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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忆之章—母逝.蛟龙离水鳞光散,鸟雀失羽翅难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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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之章—母逝.蛟龙离水鳞光散,鸟雀失羽翅难张。
母亲是残年幼时的一个梦魇。披头散发,脸上涂抹着过时的白色粉末,在怀梁堂中不安地走动,发出颤抖的声响,她口中说,你回来,回来。
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抬头看着她,带着对她的怜悯和不解——他忍耐着她,即使她的红颜华服看起来是那么滑稽。
他的一个老师说,残殿下,你必须忍耐她,因为她是你的母亲,你明白吗。
残看着他,点头,说,我明白。
残总是喜欢偷偷爬到寝宫的房顶上看天空,走出怀梁堂的时候太阳已将落下,天气微凉,遥远的树木沙沙枯萎。无所事事,他想到自己从未参加过的宴会中歌女婉转明媚的声音,唱着新谱的曲子,她飞天髻上的步摇微微晃荡。
然后隐约听到了一曲琴声,他也听说,这皇城中,有一少年弹奏仙乐,天下无双。
他听到那凄婉的乐声不由抬头向远处望去,皇城沉默地站立,那些贵族男女神色高傲自若地走过,而城墙狠狠地阻隔了他的视线。
他觉得很凄凉,他觉得自己和他的母亲一样,其实就是一只被锁在金笼子里的鸟,只是其他人的玩物。
残也如所有的少年有着自己的梦,他要去北方。然后再也不回来。逃离他的母亲,逃离他的皇城,逃离他的笼子。
于是残问自己的师傅说,到颐上国要有多远?从北城门往北,越过那滔滔淮水,以及那些无边关河,到颐上国,要多少天。
他沉默,然后笑了。他说,残殿下,我不知道。可能一年,又可能,一生也无法到达。
时为萱草四十三年,在玄草国的土地上。残在宫廷仕途的奸诈中,在勾心斗角的皇室的统治下装聋作哑,谨慎隐忍地生活。
而那个经常陪伴他的老师,也在他七岁的时候离开他,回到北方,去寻找他的人生。
残在怀梁堂想到他北上的马蹄,从他走后这样声音就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残习惯低头行走,就像他习惯对人微笑一样。
一个少年以同样的姿态于残擦肩而过,残只看见他黑色的袖脚。
他也终于明白,他是属于皇城的囚徒。
他在洛阳,永远不可能像城市中所有的檐角一样轻松骄傲地飞扬。
他想象听到那经常隐约听闻的曲子,在那伟大而最终破灭的城市,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天空一望无边,铜驼街,永康里,牛车蹄响,屋檐滴水,鸣奏悠长婉约的曲调。
他于是蓦然想到,那些回荡的马蹄声,或许它们从来都不曾消失。
他突然明白当一个人开始看天空的时候,他会觉得孤独致死。
他也漠然的不再看天空,他也会默默地念起,看着那个年轻师傅消失的远方,心里想,你回来,回来吧。
他死去的母亲常常重复着这些字,你回来,你回来吧。
母亲是残年幼时的一个梦魇。披头散发,脸上涂抹着过时的白色粉末,在怀梁堂中不安地走动,发出颤抖的声响,她口中说,你回来,回来。
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抬头看着他,带着对她的怜悯和不解--他忍耐着她,即使她的红颜华服看起来是那么滑稽。
挑长他五岁,他也看着她日渐疯狂并且抚养残长大。
残隐约中听见,宫女们碎碎的交谈,挑的妈妈,他的妈妈,残宁愿相信,其实那也就是阴霾易散的烟。
但是她已经死了。
在一个雨天她死在寝宫的浴缸里,手腕上血水横流。彼岸花就开在她的身上。
残是第一个见到她的人。
