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央之城》七叶舟

5、章五

　　约定之后的第四晚，夜空依旧晴朗，夜风仍然舒爽。莫无味如前几晚一样在庭院里漫步沉思。

　　可这一晚，四下无人的幽院里，忽起一阵不同寻常的枝声叶响。

　　莫无味霍然回头，一个修长的身影伫立在那颗榕树之下，半隐着的脸让人一时无法看清，莫无味却即刻如释重负地送了口气。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走出树木的阴影，在月光下呈现的是一张无比清秀的脸。细致的眼，秀丽的眉，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穿的是最朴素的藏青布衣，头发也是简单地高高一束，可身上散发着一种非同常人的儒雅书香之气，让人一见便知非一般门户的子弟。

　　莫无味快步迎了上去。

　　“久违了，青岚兄。”

　　青岚站在原地，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如信中所道，人已经找到了，不知贵上有何指示？”

　　莫无味之前只见过青岚一次，印象中的他是那种极少把自己的想法表露在外的人。可此时青岚脸上那么生硬又黯然的表情，让莫无味立即意识到，必定是出了什么事。

　　青岚抬手扔给莫无味一个锦袋，冷冷道：“这是你另一半的酬劳。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语气很平静，可声音却十分沙哑，像是多日未开过口的人突然张嘴说话一样。

　　莫无味越发觉得不妥。“这是怎么回事？人找到了，难道不准备带她回去吗？南宫夫人寻找这孩子，不就是为了要见她吗？”

　　青岚默默撇开了脸，像在逃避莫无味的质问。空气中不经意间弥漫着一种另人不安的沉重，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莫无味似乎从这样的气氛中感觉到了什么，心里猛得一沉，缓缓问道：“夫人她，出了什么事吗？”

　　青岚纤美的身躯微微一震，启唇欲言，声音却是颤抖着的：“夫人……已经身故了。”

　　虽然并非彻底在意料之外，可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几近缥缈的，不真实的感觉。待这个事实在无声中慢慢渗透之后，心底隐隐泛起的情感又是那么地让人难受。

　　那位夫人离开了，带着她的过去，她的美丽，还有她静静的哀伤。

　　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她的死居然会给自己这么深的触动。

　　莫无味闭目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果然……还是没来得及吗。”

　　青岚闻言眉心稍稍一紧，略显意外。“你早就预料到了？”

　　莫无味嘴角一丝淡淡的苦笑，道：“那日在寺中见到夫人的时候，虽已是夏季，气候颇为温暖，夫人身上还是裹着绒制的披肩；寺院本就不大，可不管走到哪里，青岚兄都紧紧跟在身旁，欲以搀扶，一步也不肯离开；夫人虽已非少艾，可年龄最多未过四十，却已显得苍老衰弱；开口说话不到五句，语音便开始打颤，一盏茶之后，就连呼吸也变地急促。若是这样在下还未能看出夫人已重病在身，那夫人也根本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事托付于在下了。”

　　青岚一一听来也觉得并无出奇之处，可脸上还留有些许讶意。

　　莫无味迎着他的目光，接着道：“更何况，若不是夫人自知命不久矣，又怎么会这么突然地想要寻找与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呢？”

　　青岚的表情从惊讶转变为惊愕。 “你……你知道那是夫人的女儿？”

　　“说来也巧，若不是那张与夫人有几分神似的脸，在下也不会从一开始就留意到她。”

　　青岚的表情僵硬了一会儿，慢慢地，脸上出现一丝不悦和难堪。

　　莫无味自然知道原因是什么。南宫夫人要找女儿，不肯动用自己府里的人，却找上一个默默无名的外人，无非是不想让府中的人知晓此事。青岚想必是夫人唯一的亲信。接见莫无味的地点也是府外的寺庙，若以祈福拜神为由，不带其他侍从随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这样一来，莫无味的存在，也没有闲杂人等知道了。

　　这么大费周章到底是因为什么，其实一点也不难猜。

　　莫无味知道有些事不提为妙，可现在事态有变，反复琢磨了一番，还是决定开口问了。

　　“青岚兄，夫人一死，这孩子便再也无法带回去，无非是因为她是夫人所生，却不是南宫侯的骨肉。那这孩子究竟是……”

　　话未问完，青岚果然厉声打断：“这关你什么事？！”

　　“请别误会，在下无意探查夫人生前的隐私，只是现在青岚兄不打算接她走，而在下认为她实在不宜再留在这个地方，若能知道她的生父是谁的话，就表示她或许另有安身之处呢。”

　　莫无味试图捕捉到青岚的目光，希望对方能从自己的眼神中感受到善意和诚恳，可不愿与他四目相对的青岚却在隐藏着自己，用刻意的沉默和回避来掩盖自己心里无可言喻的悲痛。

　　失去最信任自己的人，带着她最后的秘密独留于世，到底会是什么滋味？

　　莫无味突然觉得很悲哀。

　　许久，眼前的人终于慢慢开口：“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只知道夫人本家姓姚，其他的事，我真的……”

　　话未完便止，像是被喉咙中的某样东西生生切断一样。

　　青岚转过身去，似乎有意离去。莫无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那个孩子，你真的不打算带走吗？即便她在这里会受尽欺辱，落得悲惨不堪的下场，你也要把她留在这里吗？”

　　一个人的背影往往是无声而静止的，不管你的心里在如何挣扎，你的背影永远都不会告知你的内心。

　　所以回应莫无味的只有那沙哑的声音：“我在南宫家不过是一个下人，根本做不了什么。若夫人生前亲自向老爷交代过此事，或许另当别论，可是……夫人去得太突然，别说和老爷解释，就连孩子的面也没能见上……”

