,却是将女儿抱给他道:“你带阿沅出去玩吧,她爱吃葡萄,不要多给她,仔细吃多了牙酸。”
沈柏如蒙大赦,战战兢兢的将李沅接过,顺了一串大葡萄出门去望风了。
李之仪敬了沈慎一杯酒,道:“围魏救赵,如何?”
沈慎哼了一声道:“不错,但不过是缓兵之计,终究会平定下去,若是一个不慎被抓住破绽再大做文章,到时候恐怕更不好收拾。”
李之仪喝了一口酒,道:“夸我一句,这么难吗?”
沈慎道:“我比较关心你有没有后招。”
李之仪道:“没有。”
沈慎:“……”
李之仪道:“我没有,别人有。”
沈慎道:“你这种不靠谱的人,怎么会得顾相相托……他找不到人了吗?”
李之仪怅然道:“大概吧,不是都被九千岁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了吗?”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半晌,沈慎又道:“我是帮你把这些血书贴了出去,这边保证他们查不到任何行踪,你那边呢?找的人可靠吗?不要露了马脚。”
李之仪点头道:“可靠,和我一样可靠,你放心。”
沈慎瞪了他一眼,脸上神情分明是“跟你一样我放心个屁”的意思。
李之仪道:“沈大人,你和我合作,要信任我,我之前也没办砸过什么吧。”
沈慎道:“并非我不信任你,只是这次血书一共有四十八份,笔迹各异,内容不一,我不晓得你找了多少人来帮忙,这些人会不会被查出来,万一一个不慎被查出来,就全盘皆输了。所以谨慎些罢了。”
李之仪丢了个葡萄到嘴里:“绝对不会。因为写这些血书的人,就在你面前。”
沈慎杯里的酒险些洒了出来:“你,你一个人?!”
李之仪自得道:“那是,我小时候去私塾念书,给别人代笔捉刀换钱花换吃的,干了不知道多少次,不要说四十八份不同的字迹,就是四百八十份都难不倒我。”
沈慎艰难的消化了这个信息,继续道:“你拿来的血?不要告诉我你自己割了手腕,那血量,写完你就失血昏厥了。”
李之仪大笑起来:“沈大人,你真实在!满朝文武,你真是第一个实在人!”
沈慎被他笑的险些要翻脸,好在李之仪笑够了终于告诉他实情:“血书就一定要用人血吗?我杀了两只鸡吃,用的它们的血。”
沈慎的脸色无比精彩,最终憋出来一句:“你用鸡血,假托烈士之名……真是……亵渎英魂!”
李之仪道:“怎么会亵渎?我写的难道不是他们想说的?我不仅替他们报仇,还要帮他们完成了结权奸的心愿,他们不应该感谢我吗?为什么会计较鸡血鸭血?”
沈慎道:“我很好奇,为什么每年吏部官员考核,你都是优等。”
李之仪道:“这有什么好奇的,我这样忠心耿耿的国之栋梁,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死而后已,我觉得一个优都不够形容我,吏部应该颁一个最优或者优中优给我才对啊。”
沈慎突然觉得,当年顾相一党被清算,许多根基深职位高的大臣都不得善终,李之仪却安然无恙,绝不是没有道理。
沈慎细细的看了李之仪一眼,这个人出了名的皮囊锦绣玩世不恭,偏偏才华横溢,他是圣乾五年的庶吉士,二甲第三,名列前茅的好成绩。这个好名次却是内阁大学士岳虚白替他争来的。因为他行文潇洒飘逸,将刻板的八股文写的活泼风流,与当时要求的严谨整饬的文风大不相同,如何判定主考官竟不能决,只得请示内阁,当时顾相为首辅,王行检为次辅,这两人同年登科,传闻殿试之时,他本与顾相不相伯仲,但顾相其人仪表堂堂,一手鹤书出神入化,意态潇洒,为先帝所喜,故此拔擢为状元,王行检只得屈居榜眼,亦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士,不过事事都被顾相压过一头,二人政见亦多不和。但是在面对李之仪的卷子,两人达到了空前的一致,顾相称“年轻浮躁,需多磨砺”,王行检评“不学无术,自作聪明”,都认为应当落第,偏偏当时的另一位内阁次辅岳虚白对他的行文非常欣赏,竟然力排众议,拔擢中第。
不过虽然中第,但是他为首辅次辅所不喜,且时年不过十七岁,太过年轻,便没有让其进入翰林院做编修,而是入詹士府做皇帝伴读。
今圣登基时不过七岁,尚需教导,詹士府本是教导辅佐太子之处,便继续令其教导皇帝,一如太子之时,顾相王行检忙于国事,教导幼帝之责便交给了岳虚白,他正是欣赏李之仪,见他被翰林院排挤,便安排他入詹士府,陪伴当时十二岁的皇帝陛下读书。
后来圣乾七年詹士府裁撤,一干人员皆外放他职。人人都道皇帝待李之仪格外亲厚,必会让他入翰林院,待机提拔入内阁,青云平步不须多日。可是他偏偏自请入大理寺,断送大好前程,熬了八九年,不过是个五品小官。
不过他当时自请入大理寺之举,却是无意保全了自己,使得圣乾八年顾相的那一场大案,并未波及到他,后来沈慎想,不仅是他,他恩师岳虚白的全身而退,恐怕也有李之仪从中出力。
想到圣乾八年,他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了,纵然李之仪这一场急智让温裕狼狈不堪,还是不能让他心情轻松片刻。
当时顾相一脉几乎被连根拔起,温裕把持朝政,皇帝大权旁落,朝中清流要么被牵连入狱,要么心灰意冷辞官归隐。最惨的是兵部给事中何铭中,数次上书证顾相清白,铁骨铮铮仗义执言。但他无权无势一介言官,不像岳虚白这样机巧迎变,不像李之仪那样皇恩加身,最后被挖眼拔舌,儿子斩首示众,妻女投入教坊为妓。铺天盖地的血腥与哭嚎,那样的惨像,也一点一点敲打着人们对公理正义的坚持和信心。
转眼已经八年过去了。
“你把酒都喝完了。”李之仪道。
沈慎恍然发现自己一直在灌酒,不知不觉一壶酒都被喝完了。
“且等着吧。”李之仪静静道,“八年了,也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