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还酹江月》锯木头

11、第 11 章

　　第二天，谈峻时夫妇也登门道贺了一番，还给舒尔茨夫妇介绍了附近的医院。两家大人讨论了一番儿女经的时候，照宁看看犹自精神不振的路卡，和舒尔茨夫妇，老觉得知道路德维希的事情之后，总能在舒尔茨一家身上看出家破人亡的苦痛，凭空生出几分侠义之心来。

　　等他神游结束，舒尔茨先生的话题已经到了最近席卷美国欧洲的经济危机。虽然早先他也并不适应新的环境，可此时也不免庆幸搬来了浦城，如果他留在德国，多半早几个月已经失业了。
　　“哦，如果不能演奏乐器，那我可真不知道还能靠什么养家糊口了……”舒尔茨先生在电风扇下仍然热得不断拿手帕擦拭额头和鼻尖，“说实在的，这里的天气还是很难让人适应，您知道，欧洲从来不会这么闷热、而且热这么久的！人又多，欧洲也并没有那么多人，挤在一起仿佛就更热了……”
　　“亲爱的——”舒尔茨太太轻声打断他，暗示这么抱怨并不礼貌。
　　“啊是的，我并不是在抱怨，我是说，可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来对了，至少这里有工作，是不是亲爱的？多亏听了你的主意。”舒尔茨先生心有余悸似的又抹了把汗。

　　谈峻时微微笑着倾听，心里却没有那么乐观。公共乐团长期入不敷出，每年预算是租界内其他公共事业如图书馆和学堂的几倍不提，据说还是伦敦爱乐乐团支出的三倍，许多外国纳税人心生不满，也让工部局对乐团的存废争议日剧。如果世界经济危机影响了这些洋人的海外资产，大家是否还愿意纳税保留这支乐团也是一个问题。

　　舒尔茨太太似乎也在想同一件事：“希望孔蒂先生能说服工部局允许中国观众买票入场。票子多卖些，乐团挣得到钱，乐手的工作才安稳。”她耸了耸肩，“可是听说工部局很顽固，说什么也不同意。”
　　谈峻时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差别待遇，大家都已经习惯了。

　　而谁都没想到，改变的契机来得这么快，又那么让人意外。

　　九月开学之后，燕姝升入了中西女中，会跟弟弟说很多新鲜的故事，比如教会学校里每学期会评选最佳衣着和最差衣着老师、比如学校里那个耸立的水塔里发生过的血手印鬼故事……这些新鲜有趣的事情让照宁也不由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还有几年才能告别幼稚的小学——照宁一直觉得同龄人都是幼稚的，而他是早熟的。早熟体现在，比如，他能明显看出父亲这些天有点忧心忡忡，但似乎又有些兴奋，这两种情绪每天轮流在谈峻时的眼神里占据主导地位。
　　他本想去问问父亲的，可事实上“早熟”的他一旦玩起来立马就会把这种事抛到九霄云外去。几天后，父亲和舅舅一起回到家，那脸上的神情已齐齐变作了愤怒。大人关上书房门，谈了两个多小时，舅舅破天荒地没空逗弄照宁就又匆匆告辞。

　　送走了舅舅，谈峻时又把家人都召集起来，叮嘱大小三个孩子每天下课之后都尽快回家，照宁刚要发问，谈峻时的眼神就额外关照了他：“尤其是你，这两天不要和路卡满城乱蹿了知道吗？”照宁一噎，父亲的神色很凝重，他也就难得地没有追问或者捣蛋。

　　回到卧室，姐弟俩对了个眼神，便很有默契地一前一后钻进蚊帐里密议起来。
　　燕姝压低了声音，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安，汇成一种复杂的神采：“我听高年级的学生说，是纱厂工人要涨工资，闹罢工，结果被外国人开枪杀掉了！他们高年级的学生要停课呢！“

　　照宁瞪圆了眼睛。
　　他原本以为中学只是有更丰富的活动，可燕姝的这句话让他觉得，中学生的的确确是更接近大人的世界了，姐姐竟然能知道这样的事，甚至他们还能停课！
　　这些工人劳资纠纷什么的，他们原是搞不清、没兴趣的，大人也并不会跟他们讲，只是因为有学生参与，才变得离他们近一些。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整个浦城的气氛都紧张起来，外国工厂门口天天有义愤填膺的中国工人与外国警察对峙，谈峻时特意嘱咐阿东拉车送孩子去上学时要绕道，可照宁和燕姝依然能听见隔壁马路上的口号和怒骂，偶尔还有棍棒撞击的声音。照宁凭直觉就知道那阵势，和他们小屁孩干架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

　　有一次他们还在路上看到了拉着“收回租界”、“浦城是中国的浦城”横幅旗帜的学生们游|行呐喊，一个个神色庄严激愤。燕姝激动地一下子从人力车里站起来，指着其中一个女学生兴奋地跟照宁说“那是我们学校的！那个大姐姐我认识的！”她又是跺脚又是挥手，像看到了大明星一样两眼放光，“师姐加油！加油！”
　　有时候则在路上遇见大队夹枪带棒的巡捕集结出警，阿东就赶紧把车拉到角落里避开，燕姝和照宁忐忑不安地想，不知道是工人还是学生要挨揍了。

