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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梨园路443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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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阳城呆了五十年,前日梨园路443号鳏居的老戏子终于发了疯。
起因是梨园路要拆迁再建,老戏子在屋前抹眼泪,居委会与街道工作人员轮流劝说,路边也堆起了看热闹的人,围观的老少指指点点,有指责也有可怜。老戏子不言语,只是低头抹眼泪,居委会吴大妈说得激动,一个拍腿站了起来,老戏子一瞪眼,站起摆了个架势,怒目看向吴大妈。
那老戏子虽然老来佝偻了些,但身板不至于瘦小,衣着虽然老旧,倒也干净平整,头发全白了,这一招式起来还有些仙风道骨。
老戏子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吴大妈被吓了一跳,赶忙后退,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笑声,有人摇头,“哎,这老人也没个照应。”我在人群中看着那老戏子,唱起了《牡丹亭》中第三十九出柳梦梅的唱词:“啊,娘子。俺和你夫妻相随,来到了临安京都地面。赁下这所空房,可以理会书史。争奈试期尚远,客思转深。这如何是好?”
老戏子眉头紧蹙,连连摇头。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是时候了。
老戏子被拆迁逼疯的消息传到了媒体,这拆迁停了下来,街道派人每日守着,毫无办法。那晚上,待守着的人走了,我到老戏子屋前敲门。
屋里隐隐传来戏曲的声音,老戏子不耐烦地喊着:“别来烦我。”
“我知道云梅去了哪儿。”屋中的声响停了,不一会,老戏子开了门。
他警惕地打量着我,这昏暗的路灯下眼神炽烈却又疑惑,他让我进屋,又关上了门。
屋中只开着一盏并不明亮的白炽灯,灯下是两套小生与青衣行当家伙,老旧的木桌上摆着一台收音机,还在轻声吟唱。老戏子端来了搪瓷杯装着的一杯水,手颤抖得厉害,我坐着接过水杯,道了谢。
老戏子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眼中有万千话语想说,却又开不了口。
“乔先生,真的不记得我了么?”我开门见山。
老戏子没想到我会这样问,瞪大眼睛看着我,又仔细打量着。
“我们有五十年没有见了吧,你和云梅搬到阳城那会儿,您生了病,还是云梅托我给瞧的。”我喝了一口水。
“素,素姑娘?”老戏子恍然,惊恐地看着我,“你,你?”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话,难怪,我还是年轻模样。
“不然我怎么知道云梅去了哪儿?”笑看向老戏子,老戏子嘴唇发白,想起了我。
“那云梅去哪儿了,我等了她五十年了啊,她那日离家怎么就不回来了啊。这五十年,我唱不了戏,又不见云梅,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啊。”老戏子又抹起了眼泪。
想起当年,他那套小生装扮,往那戏台子上一站,一招一式,满是风流意气,正是功成名就之时,遇到这样的变故,甚是可惜,哎。
“云梅死了。”回过神来,淡然说道。
老戏子没有很激动,只是抬头痛苦地看着我,“只是这样?”他眼角已经布满皱纹,听我说来,他没有太大的情绪,只是有些失望。
“死,倒也算不上什么,只是死了就永远见不着云梅了,那云梅死了,我还能见着她么?为何我们不能像你这样年轻?”老戏子颤抖着从蓝色中山装的口袋里拿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梳着长辫,笑容灿烂。
“死了,也不一定能见着云梅。不过,我有法子。”
听到我这么说,老戏子眼中有了光,他看着我。
“我给你一个梦,梦里你会和云梅在一起。”过程很顺利。
老戏子噙着眼泪的眼睛变得疯狂,“真的可以么,可以么?”他站起身体向我扑来,手撑着木桌,双腿颤抖着,我起身扶住他。
“当然,不过,代价是你的灵魂。”我继续不带感情地说着。
“灵魂?灵魂。”在快速地思考后,他转身抓住我的手,声音已经有些嘶哑,“素姑娘,灵魂,你拿去,只要让我和云梅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五十年的不如意同与挚爱的分别,让他甘愿用灵魂换一个梦。
“好的,乔先生,你先坐下。我现在可以开始了么?”我扶着他颤颤巍巍地坐下,柔声问他。
“可以,可以。”他着急点头。
我让他闭上眼,拉着他的双手,木桌上轻声播放的那曲《牡丹亭》恰好放到“惊梦”一折。
