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央之城》七叶舟

7、章七

　　两日之后，段府中终于传出了六爷的消息。

　　性命虽然保住了，可无奈从今往后半身不遂，再也站不起来了。

　　泸州的大财爷一夜之间成了废人，消息一传开，大街小巷自然是无休无止议论纷纷。至于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却是各有猜测各有说法。众人只知道当日县衙的人从金月楼抓走了一个人，姓啥名谁虽不清楚，可和前几日当街阻拦段六爷的莫无味是一伙的。段六在泸州仗财欺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受人敬仰的人物，这次落得个悲惨的下场，自然也没人可怜同情。尽管如此，也不会有人跑去官府替伤人的那个喊冤。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把事揽上身就是另一回事。莫无味虽然也很明白，可一想到青岚或许会在闭门官堂，无人围观，不受众人言论侵扰的情况下被定罪，心里就说不出的担忧。

　　衙门自然是亲自去了一趟，可结果居然连门槛都没能跨进去。一开口说是为青岚的事要见县官大人，门外两个威猛的官差就一副要轰他走的样子。再问听审是在哪日，回答也是一句冷冷的“无可奉告”。

　　回到客栈，焦急地等待了整日的两人问他到底有何进展，他也无言以对。

　　“岂有此理！” 少虎愤愤而道，“照这么下去，我看他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也不奇怪。”

　　莫无味想了一会儿，回道：“我看不至于。官府没有必要私底下解决他。段六既然说要青岚死在他面前，自然是要煽动县官给他下死罪，然后再名正言顺地当众处刑。青岚伤人是事实，若被说成是杀人未遂的话，定个罪并不是难事。”

　　少虎满心的焦躁无处可掩，大声道：“反正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区别啊！”

　　“当然有区别。若是一直被关在牢中，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可若真被推上了刑台，我们还是可以想些办法的。”

　　少虎眼珠一瞪，惊道：“你……你难道要去刑场劫人？”

　　“真到了那个地步，只有出此下策了。”

　　这话说在口中，只觉无比沉重。莫无味心里明白，只凭他一人之力，想要突破在场的官兵之围救人，根本如登天一般。

　　他想过，或许应该立即托人捎信去南宫府求助。可这么一来，不但夫人生前所隐藏之事会被一并揭开，难保青岚不会被看成是暗地里帮着欺瞒主上的不忠之人。传闻南宫侯虽然爱妻心切，可性情古怪，并非豁达之人。更何况，妻子尸骨未寒，试问他又哪里有心情千里迢迢来营救一个闯了祸的下人呢。

　　莫无味迷茫了。

　　自出山以来，他经历了许多事，遇到的麻烦数不胜数。他曾经帮着查过血淋淋的无头凶案，在荒山野岭亲手挖过土坟，也因为替人寻找那件整个武林人人都想占为己有的东西而差点丢了性命。他寻过不少人，也自认帮过不少人，可像这样要他去救一个命在旦夕的人，还是第一次。

　　突然之间，感觉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

　　力不从心。

　　他意识到自己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是什么权势都没有的一介平民。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是他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的。

　　小央在一旁惶恐地听着，担忧着，然后用那双白净如玉的小手轻轻盖住自己的脸颊，不停地喃喃道：“都是因为我……都怪我……”

　　莫无味一言不发地轻抚着她的头。他心寒如冰，只希望自己手上的体温能带给她一点点的温暖。

　　段六出事之后，唯一让人松一口气的事就是他没有再来打小央的主意。可似乎也只是暂时而已。

　　被野犬咬伤了的猎人，现在一心只想着报复。可待野犬一死，他自然又会回来找他的猎物。

　　这个道理，小央当然也知道。可此刻焦虑万千的女孩却丝毫没有担忧自己处境的意识，就好像她一次也没有质问，为什么陆家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接她一样。

　　一个比任何人都要善良的孩子，身世已经如此不幸，为什么还要让她目睹这些凄恻的人事呢？

　　平生第一次，莫无味突然有一种想要怨尤上苍的冲动。

　　时间一天一天地消逝而去，时季却不会转变得这么快。

　　可不知为什么，莫无味突然从那酷暑的空气之种，莫名地感到了一丝萧瑟的秋意。

　　周围弥漫着一种让人心慌意乱的，不安分的气息。他们知道官府那头没有动静，暂且是好事，可什么都不知道也会让人时刻都提心吊胆的。

　　结果，少虎终于按捺不住，说要去衙门找朋友打听消息。

　　莫无味并不相信他在衙内中真有相识之人，恐怕是这小鬼想要耍些伎俩，随便找个人探探口风。既然自己现在无计可施，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怎知事态的转变，往往都是让人始料未及的。

