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天气晚来气

1、归来

　　梅若尘一踏上扬州的土地，便有一种怆然充斥胸腔。心中的悲愤、酸涩、难过、急切全涌上来，她兀自镇定地拍拍胸口，对身后的小人儿说：“可儿，我们到了。“
　　随着人流穿过拥挤的码头来到广场，刚站定，便听到一声惊叫：“若尘，这里！“她转首循声看去，只见贺友铭穿了一身辉眼的酒红西装、梳着油光可鉴的三七分少爷头华丽登场了，再看那排场更是闪亮周围人的眼：一随从打伞，一随从打扇，还有一拎着保温瓶，拿着毛巾。他手脚并用，在随护的左突右奔下，又蹦又跳又喊又叫地艰难捱到近前，一脸的兴奋与喜悦：“达令，你可来了，路上可辛苦？”然后又蹲下身对着可儿打招呼：“小人精，咱们又见面了，叔叔这次给你准备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而且我们会有很长时间在一起呦，还有可能不再分开呢”说完，他意有所指地试探地望着若尘，“对我好点儿。”可儿翻个白眼，对他的谄媚无动于衷，只握紧姨母的手，催促着快走。
　　贺友铭转身招呼两名侍从把行李物品全部搬到一辆黑色的黄包车上，又吩咐好生送往宁巷48号，旋身带若尘和孩子来到一辆白色汽车前：“怎么样，哥这会儿长脸了吧，这是老爷子送给我回国的礼物，比那个威廉的老爷车气派多了吧，上来试试。”
　　梅若尘唇角一扬，这人爱显摆的作风还是贯彻到底，英国求学那五年，他事事样样都爱往若尘跟前凑，单纯、可爱，当然也有点傻楞，在那样黑暗芜杂的社会风气里，他倒也算是个奇葩。这也怨不得他，实在是人家命太好，家人的爱将他层层包裹，几乎过滤掉了所有的杂质。父亲贺行沛是晚清最后一批留洋学士，回国后娶了当地名绅的嫡女，生了三个女儿后才得此贵子，外公曾在北洋水师当过幕僚名望很高，翁婿二人加上他二舅，合伙创办了许多实业，缫丝纺织、造船厂，还开办学堂，建医院，修铁路，几乎各种西洋产业都有所涉列。该公子生在富贵乡，活在蜜水里，总用美好的心与干净的眼感触世界，所以在他那儿世界一片祥和。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情景，解剖课上对着那只操作台上的青蛙默哀忏悔，抗议先生换成一组一只。生活中那叫细致，衣食住行，各有专人打理，当年生活艰辛的梅若尘没有少受到他的照扶。
　　沉郁的心情被可爱的贺公子冲淡了许多，眼角露出些许的笑意。
　　梅若尘的住所位于小巷的中部，既不冷清又远离了喧闹，贺友铭还是有点了解她的。宅院是两进的格局，前院是客厅、书房，外带左右各两间厢房，权作客房；后院是主人的起居室，一明一暗两卧房，东西边带一间耳屋，应该是值班丫头的住所。后院沿东墙有一个狭长的小花园，种了些茉莉、蔷薇、紫藤等蔓类花卉，院中央有一棵冠如伞盖的枇杷树，树下石桌石凳一应俱全，想来，这宅的旧主是位清雅之人，宅设从布局到用材透着一股庄重、典雅又不失闲适之风。
　　“怎么样？可还满意？”友铭把脸伸过来，讨好地等待着奖赏。
　　“满意，贺公子有心了，谢谢。”若尘真诚地道谢。
　　她的郑重反让贺友铭不点不好意思，他搔搔头，吞吞吐吐地表达：“其实，说感谢的应该是我，回国后，你与可儿好不容易才在北平站稳脚，工作也不错生活也很安稳。要不是我这儿实在找不到权威的内科，尤其是妇产科医师，也不会劳烦你们不远千里援助。你就是我的女神，圣母！”
　　若尘眼底一暗，但愿将来有一天，友铭不会因自己对他的利用而唾弃这份同窗之情。
　　“明天我需要置办点东西，还要熟悉一下环境，起码我得知道如何去上班，最迟后天报到，到时你让人来接我一下，尽快为大少爷你卖命。”