杜丽娘温柔的唱词萦绕在这简陋的房屋之中。
我闭上眼最后一刻,看到一丝笑容出现在老戏子的脸上。
耳边充盈着杜丽娘的细语和砖石破碎的声音。
这梦,终于了了。
再睁眼,我坐在一台雕花木床前,右手抚着床上那个中年男子,短发齐整,面容干净,年轻时一定是位俊秀小生,他的嘴角有一丝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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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如此精致面孔,成了一具尸体。
我站起身,打开左手拿着的玉盒,看到两粒葡萄大小的光团安静地相依在一起,又关上,锁好。
那夜里是洛云梅的鬼魂先来找的我。
她和她的先生乔安生是解放前的名角,那时时局动乱,他们东奔西走,前几年听说阳城新开了一家戏台,就奔这儿来了,在梨园路443号买了处宅子安了家,这两人一生一旦,很快就成了阳城的名角。
可好景不长,那北边儿的一张纸,把乔安生与洛云梅打成了牛鬼蛇神,戏台子被砸了,还时时被血气方刚的小孩儿拉到这高台之上,说尽羞辱之词。那时,要不是洛云梅,乔安生就过不来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名角,受尽侮辱,是洛云梅安慰他,他才没去自杀。
曾经乔安生收了伤,洛云梅来找过我,那时我在阳城躲一个人,伪装成了小医生,混在那个时代。举手之劳,我就帮了,大抵是乔安生受不了委屈,心气郁结,我给配了药,休养了几日,也就好了。
而那夜,是洛云梅的鬼魂来找我,我睡眠浅,就感到屋子里凉得厉害,睁眼,半透明的洛云梅坐在床前看着我,虽然我见过鬼,鬼魂莫不是死后能量的集结,执念强大的鬼魂才能影响到物质世界,可是这么突然还是被惊了一下。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温柔,不愧是唱青衣角的。
“没事,你说。”我调整了心态。
“素姑娘,你不怕么?”她怯生生看着我。
“我不怕,你说。”我摇头。
“恩,素姑娘,你能帮个忙么,这周围的人,也只有你肯帮我们了。”她低下头顿了一下,又抬起。
“我,我前天死了,意外吧,在楼梯做清洁的时候,失足摔死了。我,其他没有什么牵挂,除了我家先生,他看到我的尸体后,就直接晕了过去,这已经两天了,不省人事。我们在这没什么人脉,现在这处境,谁都不愿帮我们,我只想得到你,素姑娘,你可以帮我么,帮我去看看我家先生。”洛云梅清秀的脸上满是愁容。
“走吧,我同你去看看。”我犹豫了一下,带上了手边的玉盒。
跟着洛云梅来到梨园路443号,进了屋,这屋中装饰古朴,只是值钱的家当都被抢了去,进了卧室,一名面目俊朗的男子躺在床上。我上前替他诊脉,悄悄用藏在戒指中的电波仪替他做了全身的检查。
“是受了刺激,意识紊乱,醒不过来。”
“啊?”洛云梅不懂。
“没有完整的意识,怕是不愿接受你死去的消息,所以处于混乱的状态,醒不过来。”我说的是实话。
“那,那怎么办。”洛云梅急切地看着我。
我婆娑着手上的玉盒,看了洛云梅许久,“我有一法。”
“素姑娘请讲。”
“我可以为他造一个梦,在梦中引导他接受现实,让他的意识清醒,然后醒来,代价,是你的灵魂。”
洛云梅惊恐地退了几步,看着昏迷的乔安生又顺下了眼,最后抬头看向我,“我已经死了,灵魂对我也没什么作用,如果可以救我家先生,我愿意。素姑娘,麻烦了。”
我微笑看着洛云梅,那是上乘的灵魂。
我将玉盒打开,吸收了洛云梅的灵魂,收钱办事,我用洛云梅的灵魂在乔安生的大脑中打开了一个梦,而我需要用我自身的能力延续梦境,我进入到了里面。
在梦中我只是个旁观者,洛云梅与乔安生依旧由红到衰,我依旧治好了乔安生的心气郁结,洛云梅依旧在那日死去。
可是,乔安生的意识竟然把洛云梅死去的记忆抹去了,在梦里,洛云梅没有死,她只是出了门,再也没回来,无论我怎么再怎么让那一天重复,乔安生的意识还是会把那段记忆抹去。他不会醒来了,或者说,他根本不愿醒来。
我不能完成洛云梅的心愿了,不过我觊觎上了乔安生的灵魂,如同洛云梅的灵魂一样,清净而能量强大。
为了不让乔安生混乱的意识湮没梦境,我用自己的能量支撑着梦晶体的连续,我在乔安生的梦中等着,等着他心甘情愿奉送灵魂的那一天。
这五十年,他被漠视、被嘲笑,去码头当苦力维持生活,晚上抱着洛云梅的照片入睡,在梦里他孤苦伶仃一个人,唯一有的,只是梨园路443号。
我只能在最后,许给他们一方天地。
我攥着手中的玉盒,走出梨园路443号,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告诉他乔安生死了,之后寻到一个僻静处打开了时空门,我又要离开,因为我知道很快会有人会追来,时空通缉令上我的组织名字是最鲜艳的红色,但我不能被抓住。
我得到了两个上好的灵魂,可我并不高兴,在穿过时空门时忽然有一丝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