　　直到十几天后，他们放学回来，惯走的那条马路上拉起了警戒线，水龙局救护队在里面用水枪冲洗着地面。深红色的血水从里面蔓延出来，漫过脚面，漫过人行道，越流越远，越冲越淡，最终渗进土壤里消失不见。
　　阿东打了个激灵，仿佛脚底被毒蝎蜇了一下，顿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跑了过去。
　　灰色的鞋面上的水分渐渐挥发，只留下隐隐的血锈色。

　　那晃晃悠悠、血块血丝不匀的水光后来好几次出现在照宁的噩梦里。

　　后来的事情也像一场梦，画面死寂萧瑟，却又如血脉跳动。
　　工厂烟囱都不冒烟了，傻傻杵在空中，像是海龙王的定海神针，却退尽了海水；
　　远洋货船客船趴在江畔随波逐流，好像是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荒郊；
　　商铺打烊，噤若寒蝉，街上没人清扫，苍蝇成群出没；
　　逐帧断片，整个城市黑白闪烁，像一部光怪陆离、荒诞末世的默片。

　　静安里的气氛也像浦城的缩影，像夏天雷雨前的下午，沉闷却又暗流涌动。
　　惯常和路卡一起出去玩的礼拜天下午，照宁却躺在床上发呆。他也会想那些素未谋面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他们几乎就是大人了，结果却永远地停留在了这个年龄，再也不会长大。

　　一条银色的光带从窗外映射进来，在天花板上左右摇曳。光带上还有圆圆的小光斑，光斑间还有更小的水滴状光点，像一条微型的银河。
　　照宁磨了磨后槽牙，闭上眼睛。

　　呼呼，瞿瞿。闭上眼，耳朵里又会钻进声音。
　　那是模仿吹银币的声音。

　　咪咪咪唻，哆唻哆啦。
　　那是栀子花，白兰花。

　　照宁恨恨地睁开眼睛，抖了抖耳朵。

　　窗外终于变成极委屈的拖长音：“照宁——”
　　照宁一跃而起扒着窗台，恶声恶气：“干吗！”

　　仰起的绿眼睛水汪汪的，却不说话。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会儿，路卡扁扁嘴，申明：“你说过秋天带我去吃桂花糕的，现在秋天了。”
　　照宁气呼呼：“都关门啦！都没吃啦！都被洋人打死啦！”
　　路卡看看他，低头看看长笛，沉默了几秒，最后说：“可，又不是我打的。”

　　楼上楼下的又都沉默了一会儿。
　　照宁能看到路卡低着的脑袋上的发旋儿，然后看到他抬手抹了抹眼睛。
　　照宁很烦心地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迈着小短腿转身下楼去了。

　　他蹲到路卡面前，仰着头看他还哭不哭了，路卡扭过头不给他看：“我家秋千都搭好了六天了，你都没来找我玩！”
　　他伸出右手，混乱地排列组合着五个手指头，好歹最后伸出大拇指和小指、正确比划了中国独有的“六”比给照宁看，强调：“六天！六天了！”

　　照宁看他五个指头乱动的时候就有点想笑了，却又忍住。他觉得自己虽然应该搭理路卡——因为他是无辜的——但也应该保持肃穆。

　　他粉饰自己六天不找路卡玩的原因：“爸爸说最近街上不太平，不让我出去。”
　　“我爸爸也这么说。”路卡叹了口气，又转头看着照宁，很认真地说，“不过我听大人说，就快要谈、谈那个、谈判了。”

　　“真的？”照宁知道中国人这边很早就提出了十几项条件，但洋人根本不接受。
　　“嗯，前几天穆勒太太来探望我妈妈，抱怨了半天，说每天饭要自己烧、衣服要自己洗、出门没有车……她要受不了啦！”

　　照宁还以为是什么要紧消息，失望道：“几个太太受不了而已，她们又不能拍板决定。”
　　路卡拉着他坐到小秋千上晃悠：“不止太太们，男士们也骂日本工厂呢！说本来谈判都谈完了不是挺好的，日本人小家子气地非要杀人解恨，搞得现在谁都做不了生意啦！他们的货躺在仓库里、船里，都要烂掉了也没人帮他们去搬出来。”
　　照宁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细节。他只听舅舅说过罢市损失会很大，连有些中国商人都受不了了。那大概洋鬼子对日本人骂骂咧咧是真的。不过，西洋鬼子也不是什么好人，后来对学生开枪的还不是租界巡捕吗！照宁想着，又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

　　路卡瞥瞥他脸色仍是不佳，搜肠刮肚，又翻出一个消息：“我们犹太人教堂里有个当记者的，盖茨伯叔叔，对租界封锁报道很不满很愤怒，写了报道发回德国呢！”
　　照宁“咦”了一声，倒没想到洋人里也有这样的侠义之士。
　　“他是捷克人，吃了很多苦才到了德国，所以很恨仗势欺人的人。”路卡补充介绍，“他来中国以后已经去了很多地方，说以后要写一本书。”
　　照宁觉得这倒是兼顾了戎与笔的侠士，很值得学习。

　　在秋千架下聊了半晌，倒手贩卖了几个消息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路卡也自觉多了些底气，问：“那你还带我去吃桂花糕吗？”
　　照宁歪过脑袋看看路卡，心想，卷毛没有亡国恨，隔江犹吃桂花糕。
　　拍拍路卡的肩，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