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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

  •   仲夏七月,正值风光明媚,骄阳似火的时节。

      这里是京城以西最热闹的城乡之一,一片商贾辐辏,五方杂处的土地。在这里,单是每年进出行商买卖的人,就占了整城人数的四成之多。

      但是,即使是这样一个沃野千里,甘霖五谷的富饶之地,出了许多穿金带银的富商,也仍有大把囊中羞涩的贫民。

      故事从一个爱在此地最拥挤的街市上游晃的少年开始。

      未能生在商家的少虎从小就注定过不上锦衣玉事的日子,记忆里家中就没有干活养家的父亲,只有在盐坊做杂工的母亲,和两个在外学艺的哥哥。住的房子在城里最偏僻的贫民区,自己家里人少,总算不愁衣食,可周围邻里之中每日都难求温饱的却比比皆是。

      生长在这样的地方,看着这样的人,少虎不知不觉悟出了他自己的谋生之道。

      虽然这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谋法,不过这城里在正经做好事又赚钱的人实在不多。自己算不上好人,但怎么想也坏不到哪里去。

      这一年七月的某日早上,少虎像往常一样赶上了热闹非凡的早市。他喜欢人多的地方,因为人一多就杂,一杂就乱,一乱自己就容易办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几十米处一个蓝衫青年的身上。

      这个时候,集市上人流穿梭不停,人头济济。那人一身素衣,一眼望去,并无亮眼之处,却立即引起了少虎的注意。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青年显得格外悠然。与其说是在过街,不如说是在无所目的地徘徊。他仰首漫步,无视着集市上的吆喝叫卖,毫不在意地扫过满街的喧哗嘈嚷。

      少虎在远处看了他一会儿,便认定这个人是从外地而来。

      暗暗打定主意之后,少虎起步朝那人的方向走去。想到刚从那大富身上掠来的宝贝还藏在袖中,少虎不禁暗自得意。那东西必定值不少钱,今天收获还真不小。

      在离他十几米处,少虎稍稍放慢了脚步。走得太急容易惹人注意。一边假装看着身边满目的街市,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对方的位置。就是这样。不得有眼神的接触。就算自己掩饰得再好,善于观色的人还是会警惕起来。

      那抹蓝衣即将从身边擦过,少虎马上靠了上去,右手自然又利索地向猎物伸去,指尖触及到一样皮革质地的东西。少虎马上抓准时机,在两肩相撞的刹那向后一倾,扎扎实实地仰倒在地上。

      到手了!

      手上的东西马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腰带之中。前后不过眨个眼的时间,量谁能发现。

      抬眼去看那蓝衣的青年。他脸上稍有一惊,但马上舒颜,对自己淡淡一笑。

      “小兄弟,没事吧?” 说着,便俯身将少虎扶了起来。“实在对不起,刚才只顾着看街市,没留意到你。可有把你撞伤?”

      少虎立即笑开了。“没事没事。兄台真会说笑,明明是小弟我自己冒失,又怎么能怪兄台你呢。”

      那人闻言又是一笑。“没伤着就好。”
      随之抬首望了一眼满街的人群,叹道:“泸州人可真多。”

      少虎暗暗狡黠地一笑。“这里确实人多又热闹,可也杂得很,什么样的人都有。兄台若是人生地不熟,小弟劝你小心一点。这里好玩的不少,可要是被骗了抢了劫了什么的,就不好玩了。”

      青年回头看了少虎一阵,上弯的嘴角像是在微笑,可那笑意又让人着实看不明白。

      “说得是,多谢小兄弟的提醒。在下会多加留心。” 说罢,便挥手而去。

      少虎也不敢多留,转身朝反方向快步离去。熟门熟路地绕过三个巷口,闪入一条无人小径,他才停下,拿出从那人身上得来的革囊。

      银子没多少,可居然塞着好几张高额银票!

      少虎顿时乐翻了,自己果然是没看走眼。票子捏在掌中,手心就立刻痒痒的。这下还够他去赌坊好好玩两把。

      顺手拿了几张往袖里一放,少虎怔住了。当即大叫不好,忙把袖子的夹层里里外外翻了个透,结果还是空空如也。

      不见了!之前刚得手的宝贝居然没了踪影。

      少虎越想越觉得蹊跷,直到想起方才那青年最后意味深长的一笑,才恍然大悟。

      一时间只觉羞怒交集。鸡是偷到了,可也啄了满嘴的米。先不管自己是亏了还是赚了,一想到那人能那么轻易从自己身上取走一件东西,就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少虎愤愤地捏着手中的革囊。若再让他遇见那家伙,绝对不会放过他!

