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桃包

1、人生若只如初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常宜侯，铁骑将军李云翔，北阻藩篱，屡建奇功，为国之梁栋。今班师回朝之际，赐御酒一杯，以示嘉奖。钦赐——”
　　地上的人直直的跪着，纹丝不动。
　　“李将军，还不奉旨谢恩？”奉旨太监抿着嘴蹙紧眉头，示意他赶快领旨谢恩。
　　地上的人依旧不动。
　　“李将军……”
　　“钱公公，交给本王吧。你们都退下。”
　　“可是王爷……圣旨……”
　　“皇兄既派本王随行，本王自是知道轻重缓急，也定会给皇兄一个交待。公公大可不必担忧。”
　　“是，老奴告退。”
　　奉旨太监看了看制止了他的人，将御酒放在几案上，带领了手下一干人退出了大帐。

　　帐内，几根烛火，泛着暗黄微弱的光，安静柔和的亮着。
　　“将军请起。”
　　听了那人的话，地上的人缓缓站起。他未及而立之年，身着铁甲，身披深红斗篷。脸英睿挺秀，浓眉微紧，鼻梁高挺笔直，眼眸淡淡的看着前方，泛着与世无争的光。
　　帐内的另一人轻踱步到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他身着银白锦衣，头戴紫金束发冠，腰间佩戴的鲤鱼玉佩闪闪发亮。清秀的脸颊，本是清亮的眼眸此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烛光在瞳孔间一跳一跳的。他转头望去几案上的酒壶，酒已入杯，酒水清澈见底。
　　“皇兄那边，我已尽力……”
　　李云翔点点头，亦望向酒杯：“多谢七王爷，下官感激不尽。”

　　年轻的王子侧望比他稍稍年长的将军：他自幼丧父，带兵征战多年，战马上戎姿飒爽，大战前指挥若定，二十万云翔铁骑横扫中原大地，所向披靡，令番邦闻风丧胆。如今，年纪轻轻的他，已官拜正一品，封万户侯，手握重兵驻扎在京城外三十里。
　　自古圣贤难做，皇帝更难做。韩信，周亚夫……树大招风，功高盖主，悠悠之口可以决堤，防人之口胜于防川。佞幸谗言，忠臣鉴言，一触即发，容不得半点犹豫。龙椅上的人高高在上，手握国家命脉，高处亦不胜寒。皇帝有些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牺牲一些可以换来天下安定，他只能选择。

　　“李将军多年来南征北战，为国为民，赤胆忠心，为皇天后土所共鉴。自会垂名青史，受万世景仰。”
　　年轻的王子直视着他的眼眸：他坚定，无畏。即使早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他也不会以自己为念，置家国于不顾。
　　“李云翔曾在家父面前立下誓言：为国家，为皇上，抛头颅，洒热血！不求高官厚禄，封侯拜相，但求义无反顾，问心无愧。承蒙皇上，王爷抬爱，给下官这个尽忠报国的机会，李云翔感激不尽。”
　　“好，说得好……”年轻的王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他再度望向几案，缓缓走了过去，拿起了那盛满酒的杯子。他慢步走向那人，抬眼，眼波中星光点点。
　　“……云翔，你可曾悔过？”
　　李云翔正身凝望眼前的人，眼里满是不移的信念，永恒的誓言。
　　“……李云翔此生无悔……”
　　年轻的王子笑了，很恬淡，很洒脱，仿佛整个世界都淡漠在他的微笑中。他抬眼望了一下整个军帐，再度深吸一口气，将杯子呈到眼前的人面前：
　　“请将军满饮此杯……”
　　李云翔伸手去拿杯子，出手的时候手有些颤抖，抓住的时候已是不再动摇。清明澄澈的御酒，在杯中微微荡漾，映着李云翔年轻英俊的脸。
　　朱唇轻启，入口下咽，一气呵成。
　　“果然好酒，香醇甘甜。”李云翔请轻轻地笑了，似乎在细细品味这酒的甜美滋味。
　　“自是好酒，已在大内珍藏多年，由本王亲自挑选，将军喜欢自好。”
　　年轻的王子眨眨眼睛，若有所思地说道。
　　“王爷还记得？”
　　“记得，未曾一刻忘记。”