残看着她,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成为一个弧线的形状,像要想对残诉说什么,想要对残微笑一次,而残急促的转身,不可抑制的呕吐起来。
挑蒙住残的眼睛,他说,残,她死了——他的声音有着奇怪的哭腔,却又带着大雨后冲向高空的鸟儿的迫不及待——不要看。她已经死了。
残浑身颤抖并且感到他掌心那些奇特的湿润,而皇城,寒冷如昔。
残还相信,他眼中的皇城和别人所看到的绝不相同。
他在他和去了世的母亲居住的兰汀园中坐着,透过杂草,抬头仰望天空。
皇城,怀梁堂对他而言也就只是这些断章残片。那从未有人整理的园中枯草,那些凄厉长鸣冲向天空的黑鸟,他呆呆地注视着它们,然后大哭起来。
挑只能站在他面前,摸他的头发,他说,残,你不要哭。
可是他依然哭得震耳欲聋,涕泪齐下,到后来,年幼的挑便和他一起哭起来。
他抱着他支撑残颤抖的身体,号啕大哭。
直到哭得累了,挑用袖子擦他的眼泪,他说,残,别哭,我带你出去玩好吗,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残一时不能停住眼泪,抽泣着问他,为什么她会死。
残带着恐惧,和对这样没完没了的折磨的绝望,说,她为什么死,我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他说,我也不知道。
而在十年后,他问另一个少年的时候,那个少年却对他笑了,她就此归彼大荒,自由无往。
后来残明白他是对的。
他也明白了,他的母亲,其实并不是笼子中的鸟,笼子里的鸟,在笼子打开的时候,还是可以飞的,还是可以逃的。
而她,或者连他自己,在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对皇城的病态的依赖,她是绣在屏风上的鸟,羽毛脏了,朽了,被虫蛀了,还是在屏风上,死了,也死在屏风上。
他的母亲的葬礼冷清寂寞,几个宦官整理了她破碎的身体,擦净她脸上始终覆盖着的白粉,把她放入简陋的墓穴。
时为暮秋,太阳透过云层,安静支离地照耀大地,那些鸣唱的鸟儿一只也没有出现。
站在她的坟墓前,残像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不由自主的微笑了。
而挑皱着眉头说,残,不要笑。她已经死了。
残说,我明白。但他依然是微笑。
在皇城里残告别童年,迅速成长为一个早慧的少年。
他讨厌这皇城没完没了的繁华,没完没了的歌舞升平,讨厌它掩盖不住的属于女人和灭亡的阴影,讨厌所有让他压抑的窃窃私语,讨厌下人们带着生疏甚至鄙薄的敬意。
他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可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是多么地想念母亲,想念怀梁堂中阴郁的干燥的味道——只有那个离开了的老师对他微笑。他对我说,少爷,不要听他们胡说,你就是皇子。你是真正的皇子——他知道他的身世,他也见过他的父皇兄弟,可他依然这样对我讲,你是皇子。你是真的。
他也曾记得,他的母亲给他的微笑,那一天,他把她抱到膝上,她微笑着,用她和他酷似的红唇吻他的额头,然后她眼泪温热的淌下来。
随后她死了,面带微笑。白雪如花飘落。银装素裹。
秋彼岸来,不见天地
皇城下了一场连绵的大雨。残看别人埋葬了她,吊丧的人只有挑一个。
残神色茫然,眼中血丝遍布,莫名地注视着遥远的东方。吉星一白下落,一颗怪异的新星向着上中天缓慢地爬升,散发出鬼魅的气息,残抬头,依稀见到它洒下的巨大阴影。
残之所以记着,是因为他永远都忘不了。
他想他永远也不会忘记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情形,她的样子。
她躺在棺木中,所有华丽的陪葬品都不见了,只留一身素袍。
残从未如此长久地注视她,红颜不再,进而腐烂,终于不再美丽的脸。眉目间有单薄的悲伤,却又存在着洞悉一切的无可奈何的浩淼。
残一边微笑着一边看着她消失,眼泪终于没有再流下来。
