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Futurit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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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校園北門有一條林蔭大道。
兩旁種滿了銀杏樹，每逢深秋，金色小扇子般的樹葉便隨風輕輕飄落。
每次經過，方凱琳也忍不住慢步欣賞。
可惜，她今天沒那個美國時間。
因為，她快要遲到了。
向來喜歡守時的她從不遲到。然而，碰巧今天她的鬧鐘壞了；碰巧今天她的室友上午沒課，現在還睡得死豬一般當然沒有叫醒自己；再碰巧幾天前她的自行車爆胎，因為太懶沒有換車胎所以現在只好用跑的。
影響事件P的所有事件的集合…絕對過去……
教室就在眼前，此時鈴聲正響。
於是凱琳一個箭步俯衝剛好落入教室，但來不及慶幸自己成功保持準時的不敗紀錄，突然腳下一滑差點摔在地上，幸好撞倒旁邊的男生作了緩衝。
「沒事吧？」
凱琳抬頭，發現對方是跟自己同一院系的朋友Jerome。那雙溫柔的淡藍眸子寫著關切。
她微微一笑：「我沒事。」
兩人這麼一撞，肩上的背包都跌在地上，書本甚麼的散亂一地。
匆忙收拾好後，教授正好來走進教室。
凱琳右手支頷，難掩倦意地撐著眼皮瞪著物理教授。他正說得眉飛色舞，《時間簡史》的理論鋪天蓋地。
「從一個事件散開的光在四維的空間──時間裡形成了一個三維的圓錐，這個圓錐稱為事件的未來光錐。以同樣的方法可以畫出另一個稱之為過去光錐的圓錐……」
她心裏祈求這堂課趕快結束。
眼前突兀閃過一個畫面。
咦？
揉了揉眼睛，映入眼簾的仍是物理教授手舞足蹈的身影。
剛才她看到的是……
*
中午，凱琳和室友一起在飯堂吃午飯。
那位物理教授沒顧及到學生們才一年級就經常在上課時談霍金的《時間簡史》，不好好補充體力與腦力她可不能支持下去呢。
兩位女生用膳完畢正想離開，另一頭便傳來一聲巨響。
回頭一看，原來是某位學生不小心打翻了高高疊起的碗碟。
──這個情景……
凱琳愕住了，身體動彈不得。
「凱琳？我們要走了。」室友推了推她的手臂。
「…啊？嗯……」凱琳這才回過神來，然後連忙跟室友離開飯堂，準備下一節課。
但是剛才滿地碗碟、與上課時完全重疊的那個畫面，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
還沒到晚上宿舍的熄燈時間，凱琳便爬上床大被蒙頭。
室友問究何事，她卻搪塞說只是自己太累罷了。
然而，被窩裏的她根本全無睡意。
這幾天…太奇怪了……
她不安地抓緊床單，手心冒汗。
除了那天在上課時預見了後來在飯堂發生的事，這幾天…她還看見了一些別的……
未來。
調課通知、授課內容、學生會廣播……那些眼前掠過的畫面都在不定的時間後一一成為現實，幾小時候後，或一天後。
她失笑。
預知未來，這種事情根本沒科學根據吧？
可是，這又該如何解釋那些間歇浮現的映像？它們是如此的準確無誤……
這種突如其來的預知能力，沒有一般人想像中的那麼有趣。
凱琳只是恐懼著。
她害怕那種異常，害怕那種無徵兆的畫面，害怕…害怕剛剛，就在剛剛出現的…那個「未來」……
被窩裏的身軀忍不住顫慄。
「凱琳，睡了嗎？」
聽到室友的聲音，她竭力停住了瑟縮，保持鎮定掀起被子：「怎麼了？」
「妳還沒收拾好上課的東西啦，明天一早就有課吧？早上才收拾會來不及的。」
凱琳了然，於是平抑了心情，打開背包整理課本。
手部機械地活動著，腦海卻一片茫然。
她現在該怎麼辦。
「未來」無法改變。
指尖突然在背包底部碰到一種陌生的觸感。
凱琳把東西拿了出來。
那是一個小巧精緻的沙漏。絳啡色的木材打磨得光滑亮麗，流線型的玻璃裏，裝有銀色的細小晶體，閃爍暗光。
沙漏底部，寫了一個「J」字。
她想起那天跟某人撞在一起後，雙方背包裏的東西都掉了出來……
J…Jerome嗎？
*
「謝謝你，凱琳，這東西我找好久了！」
Jerome雙手捧著沙漏，向凱琳連聲道謝。
她扯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實際上她已沒多餘的力氣笑了……
打量著凱琳蒼白的神色，Jerome若有所思。
握在手中的沙漏，似乎添了一絲違和感……
「凱琳。」
她聞聲望向Jerome，剛才仍然生氣勃勃的臉龐，此刻變得嚴謹認真。
「你…『看見』了甚麼嗎？」
…她如遭雷擊。
一時間兩人都再沒有說話。
四周寂靜得似乎能聽到空氣的流動。
她的腦海一片空白，良久，才艱難地吐出斷斷續續的一句：「你…你是…怎知道的……」
Jerome搔了搔頭，似乎思忖該如何如何開口。
「妳還記得斯蒂芬‧霍金在《時間簡史》第二章寫及的光錐嗎？」