　　“不用太赶，你一路舟车劳顿，多歇几天也是情理之中，这样吧，今天是礼拜四，下周你再上班好，正好有理事会，也顺便见见我们家那些财神。”他略一思考又说：“你刚到，人生地不熟的，我就为你找好了门房和一个洒扫的丫头，都是从老宅那边调过来，用着放心顺手，阿菊、彭叔，过来过来，见见梅医生。”他冲手搬运行李的老汉和忙着收拾的小姑娘喊着：“过来，你们以后呢就先在这边伺候梅医生，月钱由老宅那边按时送过来，另外，每人每月多给两个大洋的福利，加心用意地伺候。”两人行礼应下。
　　送走贺友铭，梅若尘才仔细打量环顾这所庭院，南方的建筑不比北方的那么方正、气派、宽敞、恢弘，但贵在精巧、紧凑、细致，她叫来阿菊，从箱中取出北平的特产给她吃：“来尝尝这点心，据说当年御膳房的配方，很爽口的。我们聊聊天，你也为我讲讲本地的风土人情。”
　　阿菊刚开始有点局促紧，缩着手不肯碰那糕点，当她接触到梅若尘那温婉干净的目光后，又有点松动，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最终抵不住香味的诱惑在若尘面前的矮墩上坐了下来。“梅医生，你想知道什么，我知道的一定全告诉你。”
　　“你是本地人吗？”
　　“是的，梅医生，我们家三代都在贺家当差。我爷是老太爷的马夫，爹爹是老爷的外院管家，我和我妈都在内院伺候太太小姐们。”
　　“噢，那当地有头有脸的大户多么？与贺家常来往是哪几家？以后我工作时也好多留意一些。”
　　“晓得。这儿最出名的有五家：贺家、李家、梅家、夏家、杨家，这几家都是世族，家族庞大，根底也深，族里都出过大官。再就是一些要员，什么督军，巡察员，我也不是很懂，是最近几年才出现的，只不过是有权有势，却没什么底业。这些当中，最厉害的是李府，他们家大业大，有在京城做官的，也有在外国的，还有一个当军官的三少爷，李家大少爷最能耐，与我们贺家关系也密，多有往来。梅家是李家的姻亲，也是不可得罪的。总之，梅医生如果遇到他们要多加小心，再说 ，您是贺家的贵客，又是医生，想来他们也没人随便为难您。”小姑娘口齿很是伶俐。
　　可梅若尘的思绪却停在了李府。
　　傍晚，若尘不顾满身疲惫，安排好起居便带上可儿去了西山，那里有成片的墓地，左边是大族大户的祖茔，右边则是穷困、落魄人家的散坟，有的甚至没有墓碑，是那些所谓的孤魂野鬼，只一抔黄土掩盖。她带着可儿在高低不平、坑坑洼洼野草蔓生的坟地里寻找，希望能找到魂牵梦萦之人的安息之地，可七年过去了，杰哥口中的小树都碗口粗，加之风雨冲刷，很难找到当年的标志物，若尘按捺好情绪，缓缓寻找着，她尽量去寻那些荒凉而没有新土的坟茔，再与脑中的记忆比对。时间一分一分流逝，太阳也收回了最后的余晖，可儿有点害怕地拽拽她的衣角，但却懂事地不哭不闹。若尘矮下身子，温和地说：“可儿，我们再找一个重要的人，对你对我，是最爱的人！”然后她直起身子，合上满目的悲怆，在心中深深地呼唤：姐，我们来了，你在哪儿？
　　可儿又扯了她的手，并指向左侧的地方，她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十步开外的一座坟上开满了白色的野花，停着暂歇的蝴蝶，坟旁赫然挺立着一株木棉！若尘的心一跳，喜中含悲，笑里有泪。“事后，我在城中躲了三天，临走时的夜里去过西山，找到了她的坟头，种下一棵木棉做标志，期望有朝一日能带小少爷回去看她。“她耳边响起杰哥当日与她见面时说的话。她拉过可儿一起拜下去，三个头，郑重而艰难，再抬起脸时，泪水已满面，她用颤抖的手抚摸每一寸坟土，仿佛是触摸姐姐温柔的脸，此情此景此恨此痛，生死相望，阴阳相隔。若尘好半天才换过一口气：“姐，我们来了，可儿很健康，我已完成学业。你还有什么牵挂？”燃烧的纸屑在风中如黑色蝴蝶缓缓飞舞。“这世上欠了债没有不还的，连本带息，一个人也逃不掉！”
　　她清除了杂草，把身后的花环放在坟顶，如同少时打扮着柔弱的姐姐那样，细致、用心、安逸，“来，可儿，喊妈姆。”可儿懵懵懂懂地蹲下喊了一声妈姆。那绵软地童音将若尘刚整理好的情绪再次击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