      炎阳正高,街头巷尾的热闹到了午后便少了一种活力,多了一份嘈杂,让人不禁想要避而远之。高居楼台,远远俯视的话,这景象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城东主道一家梁悬金匾的酒楼之上,一位蓝衣青年独自倚窗而坐。窗外不时传来底下的吵嚷声,倒更显雅阁内的幽静。

      眼前搁着一杯清茶,茶色淳而不腻,浓而不浊,实为佳品。在这样的酷热天气里,让人过目便觉清凉。只不过那色泽比起青年手中所持之物,就要差得远了。

      莫无味手中拿着的是一枚玉坠。雕刻手法虽然精致,却也无多修饰。只因这坠子美在它的颜色。碧绿得几乎透明,表面细腻如水,晶莹反照,光下色泽更是变化无穷。

      刚入眼时,以为是块极品翡翠,可仔细看过之后,便知非也。翡翠也不可能如此光细透明,一点纤细的杂质也没有。想来必定是块稀有的宝石。

      只是这坠子并非自己想要拿回的东西啊。

      那小鬼一蹦一跳向他撞来的时候,莫无味就已有警觉。这种脑袋似在东张西望,脚下却直往一个方向来的走法,实有鬼鬼祟祟的感觉。所以,当身体真有冲撞,那人借势摔倒的时候,他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小贼手脚快得很,想在一瞬间移花接木让人扑空是不可能了。大叫有贼吗?在这种风和日丽一派和祥的气氛下,未免太煞风景。而且小家伙要是趁机逃脱,在这么拥挤的地方抓人实在困难。于是,莫无味便顺水推舟去扶他,借机依样花葫芦。结果发现,当贼的居然都不善于防贼。

      可唯一不妙的是,发现最后到手的并非自己的革囊,而是一个华丽精致的锦囊。

      好吧,事已如此,也不再计较,备用的银两身上还是有的。更何况……

      莫无味不禁暗自一笑。

      来泸州十日,要办的事几乎一筹莫展,正苦乏难堪,这也总算是有了件让人心情稍有愉快的趣事了。

      “客官,您的茶快凉了,要小的替您换一壶吗?” 一张瘦小的脸堆满了笑。

      从刚坐下起,这小二就在一边守着,像个随身待命的下人似的。也难怪。这个时段,大多数客人都在楼下宽敞的厅堂里寒喧着呢,会上雅阁的无非就是像莫无味这种城外来的。二楼的客人就这么一个,小二自然殷勤地很。

      莫无味轻轻摆了摆手。小二还是赖在一旁。

      “客官您是从外地来的吧。打算在泸州留多久啊?如果考虑住宿的话,敝楼后边有一整楼的上等客房……”

      到头来,原来是想说这个。

      “……不是我说,这一带虽然热闹,也是龙蛇混杂,想找个像样的地方歇脚不容易。敝楼的客房不但幽静,而且隐蔽安全,包准您……”

      “小二,” 莫无味出声打断了他,这难得的清静是泡汤了。“城北济来寺旁有间扁顶旧屋,听说空了多年了,不知你是否知道那里之前住了些什么人?”

      “您说那间破屋啊,都烂了很久了。听说十多年前就空了,后来有一阵住了个老妇。可小的自懂事起就没见什么人在那儿呆过。那房子太旧了,都漏顶了,送人都没人要。”

      莫无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客官,您来这儿找人的吗?”

      “嗯。” 随之淡淡一笑,道:“小二,替我重新沏壶茶,再随便来些点心。”

      “哎,这就来。” 小二顿时眉开眼笑毫无怨言地被驱走了。

      问过的人,所给的答案都大同小异。几日前得人所指去那屋子看过了。的确破得不像话,可也非毫无人迹。或许是常在寺外徘徊的乞丐迫不得已之时的避难所。只是这屋子破到既不挡风也不遮雨,就连乞丐也住不下去了。

      线索连到这里,也就此中断了。

      莫无味倚头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楼房和街上的济济人群,不禁有些黯然。想要在这样的地方找一个十几年前便销声匿迹的人,谈何容易。若无什么机缘的话,根本就是海底捞针。

      正想着,突然发现酒楼门前站着一个人,仰头两眼如铃铛一般死死瞪着自己,脸颊涨得鼓鼓的,一副想要宰了他的样子。不是上午那小贼是谁!