残命人翻修了怀梁堂。园中的醉红湖被填平,湖心亭则被仓促地拆掉了。新种的花朵迫不及待地在春风中开放。
元康六年的春天结束的时候,映远园中芳花正乱,浓郁到让人厌恶的芬芳久久不散。
鹰村苏芳被引见的时候,他初次见他时他还是个真正的孩子。
那是在他的就职宴会。他遥远而匆忙地瞥见他的影子,
他没有让任何人,除了残,发现自己的离开,离开这个属于自己的宴会。
那时残知道,那个少年也不是属于皇城的。
人们都没有看他。
在一场宫廷阴谋欲说还休的告下段落以后,人们把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他的刀。那权倾朝野的皇后。满朝文武心怀鬼胎,窃窃私语着。
和坊间流传的不同,鹰村苏芳看不出苍老和阴狠。他瘦小的身躯不时隐匿在宫殿磐龙柱的阴影中,脸庞上流转着阴郁的沉默和平淡的空洞。他看起来离那些屠戮阴谋同样地遥远。
几个月以后,他有了新的先生。
教他念先人早已做古的句子,写那些让他看不懂的字。他看着他幼小但沉静的脸,隐忍而坚毅地进行着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工作,于是感到他的蜕变——告别无声的童年,成长为那个早慧的少年。
他在内宫的长廊上见到顾盼着行走的鹰村苏芳,带领他去见皇上的宦官一起低头站在廊柱下,他看着他和自己一样瘦小甚至带着稚气的身影走来。
他不禁走近他,看着他平静凛然的金色眼睛,说,你真好看。
他在漫长的步行中听宦官的庆幸着他们的死里逃生,仿若那男孩只要是人就会拔刀就砍。他想着他首次以清晰姿态出现的面容。
那一年的冬天,第一场大雪让人烦躁地久久不降。整个皇城不自觉的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中。挑在政治上毫无天份,而残厌倦了那些文官武将,那些宫廷中没完没了的结党营私,明争暗斗。那些尖利着嗓子,面容不清,高谈阔论的大臣。常常地,他并不明白他们的话,但他从不因此感到羞耻——当他还是一个少年,他就清楚地明白,那些用奇特的方子和引子来掩人耳目的医者,不过是些庸医。因此,所有关于皇城的没日没夜的诗词歌赋高歌淡舞,都让他暗笑出声。
皇城以她特有的姿态矜持又放纵地欲说还休,莲步轻移,让所有的人在她的怀中沉醉东风,甚至不知归途。她是这样美丽妖娆,阴狠毒辣。
而就像是这天下无上的皇都。再也没有一座城市出现,以便成全了她的孤独。
多年以后,他终于明白,明白这个道理的,并不只是他一个人,有一天,那个金色眼睛的男孩给了他一本书,那是他曾经看过的书,封面丢失,缺页且发黄。
整个冬天,他知那男孩处于病中,他去看他,他卧在病榻上带着浅笑把那本书递给了他,残迷茫地神情阅读了那本奇异且残缺不全的书。它描绘了许多关于一只变成了鸟儿的大鱼,或者一棵长不直的柳树之类的奇异故事,让其实还是一个孩子的他沉迷不已--即使更多的字眼对他来说无非是些干涸枯燥的墨迹和那些他的那些师父逼他念的并无区别。
他无法明白这些话语,就像他无法明白朝中大臣们的争论,但因为他是他唯一的朋友鹰村苏芳送给他的,他便一次又一次地去看它。
其间,雪花落了又停了,大雪积了又化了,他眼神清明而脑中一片模糊,在皇城让人心神不定的阴影中大声诵读着这本破烂的书,最终,嗅到了怀梁堂中芳草凄凄的气息。
皇宫,他感到一种空洞的陌生,皇后皇子们平静地接受他的存在,因为有更加重大的事情值得他们去关心-——一场关于废除反叛政权的阴谋正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血腥的屠戮在御花园曲折的回廊中沉静地进行。
所有的史官都谨慎地低下头,字斟句酌地进行巧妙的修饰和记载,他们宽大的袖袍随着他们颤抖而惊恐的手臂摆动,散发出遗世独立的飘逸之气。
他嗅到的是金色眼睛的男孩暗黑的衣袖中凄红的血腥。
但他却只字未落。因为如同鹰村苏芳所说,真相应该是无人可知的。因为或许真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而知道的人,如同那被杀死的史官,都将不得好死,对死去的灵魂讲述他们所经历的真相和幻灭。