凱琳微微點頭。
雖然物理教授的課多少讓學生們吃不消，但她好歹也有聽進去。
Jerome開腔：「一個事件P的過去和將來光錐將空間──時間分成三個區域︰這事件的絕對將來是P的將來光錐的內部區域，這是所有可能被發生在P的事件影響的事件的集合。」
「過去光錐內部區域的點是P的絕對過去，這是可能影響事件P的所有事件的集合。」凱琳接口。
「妳上課時也很用心嘛。」Jerome帶著一絲讚許道。
奈何她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不過，她已經隱隱約約猜到Jerome接下來會說的話。雖然，太不可思議……
「我們可以作一個假設。」
Jerome道：「假定太陽就在此刻停止發光，但地球的此刻是在太陽熄滅這一事件的光錐之外。我們只能在8分鐘之后才知道這一事件，這是光從太陽到達我們所花的時間。只有那時候，地球上的事件才在太陽熄滅這一事件的將來光錐之內。
「而這個尚在實驗階段的沙漏，則可以扭曲時空，短暫地讓地球提早進入太陽熄滅的將來光錐裏！」
聞言，凱琳幾乎窒息。
如此一來所有事都可以說通了。一直攜帶著這個沙漏的她，在一瞬間走進了某些事件的將來光錐之內！
但…這種事情怎可能辦到？為何這個沙漏……
感到凱琳的疑問，Jerome說：「抱歉，詳細情況不能告訴妳。實際上，那個沙漏並不能在所有人身上也發揮作用。我也只是受人所託，尋找這個沙漏的磁場適合者。」
磁場適合者……
那麼，自己就是這個人了？她不知該笑還是哭。
而且，Jerome的身份沒有以往所想的那麼單純……
「對了，Jerome……」
凱琳深呼吸了一口氣，提起勇氣問了一句。
「所看見的『未來』，全都會實現嗎？」
注意到凱琳握成拳頭的手微微發抖，Jerome疑惑著這個問題用意何在。
「理論上是這樣，身處於某事件的將來光錐之內，妳所看見的都是某事件所導致的未來。」
凱琳聽後有點崩潰。
「那麼…我到底……」
沙沙風聲掩蓋了彌漫在空氣中的如絲細語。
意識到眼前的女生有點不對勁，Jerome內心浮現了某個答案。
「凱琳，妳…看見了一個怎樣的『未來』…？」
凱琳一窒。
…記憶中那片血色再次湧現。
她只感到呼吸困難，渾身乏力。心臟劇烈的跳動著。
「我…看見……」
她的雙眸氤氳著水汽。
「我今天會死。」
他驚訝得說不出話。
凱琳茫然低頭，聲音微微顫抖：「自從昨晚看見那個『未來』後，我…一直很害怕……」
她不是害怕死亡。只是，她還沒看清楚這個奇妙的世界，她還沒採究到地球上的所有奧秘，她還沒有……實現夢想。
所以，不甘心啊……
如果沒有這個沙漏，或許她現在仍然忙碌著自己的大學生活，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煩憂，為自己的目標而努力奮戰。
可是，「未來」已經定下來了。
現在，又有何意義…？
Jerome看著凱琳，神色黯淡。
「所以，妳現在選擇了妳所看見的『未來』？」
凱琳迷茫地抬頭。
選擇？甚麼意思……
Jerome閉上眼目，然後重新睜開。
「我是這麼想的：所謂將來光錐和過去光錐，都是一些事件的集合。將來和過去可以有無數個，但現在只有一個。
「因此，你選擇了一個現在，就有一個確定的未來。倘若選擇不同，未來也不同。」
「那麼…」Jerome看著她：「你要選擇死亡，你要選擇否定未來的無限可能性，你要選擇……」
「放棄嗎？」
震撼。
凱琳下意識地搖頭。
可以操縱的不叫命運。
可以預知的不叫未來。
剛才，她…居然被「未來」束縛了……
良久，凱琳的臉上展露出一絲笑靨，真正的、會心的笑靨。
Jerome也感到釋然，微笑相對。
這時，凱琳想起，她從不知道Jerome的全名。
「Jerome，你…到底是誰？」
他愣住，然後輕笑：「我就是我，Jerome啊……」
有人這麼說。
一个人的姓氏代表他的出身，他的背景，他無法改變的過去。
一个人的名字代表他的自身，他的現在，他尚未確定的將來。
*
Jerome獨自一人靠在銀杏樹下，手裏拿著不知型號的手機。
「嗯…Version4.7已經回收完畢。」
然後彷彿下定決心一般，他說了一句。
「對了，我想退出這項研究……」
似乎料到另一邊會傳來震耳欲聾的反對，於是迅速把手機拉開一段距離，按上「End call」。
動作流程乾淨利落。
他的唇角牽起一絲弧度。
人類總是渴望預知未來。
然而，真正的科學到底會扼殺和局限人們的希冀與夢想，抑或能夠讓無限的想像任意馳騁？
一種選擇，導致一種未來。
－End－
Noneless, our futurity still goes on…
2008.1.25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Futur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