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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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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茂林,繁花绿茵,日晒月抚,锐牡窄牝。
在广袤人间的边鄙之处,有一座小村落,唤为角村,因为村口有一块石头,尖如春笋,又牢牢矗立于路的中央,宛若道路长出一个角。
角村周遭群山环绕,交通不便,人口不多,炊烟稀疏,村民生活自给自足,虽说简单拮据,但也平安祥和,悠闲稳妥。
“娘!”姜井然推开木门,双足蹬过地面,留下脚丫形的泥泞,“娘!月牙儿他不肯吃草了!”
月牙儿是家里唯一的一头牛。
姜晓铃轻颤手中筛子,抖落麦子里的沙砾杂质,微微偏过头:“你给他喂了什么?”
“草啊,小溪边上的草。”
“那他一定是吃撑了,所以吃不下了。”
姜晓铃放下竹筛,弯腰搂住瞪大双眼的姜井然:“今晚是满月,娘带你去赏月可好?”
“真的吗!那我去告诉一撮毛,今晚带她一块儿去!”
“嗯,好。”
姜晓铃注视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快活得如同一只雏鸟,眼底藏不住的柔情与爱惜。
分筛好了麦子,姜晓铃便打点起行李。
一些衣物,一条薄毯,一把纸伞,最后她的目光落于旮旯中的赤黑剑鞘上。
此剑名曰炎魁,乃姜族祖先炎帝所铸。
姜晓铃的耳旁传来童音声声,是井然躺卧于院子里,高举着那只收留的灰兔,其额头上有一撮白毛,满面春风:“一撮毛,我娘说今晚带我们去赏月……”
她的手动了起来,蹙起的眉头舒展了几许,暗示她的不再踌躇。她在剑上缠绕几寸黑布,便负剑于背。
“井然,”姜晓铃拎上行李,合起自家木门,冲趴在地上与兔对望的孩童微微一笑,“走吧。”
山路不甚崎岖,却因鲜有人迹,而无路可走。母子两人行于丛丛杂草高耸树林间,一脚深一脚浅,不免有些吃力。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姜井然“呼啦”一声躺倒在地,发出阵阵哀嚎,一撮毛蹲坐一旁,粉嫩的小嘴时不时吻吻他的脸颊,惹得井然笑声不断,如沐春风。
残血般的夕阳很快跌落山麓,换了顾菟眺望遥远玄穹。本是浸血了的火烧云,亦褪去累累伤痕,披上只属于皎洁明月的温柔治愈。
满月出世,世间仿佛少了几分喧扰,多了几许宁静。
“娘,”望着那轮洁白无瑕的满月,姜井然怔怔地问道,“我有爹爹吗?我爹是什么样子的?村里的阿任说我是个没爹的娃,是娘从小溪边抱来的……”
话未末,井然竟有些哽咽。
姜晓铃忙坐起抱住井然幼小的身躯,眺望着南边的彼方,似是蒙眼摸索着很早的记忆。星光映于眼眸里,引领出的是敬仰与悲伤。
“你爹是个很厉害的大人物,他叱咤风云,呼风唤雨,为整个人界立下汗马功劳……”
井然听得懵懵懂懂,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娘倚在他的肩头低低缀泣,自己的那双小手却连扶稳娘颤抖肩膀的力量都没有。
我要保护好娘!
这是姜井然面朝璀璨星海,许下的第一个愿望。
鳌月峰·清正殿
“师兄,这花好月圆之夜,何不品茶一杯?”
顾玉琅向着庭院里的木质小桌一挥,作了个“请”的手势,面上莞尔,本就清秀柔和的脸庞更是镀上一层优雅。
“师弟,莫要胡闹。”
赵棱皱眉瞅了一眼,便将头别向他处。
“诶,亏我还特地下锅做了夜宵来着,师兄还是这么不解风情,”顾玉琅温润的脸上写满失望,可很快语调一转,嘴角又恢复了上扬的角度,“莫非师兄茶不思饭不想,还在担忧顾虑些什么?”
