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知也无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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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仲本在为陆西辞的断然拒绝而苦恼，听到苏柒的话却是一愣。苏柒不是没跟他提过去青阳的事，不过陆仲以为是苏柒的玩笑话，从未想过苏柒是认真的。此时看着苏柒的认真模样竟有些恍了神。
陆西辞心中更是惊讶，目光在陆仲身上转了几个来回，细细打量着陆仲的反应，陆西辞心中有了底。他原以为是陆仲哄骗了苏柒来求情，此时看来，倒是苏柒自己的主意。
“小柒，不要胡闹，”陆西辞少见地对苏柒有些严厉，又朝着穆子衿说，“子衿，送客。”
苏柒却不依不饶，扯住陆西辞的衣袖低声央求着，“师父。”
“小柒，这事容后再议。”
苏柒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反而语气坚定得强调道，“师父，我是认真的。我亲眼去看看这外面的世界，想知道这春花秋月还有几多变化，想知道那三山五岳会到几重云霄，想知道那王谢故人仍存几许神采。师父，这世界还不足够。”
苏柒这难得的坚决神色让陆西辞有些动容，倏忽之间，他竟想不起上一次苏柒如此认真是什么时候了。仿佛是求着自己教她功夫的时候，在自己门外连着站了三天，朝至暮归，片刻不歇。站到最后还得了风寒，陆西辞只好答应了她。
思及此处，陆西辞不禁心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既然苏柒做了选择，自己又何必以爱的名义束缚她。陆西辞轻叹了口气，缓声嘱咐道，“好，准你去就是了。在外面小心行事，遇上麻烦记得喊落羽的名号。”
苏柒这才展开了笑颜，冲着陆西辞撒娇，倒是活脱脱的小女儿情态，“我就知道师父对我最好。”
“既是如此，子衿便跟着一起吧。”
穆子衿未想到陆西辞会突然提出让自己跟着去青阳，一时间有些愣愣的。这次苏柒的青阳之行时间绝不会短，穆子衿下意识地想拒绝，正对上陆西辞的眼睛。
陆西辞眼睛生得很好看，似深邃的漩涡般，穆子衿每次只看一眼都要陷进去。而这次，陆西辞的眼中只有淡漠，似安排穆子衿的去处是十分随意的事情。
“你在谷里待得够久了，也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才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若是刚才的眼神只是让穆子衿有些疑惑，陆西辞的话足以让她心头一颤。话中意有所指的“想要”，是不是陆西辞已经洞悉了她的心思？是不是自己的心思给陆西辞带来了困扰？陆西辞，想让她离开吗？
穆子衿还未想通，只听陆西辞又说道，“另外，你身边也需要有人跟着，就带着木槿去吧。”
穆子衿瞬间读懂了陆西辞让自己带上木槿的用意。思绪一瞬间回到了从前。她记得那还是木槿被她带回谷里的时候，陆西辞不无苍凉地跟自己说，“子衿，落羽的人，是不该有心的。”
是十三岁那年，穆子衿第一次出了谷，也第一次杀了人。
或许，她该记得出谷的时候，一下入眼的皇城是什么模样。站在层岩垒起的高大城墙旁，仿佛能闻到缝隙中渗出的浓重土味，那是属于时间的印迹，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去的故事。又或许，她从沾上斑驳血迹的树林里走出时，该有些狂风落叶或是如血残阳来衬着她的成长。
很可惜，这不是说书先生讲的话本。穆子衿更不是书中的少女英雄。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如此而已。同去的人都赞她出手果断，思维缜密，说是完全看不出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假以时日定能独当一面。穆子衿笑了笑没有答话。
穆子衿从不是个矫情的人，可她却清楚地记得，刺入对方腹部时手臂止不住的颤抖和满地让人恶心的红色。这是陆西辞给她的重生。无所谓她喜不喜欢，她只知道，她要做到最好。
任务结束后，为了掩人耳目，穆子衿与其余人分了两路回谷。
