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棋》维庸

39、吃出个爹来

　　启中书住在北京随处可见的四合院建筑里，然而不同于老北京小市民们四合院里的杂乱，启中书的小院儿里既没有鸡飞狗跳，也没有莺歌燕舞，当然也见不着铺在石板路上的五谷杂粮。

　　今儿月亮很圆，院子里只能听见竹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小院中间是一亩圆形池塘，里面还荡漾着一大片一大片的荷叶，就如同朱自清《荷塘月色》里描写的一样“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只不过，这个时节，天还有些偏冷，塘子里却是没有荷花。穆祁同老头子走进这小院儿，若不是中堂亮着灯，房里还有这饭菜的香味儿，他断然是不会觉得这安静的院里是住着人的。

　　中堂的扇叶门被推开，房里站着的是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一个青年，身上还挂着围腰，一股子油烟味。男人瞥了一眼启中书身旁的穆祁，波澜不惊的对启老头子说到：“今儿个怎想着带人来了？”

　　穆祁见过面前这年轻人，在第一次同启中书相见时，这年轻人跟在老人身后，一个雕塑似的面无表情。现在他仔细看这人的五官，估摸着比自己还小些，面容和启中书倒有些相似，恐怕是启总口里说的那个“管吃管喝”的侄子。

　　不出穆祁所料，启中书拍了拍面前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壮实小伙介绍到：“来，你们俩小辈认识认识，这是我侄儿启迪。”

　　一顿饭下来，穆祁才发现启老的侄儿，名虽然叫“启迪”，人却谈不上聪明，做事一板一眼。那面无表情，也并非高冷，而是木纳。只不过在厨艺上的确是有一手的。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虽然是随处可见的家常菜，但是色香味俱全。北方人爱吃面食，南方人爱吃米饭，然而今儿启老家上却是地道的南方菜，对于一直被京城甜腻食物荼靡，每日每顿都是食堂靠食堂大锅饭凑活的穆祁来说，今天算是饱餐一顿了。

　　启中书放下筷子，碗里没有留下一粒米，可以看出这个老头平时做事一丝不苟的影子来。他用餐巾擦了擦嘴，把打算收拾碗筷的启迪给叫住了：“启迪从南方老家回来跟着我这些年里，老头我实在是受照顾了，身体硬朗了许多不说，没有子女的遗憾也弥补了一些。”

　　穆祁感到好奇，启中书今日把自己叫家里来做客，恐怕是让自己见证一次大权交接仪式了。一想到自己要跟着面前木纳的青年混，他还有些不能适应，更何况启迪一看便不是经商的料子，恐怕明启发展会大不如前。他一想到自己呆着的这个公司会走向衰落，虽谈不上感伤那么深的感情，却多少有些遗憾。

　　然而事实却是出乎穆祁意料的，他恐怕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么好的一件事儿会落在自个身上。

　　“但是……”启中书话锋一转，接着道“我年级打了，铁打的身体也供不起我这样没日没夜的工作。奋斗到现在，也已经七十好几了，是该交代下公司的继承人是谁了。”

　　他因为公司的事儿想了好几宿，第一夜想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是要让启家人得的，可是一想到家里人丁单薄，既无叔伯，终鲜兄弟，就留着启迪一个人，又不忍心让这个单纯的孩子背那么重个包袱，思前想后，竟然想起了自己新招的助手来。

　　他想起那青年对自己说‘我无父无母，把启总当做自己的家里人。’又想起穆祁对自己说他那短暂一生的回忆——同病相怜的人最能有所感触。然而除此之外他更看重的是穆祁有着自己所欣赏的上进心和执著，这也是他认为这个年轻人能挑起重担的原因。

　　“我打算收穆祁为义子，并在明年的高层大会上逐步让权。”启中书话音一落，满堂人目瞪口呆。“我的股份在这次七十大寿以后，将百分之三十留给穆祁，以巩固他在公司第一股东的身份，余下百分之十三，和我的财产，在我死后全部留给启迪。这样，我也算是松了口气了。”

　　要说中国股份制是八十年代中期才开始创立，“明启”赶了先潮，也顺势发行了股票，然而这股票也未上市，只是在员工和上层内流通，算是公司集资的一种形势，一笔分红也是不可小觑的。

　　最先回过神的是启迪，他并没有因为启中书做出的这个绝对而懊恼，他个农村里出来的人，本就不期望什么大富大贵，公司担子对于他来说更是累赘，再说自己当初跟着穆祁本就不是为了那钱，只是听爸妈临终的话照顾好自己这个舅舅。

　　启迪父母晚来得子，启迪的脑袋也不灵光，在工作上不能尽心尽力的帮助启中书，但对于启中书的任何安排他都是听从的，只不过这次他却有些心慌，但不是为了钱：“你年轻还不算大，这么早立甚么遗嘱？”

　　穆祁看了眼启迪，见对方对启老关心的模样
　　，那一颗被突如其来的馅饼儿砸的有些晕乎乎的大脑也清醒了“启老别开这些玩笑话了，启老认我为义子，那是我穆祁的福气，但至于剩下的，我没有那个能耐接受，也没有那个资格。”说罢他放下碗筷“今个这饭我吃的值，吃出个爹来，自然，我和我爱人也会把您当亲爹一样待你好……今天我就先走一步了。”

　　穆祁话一落，启老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看着年轻人像风一阵的跑出了门外。启中书哭笑不得，看来这孩子被自己吓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