说这话的时候,男孩的嘴唇划出一丝艳丽的弧线。
残有一次见到苏芳动手,那就开启了命运的轮子。
他看见御花园中秋彼岸连成荫,分不清血液,分不清花汁
关于真相和幻灭,他觉得他永远不会得知。
那天晚上他蓝发凌乱,眼中闪耀着时动时静的光芒。他的手上握着和他一般长的刀,血液蜿蜒而下,而他的脸庞上纤尘不染,他清楚地见到他有着明朗的微笑。他回头见到了他,但脸上依然带着笑容。他问他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他看着他,我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真相。
于是他问他什么是真相。他的眼睛中有隐约的嘲笑。他说你还太天真,甚至连幻象也未曾经历过,你如何知道,什么是真相。他突然迸发出巨大的笑声。他说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相,如何辨别呢。你又如何知道,这天地就一定是一个真相吗。
他那么笑着,让残几乎手足无措,他恼怒地注视着他放肆的笑容,冲口而出说,天地一指而万物一马。
男孩转过头来看他,他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他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他为什么这么说,他自己也难以明白。他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似乎是从鹰村苏芳自己那一本荒谬的破旧书中。有这么一页,在刚刚过去的冬天,他大声的念着这他不明白的话语:以指喻指之非指,不如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如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后来他轻轻笑着,他说,你快走吧,别人快来了。
于是他匆忙地离开,然后远远地问男孩说,明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残依稀看见那男孩在稀疏的树影和早春的凉风中,在死去灵魂的追逐中狂奔而去,任由他瘦弱的背影变得模糊,而他的话,他用他破碎的嘴唇在他的耳边低声地说,残殿下,你知道吗,知道了真相的人,最终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从那以后,残很少在皇宫中见到过鹰村苏芳。但关于他的传闻却还依然在隐秘的嘲弄中进行,正如那些针对自己意义上的父亲的流言——征服天下的无上的皇帝最终受到命运的嘲弄,他的继承者是那样的愚昧无知,蠢不可及。
那些被白粉掩盖的脸孔高唱着皇上——虽然残无法看清他们的神情,但残在他们的眼睛里发现了一模一样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统领天下,南面而立的帝王正襟危坐,他愚蠢的侧位上的儿子,他的哥哥,挑,时时提醒着残甚至不能够进入大殿早朝的卑微。
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皇子,残隐匿在皇宫中最不为人知的角落,偷偷观察着所有人的言行。如鹰村苏芳所企盼的那样,忠实地寻找着真相。
但他很快发现,或许这世上本来就是没有真相的。
最终白雪降落,隐含莫名的笑意,带着不为人知的目的。
鹰村苏芳正如残所想得那样陷入疾病,他无法离开床榻。
残看着他平静地注视着窗外骄傲降落的雪花,隐约见到他死去的母亲,他们有一样飘忽的眼神。
他知道他们的眼睛已经死去。
他靠在床上,一言不发,只是专注地看着残,用苍白的嘴唇对他露出复杂的微笑。
你会害死你自己。这是他说的话。
他绽开清冷地笑容,他微微眯起的金色的眼睛闪耀残的眼睛,他微微侧过头,看着残又抿着嘴笑了,那犀利的眼神轻易地刺痛了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