“师弟,人间水镜的西南方波动明显······”
“嗯,我已经让我大弟子带领同门去了。”
“苍晴雨还未认主······”
“魔界已除,人间妖鬼就连听闻普通修士都要忌惮三分。”
“上古神兽······”
“其余封印之地我早已勘查加封过了。”
“······”
赵棱奋力一甩袖袂,转身背对顾玉琅,显然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顾玉琅似是毫无察觉般的坐下身来,举起一小杯茶,抿上一口,面上带着的依旧是宛若茶香的淡淡微笑。
“罢了,师兄既不愿说,师弟我也不强求,只是这茶,喝不掉还真是可惜啊。”
角村口
姬潆曳走到村路中央的那块大石前便停了下来。
“看来前面就是出事的地方了。”
“这荒山野岭的居然还真有村庄啊!”
一群身着素衣的弟子跟从姬潆曳停下,伸长脖颈四处张望。
“这种偏僻的地方就别管了,反正也死不了几个人的。”
“就是,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我们又不是仙。”
几个不安分的躲在后面,嘴不严实,倒是把大家的心思都一吐为快。
“嘘!说轻点声!掌门弟子听着呢!”
另一个后怕地指指姬潆曳。
“······”
大伙儿瞬间安静下来,也不抱怨了。
满月倚在一大片厚云旁,发散出冷冷光晕,一匹狼通身灰黑,胸前白毛一簇,轻巧一跃,前伸脖颈,对着苍穹,奋力嗥叫。
“哦呜——”
狼嚎尖锐得仿佛要刺穿天际,射向云层化为余音袅袅,扩散至山头丘陵。
村旁的密林里登时窜出数十匹狼,将止于村口的众人团团围住。
狼群徐徐打着转,所有弟子的武器尽数抽出,紧张地欠身弓腰,彼此间的距离慢慢缩小。
头狼后倾蓄力,待到姬潆曳面前,喉头低吼一声,似是警告,似是挑衅。姬潆曳握紧剑鞘,两手备于左腰侧。头狼猛地发力,扑向姬潆曳,宛若一只离弦之箭!
众狼随即紧从头狼攻击,纷纷直扑眼前修士。
姬潆曳飞速抽出佩剑,剑刃带着淡蓝色光芒,划开一道圆弧,头狼吃痛地退往一边,稍一蓄力,龇牙又是一扑。
姬潆曳沉着格挡、闪避、防御、进攻,头狼渐渐败下阵来,向后退去。
突然,一阵大风袭来,带着一股腐烂气息。
狼群不再恋战,扭头就跑。
村落尽头的一间木屋,顿时火光冲天!
所有人家门户尽开,十几只走尸夺门而出,竟是向着修士们摇头晃脑跌跌撞撞地跑来!
走尸不蹦不跳,而是以超越常人的速度奔跑过来,这是闻所未闻的!
众人奇异于这般景象,有些畏缩,但仍是持兵准备再次奋战。
“娘,娘!”姜井然被方才的狼嚎惊醒,而这亮堂堂的火光更是吓跑了瞌睡虫,他指着山脚,着急嚷嚷,“村里着火了!”
殊不知姜晓铃早已清醒,纤细的右手拽紧身旁嫩草,不住颤抖,清新的草汁顺着皮肤留下,在指甲盖上留下浅浅印迹。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道:“井然,你呆在这,娘去去就回。”
说完她提起“炎魁”,亟亟下山。
天边乌云一朵接一朵地接踵而来,却没有一片愿意停下,捂住顾菟的双眼。
子时的玄穹还是那么冷,那么静。
空气里飘着腐败气味,令人作恶。
走尸一拥而上,簇成一团,与众弟子展开恶斗。
这群奇异的走尸骨比青铜,猛如凶兽。四肢同武器相撞,一时间,竟难分高下。弟子们有些吃力不讨好,精神上有些畏惧,而走尸却是越战越勇、愈斗愈猛。
姬潆曳一边迎战,一边思忖策略,只听不远处传来细微“叮叮”声,自己面前的走尸登时向一旁侧去,换个姿态,再度攻来。
姬潆曳打退那只走尸,灵巧地跳向声音源头方向。
走尸没有跟来,放任了姬潆曳的追寻。
姬潆曳顺着村路向西,来到着火的那间屋子庭院门口。
果然!一位绯衣女子坐于井口,两手捏着簪子,时不时规律地敲击发声。
女子看向姬潆曳的瞬间出剑,闪身躲避,双手同时收音般的握紧发簪,簪子很快停下振动,连同一起的还有蹿上房顶的火焰,一并消失了踪影。她将发簪插回秀发,对着姬潆曳妩媚莞尔。
姬潆曳再一个突刺,剑稍上挑,刹那间,女子化身回一匹狼,轻巧躲过利刃,柔顺的灰毛宛若走蛇般划过剑身。
登时,狼群窜出,圈起姬潆曳,围得水泄不通。
“你可知这些狼都是半妖否?”方才化狼的女子用那狼嘴吐露年轻女声,问句中带有丝丝嘲讽,“连你的同门都未能打退,你就不要自不量力了。”
就在姬潆曳危急之时,不远处的村口传来阵阵欢呼声,显然是敌人全然倒下了。可胜利声未能持久,便被拦腰截断,所有声音尽数消失,万籁沉寂,落针可闻。
“呵呵,放心,你的同门都被送回修真界了,而你只能在这儿当个诱饵。”
狼群低吼一声,全部冲上前去!