      莫无味顿时哭笑不得。之前是谁说这里人多的,一日之内还能碰见两次,若不是冤家路窄,就是实在有缘。

      而自己现在缺少的,不就是这样的机缘巧合吗?

      没有半会儿功夫,便听到楼梯上噔噔的脚步声,那人如疾风一般势如破竹地扫到他面前。只不过,真与莫无味对上眼之后,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杵在那里。说到底,这件事还是他理亏在先。

      “怎么尽站着,小兄弟请坐啊。” 莫无味满面和气地招呼他。

      小家伙眼睛瞪得更大了,只是脸上的怒意有点底气不足。想了半刻,还是应声坐下了。

      莫无味饶有兴趣地瞧着他。黝黑的脸,硕大的眼睛,散乱的头发,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就连地痞流氓都不像,更别说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只是,一眼便知是游手好闲,贪玩成性啊。就拿这表情来说吧,好像一只小兽,咬了人一口,还为被人踩到尾巴而愤怒不已。

      少虎盯了莫无味一阵,终于忍不住开口。

      “东西呢?”

      “好好收着呢。” 说着,莫无味把锦囊拿出,放在了桌角上。“还请小兄弟归还在下的盘缠。”

      莫无味见他脸上即刻露出难色,便稍稍猜出是怎么回事了。少虎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慢慢从怀了拿出几张银票。

      果然,银子没了,银票也少了好几张,就连革囊也不见了踪影。

      少虎脸上一红,嗫嚅道:“那个……刚才去赌坊玩了两把……结果赔大了……”

      莫无味一脸的平静。“还剩下几张呢,怎么没全押上?”

      少虎“哼”了一声,道:“今天手气那么背,再不收手不是会血本无归啊!”

      “当贼的也这么有节制,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少讥讽我!”

      “我没在讥讽你,谁说做贼的身上就不能有可取之处了。”

      这话如在火里加油,把对面的孩子惹得更火了。

      “贼贼贼,你除了这个词就不会说点别的?!”

      “敢做却又怕被人说,你这小贼也做得太没骨气了。”

      “你还说!!” 少虎整张脸红到了耳根,两只拳头狠狠压在桌上,就差没气得跳起来揍人了。“别拿我和那写饥不择食的地痞流氓相比,我只偷那些奸商恶富的。何况偷来的我也不是自己独吞。”

      莫无味闻言欠身一笑。“原来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在下失敬了。只是不明白,在下身上到底哪一点让少侠觉得是与奸商恶富同伍的?”

      少虎顿时语塞。

      想说凡事都有例外,可这种解释实在上不了台面。因为觉得对方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所以下手比较容易吗?当时确实有这么想过,可这么一说就多少有违强凌弱的味道。

      事实上,少虎会选上莫无味,是因为他的身上有着一些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从小就跑便泸州城,形形色色的人少虎都见过。从嚣张拔扈的纨绔子弟到逆来顺受的文弱书生,各种人是什么样的,他自认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可莫无味的举首投足,扬眉抬眼之间,流露着一种很不常见的气度。说他平凡,他确实没有惊人的外表和架势,看不出他腰缠万贯,也看不出他家世显赫。可一个平凡人又怎么会有如此悠然自若,无所顾虑,像是任何事都掌握在他手中的神情呢。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他居然一点也看不透。因此才会觉得好奇,有了好奇便会有想要一探究竟的心理。可这番理由别说要他解释清楚,就是他自己也未能意识到。

      莫无味见他答不上来,继续问道:“那现在怎么办呢。少侠无法将在下的东西如数归还,在下总不可能把玉坠切下一半还给少侠吧?”

