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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荼糜香残夏过半 司马轩磨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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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轩磨着墨,陪着长生练习书法。项云出门迎燕夫人的姊姊,萧克自己在后院里练剑。没多久,糯米白的纸上,在长生的生花妙笔间,浮现了一副男子抚琴的精美丹青。水墨未干,却可以看出画中人飘逸的身姿,眼睛中的幽怨。
“这是谁?”
“哦,上次和小云出去,在茶楼遇见的一位绝色公子,我凭着印象画了出来,可惜始终是不及他半点的秀色,他比画要鲜活的多的多。”长生在眉间处又添了几笔,依然摇着头。
萧克跑了进来,握着剑,“少爷,夫人有请,说来了贵客!”
“没什么贵客,亲戚罢了,走,你们也去吧,一齐去玩玩。”
“不了,我在屋子里看会书吧。”
“也好,有时真觉得你一定是个深藏不露的才子,实在看不透你!我常想武士像你这样魁梧的,又懂文墨的,一定是大将之才。”
司马轩笑着低下头,没有多嘴。
萧克陪着长生径自去了玉明苑。
初夏,白云稀疏的散落在蔚蓝的天上,月季开的正烂漫,一大片的一捻红茶花,将整个风雨亭装点的分外美艳。花映着美人颜,引得几只凤尾蝶,饶在她的指尖,那一袭淡青色霓裳,更显出她清丽宁静的气质,粉颊芙蓉面,镶着小小的唇,初启时珍珠色的皓齿,在那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笑靥里,让长生和萧克都误以为眼前的只是谪凡的仙子。
燕王妃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儿子,她心里明了,长生看上了这个女人。王妃的姊姊挑起柳叶眉,笑着把手上的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然后看了下王妃,轻轻咳了一声。黑白错落,棋子乖乖的驻扎在方格之间,等候下棋人的发落。生与死,一念之间。
品茗的时候,长生靠在了他姨娘的身边。王妃高兴的牵着女子的手,前后摩挲。
“叫什么?”
女子很羞赧,“夫人叫嘉宛就行。”
“哦,多大了?”
“十七。”
“哦,怪道这么动人,这脸蛋像是一触就能按出水来,水灵的很啊。跟了夫人有多久。”
姨娘剥着荔枝喂给长生,边接上话:“跟了我不少年,统共算算有十年了,初时还是在戏班里学着青衣,来我府上一次,我就在人堆里挑了她出来,那时便知她身上有股子贵气。如今一大,更是那含苞待放的花,亭亭玉立的风姿。”
王妃笑着用一只手摸着嘉宛的头,另一只手却伺机翻开了嘉宛的胳臂,守宫砂赫然在目,才放心的继续喝茶。姨娘匆匆一瞥的看了正着,心里不悦,却依然笑着和长生说话,实在不必计较什么,本来也就是送个礼物给她而已。
萧克站在长生的后面,却一直注视着这个女子,自己也不时的在嘴角边笑出了朵朵桃花。出神的时候,腰间的剑晃到了长生姨娘的身上,被狠狠的瞪了一眼,长生不想他被姨娘训斥,让他先下了去,走时又回眸看了一下她,却发现她也正偷偷看着自己,四目电光火石的相遇,两人又彼此匆匆忙忙的藏起神色。
项云晚上拖着萧克,去前街的午朝门处喝酒,转角处遇上了司马轩,干脆连他一起,三个人搭肩奔了出去。雾色氤氲的桥头处,三个人在榕树之下,醉意浓浓,司马轩还算稳重,拖着如泥的项云,和满嘴话的萧克,继续前行。树上的许愿结掉了下来,砸在了项云的脑袋上,把他惊了一下。
“要不,我们对着月亮,拜为兄弟,生死与共,互相扶持,共享荣华,齐分甘苦,怎么样,说话啊,喂,喂,萧克,你满嘴嘟囔着什么呢啊!”
“好,好啊,我们萧家是最讲义气的世家,为兄为弟,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项云看了看微醉的司马轩,刚毅的面容上,那鲜明的刀痕,像是过去留下的杀戮痕迹,他笑着点了点头。
把手中的青花瓷的酒瓶摆了摆正,三个人在城隍庙前的榕树下,跪在一起,对着月亮,大声宣誓。
“我萧克。”
“我司马轩。”
“我项,项,项云。”
“今日树下结为兄弟,请城隍爷爷,请天地明月为证,自今日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相与,若有人出卖兄弟,天诛地灭,死无全尸。”
三人咬破中指,把血搅在酒里,碰杯之后,一饮而尽。
朗朗笑声,穿透着迷雾,在万家灯火交相熄灭的深夜,他们却相逢相知成兄弟。月斜过树梢,三个人朝着远处的牌坊走去,走远。
近黄昏,红霞纷飞了半面天,像给青天多添了些胭脂。
萧夫人在屋子里来回的走,书阁上的银狐绣镜,折射着余晖,下人匆匆进来招呼也没打,直接报了:“少爷没事,那边大军一道就把攻城的敌军全打死了,死了不少,算是大胜仗。”下人擦着汗,气喘吁吁,萧夫人却皱着眉头,低下身子继续问:“哪里问敌人了,我是问大少爷,大少爷怎么样,那是我儿子,说啊!”