只见夺目蓝光一闪,只留眼底一道光晕,众狼落在地面,抖抖毛发,甩甩狼首,再度扑上前去。
一只成半妖之狼本不是姬潆曳的对手,可姬潆曳尚且年轻,未有自己的专属佩剑,几个回合下来,打倒了狼匹大半,有些寡不敌众起来。
妖狼只是蹲坐在一旁冷眼相看,未有加入斗争的举动。
刹那间红光耀眼,仿佛火焰舞动,妖狼机敏地避开偷袭,而她原来的位置上留下一大道灼烧后的痕迹。
妖狼眯起滚圆的眼睛,看着树林间走出一位布衣女子。
女子扔掉剑鞘,急速冲向妖狼,妖狼未能预料到剑刃的攻击里程,腰侧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块皮。她吃疼地打了几个滚,愤怒化作更加迅猛的攻击袭向布衣女子。
姬潆曳诧异这半途中插入的平民妇女,可眼前的狼群却使他顾不得那么多。
妖狼的修为明显胜众狼一筹,女子与她交汇于凌冽寒风之中,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只剩下残影道道。
待到姬潆曳消灭最后一只狼时,已经狼狈不堪。他的衣裳处处破洞,伤口渗着鲜血,渲染了白衣。
而一旁的女子,面对妖狼,即使带有削铁如泥的宝剑,依旧是甘拜下风。纤细的脖颈有一处疮痍,泊泊向外淌着血液,甚至浸染了她脚下的土壤!
姬潆曳抬举佩剑,趁着狼妖喘气舔舐伤口,奋力投出!
剑如同长枪,没入狼妖厚厚的毛发,直插筋骨!
女子再也支撑不住了,赤赭色的宝剑哐当一声砸于地面,随着宝剑倒地的,还有她伤痕累累的身躯。
狼妖痛苦哀嚎,不再恋战,叼起那把剑,一瘸一拐地亡入深林。
“你没事吧?”
姬潆曳扶起女子的上半身体,按住脉搏,可惜,跳动不再,而露出袖子的那双手也是越发寒冷。
不远处的树林忽然传来一阵簌簌声,一名孩童怯怯地走了出来,他望着姬潆曳怀中的女子,轻声嗫嚅:“娘······”
无言之中,两人便一起给女子下葬。
只剩灰烬的木屋旁一座小小的土堆,年幼的孩子跪在那儿,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小,怔怔的,呆呆的,没有眼泪,没有颤抖。
姬潆曳陪他跪着,也是缄默的,寂静的。
时间仿佛凝结在两人的身上,不曾前进。
辰时,天气微凉,晨露打湿了孩子的衣袂。姬潆曳脱下残缺的衣袍,仅剩亵衣,披在孩子瘦弱稚嫩的肩膀上,轻声说:“我们走吧。”
孩子点点头,起身,衣袍随之滑落。
姬潆曳解下衣带,在孩童纤细柔弱的腰肢外打上一个固定结。
绵延山峦遮蔽不住天边的鱼肚白,泛着日光的白云垂挂天际,拉长了牵手远去的两人的背影。
鸟啼唤醒万籁,角村的一切依旧宁静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