　　思绪飞回五年前的太湖畔，碧波楼上，一坛女儿红。两个热血青年，同桌共饮，把酒言欢，博古论今，高谈理想。有缘千里来相会，酒逢知己千杯少。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正值酒酣，一人拔剑助兴，一人吟诗附和：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壮士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
　　朝堂上的不期而遇，先是惊愕，后是会心的一笑。两人站在皇宫的最高处，鸟瞰京师，同朝为官，同卫一个家。
　　从此，有酒的地方就有两人的身影相伴。两人聊得投机的时候常常笑语盈盈，意见不和的时候也曾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无论有过什么，都是付之一笑，执手望天。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两年前，七王妃病逝。他整日借酒浇愁，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来劝，他不听，还被硬生生地灌下了好几杯。他嚷嚷着自己以后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一个劲地喝，混着泪与血入肝肠。
　　他夺下他的杯子，拥他入怀。他劝抚着他，说他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的。从今往后，我俩就做伴，永不分离。
　　他泪眼蒙蒙地问是不是在骗他。
　　他摇头，他发誓他讲的字字真言，无半点虚假。
　　他终于笑了，紧紧地拥住他。
　　他轻抬起他的脸，望着他清澈的眼眸。
　　他也是静静的回望，饱含着一潭秋水。
　　魂不守舍的，双唇紧贴，深深地吻了下去。

　　后来他在外领兵打仗。
　　他将生母留给他的鲤鱼玉佩一个留给自己，一个送给他。他笑他怎么跟个姑娘家似的。他不管，只将玉佩塞在他的衣间，然后静静相拥。
　　后来不知怎的，他不来找他了。朝堂上擦身而过，他的眼神是那样冷漠。他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是军务繁忙，七王爷金枝玉叶，不要与他这匹夫为伍。
　　他一夜未睡，冒着大雨，夜闯军营。他被士兵押到他面前，解开绳索后就一个拳头打过来。他骂李云翔你混蛋！从前发过的誓言都谎话，他又留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
　　他无语，任他骂个痛快。
　　他骂累了，抢了他衣间的玉佩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抢救不及，眼看玉佩在眼前摔得粉碎。他小心捡起碎片，泪水滴滴下落。他说了实话，是皇上警告他不要再和他走得那么近。他也自觉不配，他是金枝玉叶，他不过是一介武夫。
　　他抱着他哭了，他说他才不管这些。哪怕跟玉皇大帝作对，他只要他答应他不要他再留下他一个人。
　　他深深地点头。

　　他建功立业，军工赫赫。他高兴，只盼他早早还朝。怎奈，在上书房偷听到的，是那样一个晴天霹雳的密谈。他一个人在皇宫的回廊里，任大雨浇个透。昔日的理想抱负都换来的是什么？一个大大的笑话！他变成了一个肮脏的权利斗争的牺牲品，而那个傻瓜却心甘情愿地当活靶。
　　他深知身为皇家之人，尤其天子，有太多太多的无可奈何。他无力挽回，皇兄更是被逼无奈。他情愿一同前去宣读圣旨，见他最后一面。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玉颜……”他轻唤他的名字，牙齿已咬上了嘴唇。
　　他轻拭泪眼，回望他。他走到他面前，掏出一个绢帕，里面包裹着的是鲤鱼玉佩的碎片。
　　“你还带着？”
　　他点头，胃里此时已是气血翻腾。
　　“……云翔，你可曾悔过？”
　　“……李云翔此生无悔……”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答案。
　　他点点头，紧闭双目，泪落腮边。他转身背对着他，从袖间掏出一个瓶子，将瓶子中的药丸吞了下去。
　　“你做什么！？”
　　李云翔冲过来夺下了他的瓶子，大惊失色地摇着他的身子：“吃的是什么？！你快吐出来！”
　　他摇摇头，笑笑说：“没用的。这个比酒里的毒上十倍，这样，我也可以快点赶上你。”
　　说罢，气血翻腾，鲜血从口中涌出。他脚一软，瘫倒在地，腰间的鲤鱼玉佩坠落在地，摔作一片一片。
　　“玉颜，你为什么这么傻？！”他也吐了一口血，紧紧地抱着他。
　　他喘着粗气，靠在他的项间：“我跟皇兄说过……我要随你，一起，回你的家乡……你可不许赖，这是圣旨……”
　　“玉颜……”他泪如雨下，“都是我李云翔害了你！”
　　“不……你无悔，我亦无悔……如果不能和你一起生，那么请让我和你一起死……只有你是我的幸福之所在，你是我的全部……”他半眯着眼睛，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了，但还是转过头，想努力看清他的脸，“不要留我一个人，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好……”再一次拥他入怀，耳边轻吟无悔的誓言。

　　人生若只如初见。相逢无悔，爱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