这次任务的地点在大胤的东北，离清平镇不远，穆子衿因而起了回乡的心思。她算好了回谷的时间，刻意绕了路，就宿在了清平。先去祭拜过了叶氏的墓，穆子衿没有一点倦意，就顺着德荣街走，四处瞧着清平镇这几年的变化。
熟悉的铺子还在，摊主熟悉的吆喝声也还在。全是她年少时最喜欢的玩意，风幡、弹弓、箭翎、皮影。还有她最爱的唐记点心铺。旧时相识的面孔，却再没一个认出她来，一口一个姑娘的叫。穆子衿权当自己是个过路的，捡自己喜欢的随意买了几样，还给陆西辞和苏柒带了礼。
穆子衿一路走走停停，眼见着天色渐晚，想着要回旧时的叶家院子去看看，不知道可有其他人住，又不知道记忆中那颗柳树还在不在。正这般想着，尖叫声和慌乱的脚步声就老远响了起来。
穆子衿快步向着叫声的源头走着，却在门前住了脚，竟是方家药铺。伸手拦住从门中跑出的伙计，还没来得及询问，伙计已跪倒在脚旁不住地磕头，满嘴的“女侠饶命”。
穆子衿瞧着不对，再没理会脚边的伙计，握紧身侧的剑进了药铺后面的院子。环顾着四周，留意着暗中的动静，却发现并没有人的动静。穆子衿径直走进了主屋，地上横着两个血肉模糊的人，仔细一看，是方老板和方氏。穆子衿上前探了气息，已死去多时。
穆子衿蓦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咒骂，竟是在自己眼前成了真。这一刻，她不觉得有什么天理循环的快意，倒生出了些时事境迁的感慨。还没感慨完，就听见桌下有动静，似是呜咽的哭声。穆子衿用剑挑开布帘，一个半大孩童赫然眼前，哭得红肿的一双桃花眼。
穆子衿有点愣住，自己倒不曾记得方老板还有个女儿。又瞟了一眼躺在一旁的方老板，穆子衿转身就向着门走去，却在踏出门槛时又转回了身。终究还是心软，穆子衿向着孩童伸出了手，抱着她出了门外。
药铺门口聚着看热闹的百姓，不少人还骂着这方家是恶有恶报，也有人叹方家素来无亲戚往来，方家女儿如今日子可不好过。穆子衿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孩童的双耳，高声问着，“可有人要收留这孩子？”
人群一下子静了，再无一人张口说话。
“那她以后就跟着我了。”
把这方家女儿带回谷后，穆子衿先向陆西辞说了来龙去脉。她是如何路过了清平镇，又是如何救了这方林若。陆西辞却始终兴趣缺缺的样子，似乎根本没留心听穆子衿说什么。
等穆子衿说完半晌，陆西辞才缓缓抬眼看向了穆子衿，“就因为这，你把她带来回来？”
“是子衿考虑不周，未事先向师父请示。但这女孩着实可怜，她在外面是决计活不下去的，还请师父同意她留在谷中。”
陆西辞丝毫不为所动，只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既然知道自己做错，便回去思过。至于这来路不明的方家女儿，自然是那儿来的回那儿去。”
穆子衿也不知从何生出来的勇气，反问起陆西辞，“师父当年不也是这般捡我回来的？”
“回去思过。”
这一思过，便是整整十日。穆子衿就只呆在自己院子里，除了每日送饭的，再见不到一人。到了第十日，她等来了陆西辞。
“师父，我知道错了。”
陆西辞沉默了半晌，盯着穆子衿问道，“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思虑不足，擅作主张，心慈手软。”
陆西辞看着穆子衿就笑了出来，笑到最后似乎有了几分苦涩。
“子衿，落羽的人，是不该有心的。”
“心会是你的弱点，也会是你的束缚。”
“今日你救得了一个方家女儿，明日这天下千千万万个方家女儿你能救吗？”
“杯水车薪，不如不做。我当初救你是有我的考虑，你原本也不必留在落羽的。”
“方家女儿可以留下，只不过我不希望这种事再发生第二次。”
那之后这方家女儿便留在了落羽，穆子衿给她起了新名字，叫木槿。木槿从未提过自己父母的事，穆子衿也没问过。如今，木槿与木棉一样，都是落羽的人。
穆子衿回忆过往事，盯着眼前的陆西辞，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暖意。陆西辞的用意，穆子衿懂了。他是让自己一个人出谷静一静整理好自己的感情，也是在提醒自己，青阳人事纷杂，要守住自己的心。简单说来，便是四个字，万事小心。
这是陆西辞对自己的嘱托，也是对自己最后的保护。
“好，我去青阳。”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知也无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