　　说到这里，青岚抬起头。背着月光，他能看到的只是一片无际的黑夜。

　　“夫人对我有恩，老爷对我也有恩，我无法背弃老爷，也帮不了夫人，我真是一个……无用的人。”

　　莫无味知道再也挽留不了什么。望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他觉得自己想去强求青岚为小央做些什么的想法有些卑鄙。可一夜之间，小央的另一条退路被截断了，他们又被困在了陆家和段家这场无中生有的纠纷之中。自己当初的冒然插手是否有些轻举妄动，从而造成了这样的困境呢？莫无味很不想这么认为。当日他若不出面，只怕现在早已有了无可挽回的后果。即使这样，莫无味此时心里还是不由得对小央产生了一丝淡淡的，苦涩的歉意。

　　一番搜索之后，少虎终于在西厢的屋顶上发现了他。

　　莫无味仰身躺着，双手枕在后脑，右腿架在左膝上，像是在无所事事地望天发呆。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本来为四处寻找他就已心急得很的少虎，现在见他这副模样，更是一团怒火从心底迸发而出。

　　“混蛋！”

　　一手抓起一快石头向他扔去，没砸中莫无味的脸，只擦过了手臂。

　　“你知不知道小央现在心里有多着急？你居然还躲着！！”

　　他自然知道。今天小央向他道早的时候依旧笑颜盈盈，可那双眼睛却在期待着他的答案。只可惜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连一句让人放心，纯粹安慰人的话也说不出来。小央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理解地笑了笑，从那之后便一个人静静呆在房里，没有出来过。

　　“你听到我的话没有？发什么愣啊！！”

　　他并没有发愣。虽然身体是静止的，可他的脑筋却一刻也没有停过。

　　他在寻找救小央的方法。

　　事到如今，即使告诉别人她是已故南宫夫人的女儿，也没有人可以证实，更不会有人带她一走了之。想要阻止段六，只有把这个奸计给原原本本地捅出来，可这么做其实并不会改善小央的处境，反而只会让她更难过而已。

　　莫无味无奈地发现自己现在进退两难，找不到一条十全十美的出路。

　　“啪”的一声，额头上一阵疼痛。少虎的石头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探头望去，少虎一副气呼呼的，想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唉，恐怕也要让这小鬼失望了。

　　“我问你，这事到底有没有着落？她究竟什么时候能回家去？”

　　莫无味苦笑一声，道：“若有一个存心要将她撵走的主子，就算能回去了又如何？”

　　少虎不禁一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显领悟之色。

　　“你……你是说……她……那个陆剑屏……是存心……”

　　可怜的孩子，居然吃惊到连说句话也结巴了吗。

　　等到少虎能完整地问完一句话，估计他的脑中也已把整件事给想明白了。

　　其实想要弄懂一件看似蹊跷的事，从表面着手，看整件事收益与受灾的是谁，也许就能探出不少门路。当日若是小央真被段六给带去，陆剑屏怎么看都是一个一心想要保护婢女，却无奈力不从心的好主子。而段六就算是扮恶人，也是个在台面上有凭有理的恶人。到头来，唯一真正受到伤害的，只有小央本人。

　　然后，只要细细研究这件事的经过，就不难发现许多不自然的地方。

　　虽然陆剑屏不像那种整日深居闺房的大小姐，可没有特别的事，带上身边的丫头去街上闲逛就不免有些奇怪，更别说两个富家门户的女孩家出门在外，身边一个随从也不带，到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来，更是出乎常理。结果就是巧到碰上个任谁都不敢去惹的狠角色，准备好了满嘴的说辞，当街名正言顺地来抢人。

　　这怎么看都是一出有人事先安排好的戏啊。

　　从段六口中听到有关小央身世与胎记的说法，莫无味就更确定，陆府中有人暗中与段六勾结预谋此事了。而陆府里又有谁有这个胆子和机会呢？矛头指向陆剑屏本人之后，所有的事都能说通了。

　　小央的来路，陆剑屏即使不十分清楚，也多少在府里听说过一些。小央从小就跟在她身边，同吃同住了那么多年，身上有什么记号，她就算知道也不奇怪。于是，与段六两个人编好整个故事之后，故意安排在街头遇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段六带走小央，就是为了让人觉得自己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算准了陆剑风不在，自己便可以理所当然地无能为力，算准了在场的任何一人都没有理由去质疑这准备得天衣无缝的故事。可千算万算，唯一没有算到的就是莫无味。

　　事情的来龙去脉，少虎似乎都已明白。可他未能理解的是动机。在他眼里，小央是那么乖巧可人，他不明白为什么陆剑屏不想留着她，不明白为什么陆剑屏讨厌她，更不明白为什么陆剑屏明明讨厌还装着喜欢她。

　　莫无味只能感叹他对女人之心是一无所知。

　　“要一个小姐讨厌她的丫鬟一点也不难。依我看，理由可以多得数都数不清。”

　　“比如……”

　　“若是你发现你的哥哥喜欢你的丫鬟多过你自己，你当然就会讨厌她。”

　　少虎略有所悟的点点头，想了一会儿，眼睛突然猛得发亮，惊喜地叫道：“那不正好！把真相告诉陆剑风，就算他妹妹硬要赶小央走，他也必定会护着小央的。”

　　莫无味脸上一点喜色也没有，只是轻轻道：“不会的。”

　　冷冷的一口否决让少虎满脸的不服气。 “为什么？你不是说比起陆剑屏，他更喜欢小央吗？”

　　莫无味缓缓站起身，望着天边即将下沉的红日，嘴角泛起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那只是陆剑屏心中所想，事实并不是如此。”

　　声落，少虎眼前的人影迎着灼目的夕日，纵身一跳，踩着耀眼的光韵消失于一片楼林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