“自然是平安的,少爷,少爷他,洪福齐天啊,哈哈哈哈。”
“哦,下去吧,今晚你就回家去陪老婆,这几天歇歇吧。”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萧夫人摸着心口,正转身,萧老爷进了来。
“铸儿没事了,哈哈,还给他老子做了个大面子啊,十万打百万,谁敢不把我萧某人放在眼里,虎父无犬子啊,哈哈。”
萧夫人替萧老爷换下朝服,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容,和一副释怀后轻松的模样,只前几个时辰,还紧张呢,如今总算平下了心。萧夫人给萧老爷沏了茶,龙井的股股香气,弥散在屋内。
“哎,看到铸儿这般,哼,就不知道克儿怎么样啊?”萧老爷喝了一口,却又看着远方,叹了口气。
萧夫人本是笑脸的,一听到这边,脸上也立马没了表情:“孩子是你的,你把他送到了人家,虽不是做下人,可,可我怎么舍得,克儿为人正直,脾气又软弱,什么苦楚都不像他哥哥敢说出来,记得那年……”
“好了,好了,别说了,我心里就舍得?那不也是个儿子。哼,克儿按在燕王那,是有我自己的打算的。如今燕王已非当年的那个燕王了,性格乖张,脾气暴躁,眼下十分得势,说的不好听,那皇位恐怕,呵。”
“我怎么能不知道,当年弑了兄后夺了人家老婆,可不就是他。换我是那戚晚晴,我也打心眼里看他不顺。”
“把克儿丢在那边我是舍不得,可那燕王也该有眼界,不会欺负克儿这是真的,若他夺成了权,克儿做功臣,我们家也会沾光,若势败,我自然会让铸儿大义灭亲,再得个清誉,保全萧家。几十年家族名望,绝不能毁于我的手上,两个儿子,手心手背啊,我堂堂将军又能保全谁呢?哎——!”
“老爷,你的心事我都懂,谁都不怪,只怪命里咱们享了荣华,就得要付出代价。朝野中人,浮沉动荡,朝不保夕那是常见不过的事情,咱们好歹还不是那宫里的人,如今老爷把家族弄的这样有气势,那是好事,谁能怪你,只怪,怪克儿生错了人家吧!”萧夫人声音有些哽咽,继续给萧老爷倒茶。
书阁一隅的银枪头,趁着窗外最后一抹光华,闪烁着萧老爷半生戎马的辉煌。风一过,吹动了下面的红须,寒光灭,天欲黑。
一年一夏,一轮月,一池荷,两个人,双唇,四目。
蛙鸣的人心烦意乱,嘉宛轻舞着手上绘着兰花的宫扇,一袭白色丝裙,袖口出又染了些桃花粉,亭子边有些晚风流过,嘉宛的用手指挑走被拨乱的青丝,歪着头,满腹心事的看着池间的银月倒影。
嶙峋的假山后,萧克偷偷的躲在后面,欣赏这一幅月下佳人图。许是有些倦意,嘉宛竟睡着了,手中的扇子落到了亭外的池里。萧克没来得及去看那白如羊脂玉的手臂,蹑手蹑脚的跑了过去,趴在地上去勾那池里的扇子,好不容易拿了上来,用自己衣服把扇子擦了干净,又放在她的一边。看了一会她的颜容,萧克听见脚步声,仓促间只好蹲在了亭下面。
“喂,喂!”长生笑着叫醒困意十足的嘉宛。
“呵呵,公子见笑,屋子里闷,出来透透气,不想就睡熟了。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
“我?”长生一脸思索的样子,却立马又笑了起来:“想你了!”