　　不到一个时辰，本来苦着脸出门的少虎不但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身边还带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莫无味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在此时此地见到的。

　　脸颊和脖颈有几道暗红色的伤痕，那双如明镜般清透闪亮的眸子此刻也显得疲乏无神，可除此之外，青岚全身上下都完好无恙。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就活生生站在这里！

　　“这……怎么回事？”

　　莫无味几乎不敢叫出他的名字。自己绞尽脑汁都不知该如何去救的人现在居然自由了。那里虽然不是天牢，可戒备也算森严，只怕青岚是逃不出来的。若不是逃的，莫非是被放出来的？可那县官又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莫无味还愣着百思不解的，少虎便在一边兴奋地大叫。

　　“你相信吗？！我到了门口还在想怎么去搭话呢，居然就看见他这么一个人走出来了。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青岚对着莫无味稍显无力地一笑，接道：“前几日牢房那里的差人还不停地对我说，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可今天早上他居然就来打开牢门，说我可以走了，其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说罢，还满脸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段六是不可能放过你的，那县官爷又有什么理由帮你？”

　　少虎“嘿嘿”嘻笑两声，一蹦上了桌台，笑道：“临走时，看见看门的那人瞧着他，眼神怪异得很，就料到他知道些什么。我就转回去，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吱吱唔唔了半天，像个女人一样婆妈。于是我说，我有兄弟在里面吃官粮的，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况人都放出来的，还有什么说不得的。结果绕了好大个圈子，他才肯告诉我……”

　　你小子也绕了好大一圈子了，还卖什么关子啊。

　　“行了，我猜不到，你快说吧。”

　　“这事说来也真奇了。原来昨夜府里来了个不得了的年轻人，一开口就要官爷放人。本来官爷还当他是疯子呢，直到他亮出一块赤王的令牌，大人立即吓得一个不字都不敢哼。这次真是遇上贵人了，你想，天高皇帝远的，这里大小县城都归成都府直接管辖，赤王他千岁爷也要你放人，你还敢留人不成！”

　　这一段话说得抑扬顿挫，手舞足蹈，真像唱戏一般。刚才还激动得掉下眼泪的小央，此时也被他逗的破涕为笑。

　　可莫无味脸上的笑意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凝结了。那种从来都那么镇定，那么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神情，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动摇了。他依旧静静地望着少虎，可他的眼神让人无法触及，他的思绪似乎突然已被拉到了千里之外的某一处。

　　少虎从来没有在莫无味脸上见过这般表情。到底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反常？

　　重获自由，大难不死的青岚，倒没有像少虎那么兴奋，反而面带疑惑地看着莫无味，道：“我们和赤王府的人素来没有什么来往……”

　　“我知道，” 莫无味立即应声道，“这个人和你们没有任何的关系。”

　　随之莞尔一笑，姿态是那么淡然置之，无所顾虑，似乎刚才的反态不过是一瞬的幻影一般。

　　“青岚兄，你离府有多久了？”

　　青岚低头一算，不禁面露愁色。“有十几日了。”

　　“就是，再不回去，只怕会惹人生疑。”

　　青岚微微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莫无味身后的小央，有点失神。

　　“你放心，这里的事我自会处理。” 莫无味的声音平静如水，像在闲聊一样。

　　许久，青岚轻轻“嗯”了一声。到了这种时候，也无需再说什么感激的话。何况那种话，即使说了一万句，也无法传达自己心里的感受。

　　“侠士。”

　　只见小央幽声一唤，向自己款款走来。对着自己的那双秋波宛如一淌清澈见底的湖水，是那么纯净，坦诚，不带一丝阴影。

　　“侠士挺身相救，险遭杀身之祸，此恩此德，小央只怕今生无以回报。小央只有在此一拜，以表谢意。”

　　说罢，伏手曲膝，就要跪下。

　　青岚见状，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惊道：“小……姑娘你千万别这样，在下实在受不起……”

　　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心里突然一揪，眼眶也不由得热得发烫。他急忙转过身去，匆匆吐出一句“保重”，便头也不回地迈步而去。

　　莫无味一直送他到了城门口。两人并肩而行，青岚一路上却是一言不发。莫无味知道他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

　　这个人的内心，远远没有他的外表来得冷漠。

　　“莫兄留步吧。”

　　第一次这么称兄道弟地叫自己，居然是在离别之时，莫无味不禁有点感慨。

　　青岚似要起步，却又想到了什么，迟疑了一下，说道：“夫人之事，现在告诉她，或许还不是时候。还是待以后时机成熟，莫兄再跟她解释吧。”

　　莫无味笑道：“以后？你还指望我在她身边呆多久？”

　　话虽这么说，可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意外的感觉，倒有几分戏谑之意。

　　青岚是会意之人，不再作答。只是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欣然开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