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来临前的寂静》冰淇淋国王

1、剪报（一）

　　一．摘抄自《贾阔文日记》第一页
　　日期：一九八九年五月四日

　　广播在我的耳边响起。我知道时候到了。身穿绿色军衣的肖志成眼含泪水，慢慢地走了过来，快要到我面前的时候，他被地上的泥石一绊，险些摔倒，但是被我扶住了。他再也忍不住，靠在我身上呜呜地哭起来。我感到了湿湿凉凉的泪珠掉落在我的肩膀上，渗透进衣布里。
　　“对不起，李子……”他带着哭腔说。我点点头，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挤出微笑，对他说：“没事，我们来世再做兄弟。”
　　我把肖志成交给冯大队长，让他带他回营地。送走肖志成后，我爬上了铁丝网，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军车在陆续朝我们驶来。小战士们费力地拉开一侧的铁门，举枪对准外头。几分钟后，军车停在了阵地的中央。
　　“你们这些王八犊子，还不他妈的上车！”一个大胖子从车上下来，挥舞着三八大盖，对我们的队伍吼道。我们都不怀好意地瞪着那个胖子。
　　“这个天杀的死胖子……”队伍中有人在厌恶地嘀咕着。
　　胖子显然听到了，他猛地回过头，往地上呸的一声，大步朝我们的队伍走来，然后一脚将那个嘀咕的人踢翻在地：
　　“你个滚犊子儿，他妈的敢骂老子，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个狗头！”说着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便一抬手，险些要朝地上的人扇过去。
　　冯队长在这时出现在他身边，对他耳语几句。大胖子咳了咳嗽，朝地上的那人吐了一口痰，大摇大摆地走上军车。
　　最后冯大队长说话了，“你们可以上车了。废话不多说，你们要知道，党和中央是极具同情心的对待你们。你们那么惨的状况，只能证明你们没有达到共产党的中心理念……”
　　我没有听下去。我只是跟着他们坐上军车，然后等待军车发动，等待着那些东西无声无息地夺走我的生命。
　　车轮发动了。军车驶出了我们的军营。我看向四周。铁丝网的外面是一片荒凉。寸草不生，只有黄尘土在四处飞扬。跟我同坐一部军车的还有五个人。三男两女，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外面。太阳被黄色的烟云遮挡，天际如同被烟熏黄，只留下一小抹血红在云中。那是太阳的余辉。
　　车轮在泥泞中颠簸不停。我面前的那个女孩儿脸色发青，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晕车还是死亡前的征兆。她见到我在望着她，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我。我知道她在让我不要把她呈现出来的异常状况告诉其他人。我点点头，她带着谢意地朝我微笑，又把头埋在双臂之中。我又望向其他人。最后目光停留在一个人身上。那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男学生，眉清目秀，斯斯文文。他的手里抱着一本《恶之花》。他也发现我在看着他，便把身子挪向车头的方向，背对着我。这时有人轻轻地拍了我一下。我回过头，这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他乌黑的脸上泪水纵横。“哥哥，能给我吃一口紫薯吗……”他胆怯地问我，声音在颤抖。我知道他指的是我怀中的那颗紫薯。
　　我心想，既然我们都是同命相怜，慷慨一点也没关系吧。于是我就拿出怀中的紫薯，掰开一小块，递给他。他止不住喜悦的涌出，向我磕了一个头，然后掰开那一小块，分成三份，把两块塞进怀里，剩下那一块用舌头舔着吃。
　　“你们这些平庸的人啊，死到临头了也不肯放过欲望的萌生……”我顺着声音望过去，那是我们军营里的诗人。我旁边的那个小孩呸的一声，瞪着他。我也瞪着他。诗人若无其事地摇摇头：“可悲，可悲也……”
　　“恐怕你才可悲呢！都死到临头了，还卖弄文采，留着你在地狱里朗诵吧！”说话的是一个妙龄女子，她厌恶地看着那个诗人。诗人气得涨红了脸，“你说谁啊你！你这个俗人！哪里来的荡——女孩儿！你……”他气得站起身来，这时车身又颠簸了起来，他一下没站稳，摔在了车上。我们笑不出来，沉默地看着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诗人想接着骂，但没有人听他说话。
　　我在恍惚中一直望着南边的黄土高坡，望着那些飞扬的沙尘，它们在随风飘扬。我一直望着，直至视线变得模糊。

　　我睡了多久？也许有半天，也许有几个小时。在梦里，我只记得我望向了天边，那边的景色是云端底下的山谷，斜斜的黑影坐落在山谷旁的平原上。天还是亮着的，亮得均匀美丽。我清醒的时候，天空涂抹着一片黑暗，那是黑夜，没有闪闪明星，没有月亮。而我在一侧不引人注目的阴影处哼着一曲老调，我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多么沙哑，充满粗粒和沙子的感觉。我无法知晓此时的情景，是否同为梦境。朦胧的驱使下，我看到了怀表，指针被扭曲成时间的侧影。
　　于是我伸手捏住自己的大腿，想摆脱梦境般的迷幻。
　　我感到了车轮滚动的速度，我望向前方，那边是无尽的黑暗。
　　我们的军车的车灯照在前方，周围的哭声已经消失，已经变成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我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了天空。在梦里，天色渐变着，分成一层一层颜色，深蓝至浅蓝，浅蓝至绿蓝。但是此时此刻，只是陷入了黑夜……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变亮，那些哭声再次像波浪般涌来。东边的初日已经徐徐升起，山丘和平原都笼罩在柔和的光辉里。
　　这时，我看到巨大的山谷尽头升起了一缕缕炊烟，那边火光若隐若现，我看到一条可以破坏的小道从这里的草原一直延伸到那边的山谷。我感到了心脏的跳动愈发猛烈。

　　在不远处，我知道那里一定散落着零零星星的房屋。我也知道时间不多了。他们也知道。此时车轮在滚动着，它以最快的速度驶向远处，载着这群人，进入了死神袒露的胸怀。
　　“要到了……”有的人抬起头来，鼓起勇气直视前方。
　　那个不受人待见的诗人此时也眼圈红红的，似乎要流出一地的泪水。先前反驳他的那个姑娘也呆呆地望向不远处。车上的人们不再哭泣了，他们一片死寂。“我们要到了……”有的人沉下头去。他们的双腿索索抖动着，他们的脸色如同透明般惨白。
　　这时，在这片死寂之中，终于有什么冲破了它——
　　“同志们，我们要有信念！”不远处的军车上，一个男生举起手，大声呐喊道。接着其他声音也接二连三地传来：“下辈子还是一条好汉！”“大伙儿的力气不比谁小，咱们就是死不了！”
　　“对！”群众们应和道。
　　初日升到半空。我看到云雾环绕在远处的山顶上。
　　“大伙们，活下去!”“活下去！咱们一起活下去！”
　　我看到红日在鱼肚白般的天空上散发光辉。
　　“永远沐浴在光芒里……”我身边的女孩在轻声说道。我朝她报以感激的微笑。然后我点上一根烟，看着火苗在烟草中燃烧。

　　最后，旁边的人轻轻拍拍我的肩膀，沉痛又激昂地向我们宣告：
　　“我们到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会有些疑问，但，这是诚意之作，绝不会留坑，更不会糊弄。
另：谢谢大家评论，如有意见请留言。感之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