嘉宛扭过头去,将那绯红的面葬在夜里,可偏偏那害羞的模样却更叫人心惜。长生歪着嘴笑得一副得意样子,在扶嘉宛起身的时候,亲了上去。
紧贴的唇,迷醉的目,两个人情乱的夜。
亭子下,孤单的萧克,重重的呼吸着,默默看着一边的荷花,在绿叶间娉婷袅娜,还有几朵莲蓬上的翠鸟,一阵风的飞走。
屋内处处是刺鼻的酒味,门被敞开,无寐刚刚去过侯门给别人家弹完琴,一见这样,迅速的奔到了屋子内,晚晴埋着头,蜷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的瑟瑟发抖着。琴摔在了地上,震起了声音。无寐呆滞空洞的眼神看了晚晴一会才回过了神,迅速扑了上去,抱紧了她。
“不要怕,不要怕。你什么都不必表示,我全明白,三年了,他是不会死心的。你在人间一天,他便不会放了你。我们不要在和他理论什么,这天下,根本就是他的。我们现在就走,你等我会,我今天拿了不少银子,把以前留下的我们都带走,去滇池,或者去更远的北疆,去哪里都别留在京都了,我受够了,母亲,从我看你被欺负那一天开始,我没有一天安生的,天天的噩梦,天天的担心,还是发生了,我好端端的去什么大官大爵的人家,全是猪狗,我们再也不要被欺负了。我去收拾,你等我。”
无寐迅速的站了起来,转身就准备收拾东西,被晚晴拉住了腿。窗外笙箫靡靡,屋子里的油灯忘了添油,越发微弱的火苗渐渐冥灭。只剩下壁角的走马灯还在不停的转动,灯影旋转在晚晴依然精致的苍白脸上,试图追忆她过往的风情,无寐站在那里,看着不住摇头的她,撕咬着下唇,遏制着快要决堤的眼泪,他害怕这一哭将一发不可收拾,如他心中重重的怨恨,酿出邪恶的结局。
月色凉人,快入夏的季节,无寐的心却冷的打颤。轻丧的娥眉,紧闭的眼眸,和那永远像要说出愤怒言语的嘴,深深的镌刻在了不眠的晚晴眼中。她不想碰他,怕吵醒他,这一辈子,她还能做的,无非是让他安心一点,这个背负恐惧,承担仇怨的孩子,谁来解脱你。
这一宵,却千种悲伤。
晚晴不是第一次想到了死,有时,死解决不了问题,还加剧了矛盾。多少冤孽都是生生死死的相报。她活着除了无寐,还有另一个让她等候了半生的人。
沉沉落日,一群黑衣人的围追堵截,四面楚歌,他刚毅的面庞上渗出杜鹃红的血,她誓死的跟随着他,不离不弃,手中生硬的拿着青铜剑。身后是浩渺烟波,无路可退了。他一声怒吼,继续厮杀拼搏,格斗中乱溅的血花洒满了她青白色的面颊,似点点开结的海棠,噙着眼泪,她希望他活下去。
江帆点点,驶向昏黄的天之涯,她叫了他:“走吧,快跳下去,我跟他们走,去啊!”
“那怎么可能,我不会丢下你的!啊——”他还要应付刀光剑影,却只有这个信念如此坚定不移。
“走吧,除了我,你现在还有一个人要着想了。”
他猛地会过了神,迅速退到了她的身边。士兵围的更近了,她默默的点着头,望他离去。有人想袭击,被她拦住了。
“我跟你们走,退后吧。”
他望着她前行的背影,一下子跳进了湖里。水花四溅,她故意多等了一会才让那些士兵带着她离去,回首单望,如镜的湖面下,有她挚爱的男人。
月影过墙,银辉掠至晚晴的脸上,她看着无寐浮想联翩过往。
秘密,方是守住的好。
晚晴小声的念了一句:“对不起。”
长生的闲暇都用来陪了嘉宛,锦簇的芍药,招多少狂蜂浪蝶飘飘。嘉宛泛霞的脸上,轻挑着柳叶眉黛,流莺乱,她拱着双手,准备扑蝶。长生穿着紫色的衣衫,站在后面浅笑着陪伴她。倩影移,纤手一阖,却是一手空欢喜。嘉宛正懊恼,萧克跑了过来,说王爷急召他有事。长生在嘉宛耳际细语了几句,便托付萧克先陪着她,自己则跑了过去。
面面相觑,萧克比嘉宛更不好意思。
“瞧,就是追不到,更捉不了。”
“捉蝴蝶吗?”
“恩,我看花开的烂漫,难得这么多蝴蝶飞至,想扑一只。”
“那我帮你,以前府上丫鬟们扑蝶的时候,都会叫上我。”
“呵呵,那你帮我,我去拿点水果什么的,天快热了,给你添些水,你先扑,等我会。”
“让丫鬟们去吧。”
“真傻,这又不是我的府上,怎么好意思乱吆喝人家。何况,我自己做的果盘,才能算是我感谢你啊!”
萧克低着头,憨厚的笑着,然后看着嘉宛,说:“恩,一定捉到。”
轻荡湘裙,颤步摇,嘉宛托着青瓷盘,停下足下凌波。艳阳之下,萧克坐在草地上,捂着手,里面定是捉了这苑中最美的蝶,汗流白衫,低着头满目笑意。嘉宛轻轻走了过去,刚要叫,却一下惊了萧克,手一撒,彩蝶逃之夭夭。
“不好意思,我…..。笨手笨脚的。”
嘉宛看着那只惊慌失措的蝴蝶,歪着头笑说:“真美,挽留它停在凡间才是造孽,有翅膀的悉数归属于天,那才是它们的世界,翱翔,飞舞时的姿态才最动人不是吗,萧公子?”嘉宛放下青瓷,也坐到了草地上,轻抚了裙摆,掰开石榴,自己捏了一粒晶莹的果实含在嘴里,又拿了红果递给萧克,然后独自抬着头注视着那只远去的蝴蝶。萧克只顾看着她,像观摩一副美不胜收的画,不可触及的精美细致,嘉宛回过了头,看了一眼萧克,突然说了句:“若一天,我也被困囿成掌间飞不出的蝶呢,你会帮我逃走吗?”
萧克会了意,迅速答应了,“当然,不过你怎么会被桎梏呢。”
嘉宛没理他,那倚槛开的繁花间,她自言自语:“宁做花间看蝶飞的猫,也不做樊笼里折了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