      少虎双眉一紧,咬着下唇半晌,才道:“我不管……你至少…..把锦囊还给我。”

      这孩子,台面上居然还是一步都不肯退让。若稍有妥协之意的话,玉坠还给他也罢,可如此倔强的脾气,只怕日后必会招惹麻烦,不可以就这么让他占尽便宜。

      于是,应言将空空的锦囊递了过去,只留下玉坠。剩下这么一块光溜溜的宝贝,真是放在哪儿都不踏实。

      等两人之间的气氛一冷,这才想起那壶有去无回的茶和点心。抬眼去找那小二,居然连人都没了踪影。

      莫无味探头向楼下一望,才发现原来下面来了贵客,连楼上的小二也满是兴奋地跑下去奉迎。

      说是贵客,其实金月楼金字招牌,来的多是上流门户的子弟,无人不贵。可是一眼瞧去,黑压压的一大堂男人之中,这个人的千尊万贵自是一目了然。

      大堂最中间的一桌坐着一个华贵装扮的女子,一身绫罗绣衣,珠光玉翠,虽有夺人眼目的富贵之气,倒也无庸俗的奢华之味,想来必定是哪个富家千金。

      可似乎不只是如此而已。

      大堂里本来分散的客人,有不少都已挤到中间去。有些看来与她相熟的富家公子有的索性坐到她那桌,有些占不到位子的就围在一边。那么多人大厅光众之下争先恐后地簇拥着一个女子,莫无味实在看得有些瞠目结舌。

      这是在演的哪出戏啊……

      忍不住去问一旁的少虎,小鬼也正看得起劲,之前的怒气似已烟消云散。

      “那是陆家的千金,叫陆剑屏。她家里是世代都做酿酒生意的富商,现在掌家的是她哥哥,可那人成年大江南北地跑,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倒是这个妹妹,从小就才气过人,在泸州是相当有名的。”

      只是这样?莫无味心里仍是纳闷。如此听来,虽然是一个得人赏识的女子,可这般场面未免夸张了些。

      再仔细瞧去,才发现其中的端倪。

      陆剑屏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简洁的婢女。周围人多,她时不时地被人挡着,又不得不贴在小姐身边,落得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仔细看这些围在陆剑屏身边的公子哥们,虽然都争先恐后地找小接搭话,一派为之倾倒的模样,可目光都会不留痕迹地飘到这丫鬟身上去。

      与小姐身上的华艳无法相比的朴素,却更衬托出了女孩宛若凝脂的肤色和清雅无双的气质。幽眸深锁,朱唇微启,眉如线,鬓如丝。她的小姐自然是光润玉颜的彩衣佳人,只不过这女孩好比无光自亮的莹玉,在她身边,陆剑屏显得黯然失色。

      身边带着这么一个丫头,也难怪到处招人眼目。

      “看明白了吗?” 瞥着莫无味的神情,少虎笑得别有用心。

      目光落到这个女孩身上,就很难再移开。谁不爱美人,即使是这样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子,绝色当前,自然也免不了垂涎一番。只是他没发现,莫无味专注的凝视之中,带着一些惊艳以外的东西。

      女孩站在喧闹的厅堂之中,犹如一个端雅的出尘仙子,眉宇之间透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她最让人为之一振的并非那精巧完美的五官,而是从她身上感觉到的一种动人心弦的宁静。那如明镜止水般的柔美,是叫见过之人都叹为世间尤物。

      只是……莫无味想,这种美,他确实是见过的。

      “她叫什么名字?今年有多大了?” 莫无味脱口问道。

      “我只知道她叫小央。” 少虎稍带嘲讽地看着一边仍未收回目光的莫无味,故意冷笑道:“在你还没失望之前,我先把话说白了。本来,哪里有美人,哪里就有不停的乱子,泸州大多的男人都张眼睛的,可这里的形势却是微妙得很。人家虽是婢女,但也长在陆家,无名小卒连陆家大门都不敢去碰,而那些门当户对的富家子弟又不可能自降身份去娶一个丫鬟……”

      “于是?” 莫无味眉头稍稍一扬。

      “于是,有人就在想,不如把小姐连带丫鬟一同娶进门了再说。只可惜这么想的还真不止一个。”

      少虎眯着眼,极尽享受地观望着楼下那群彼此心照不宣的人,脸上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有些场合,就算自己被人拥着捧着,也不想就这么被人当戏看。没过多久,陆剑屏便不顾旁人数声挽留,带着小央离开了金月楼。

      人一走,那失了踪的点心绿茶自然很快就端上来了。

      少虎不客气地拿了就吃,莫无味则坐在一旁沉默不语。少虎或许在暗笑他必定还在对那美人念念不忘。他只想对了一半。

      此刻莫无味心里其实是在庆幸,那原本断了的线,终于又被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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