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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秒针摆动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纱窗肆意地射进房间里,我坐在电脑前修改着赶了一晚通宿的稿子。杂志社的催稿来电让我烦躁不已。脱下眼镜,使劲地揉了揉穴门,眼光停留在摆在桌面上的相框,我伸手抚摸着相框顶端那细小而不起眼的凹痕,“Immer”。镶嵌在相框上的水晶, 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无比。相框里, 凝固了最快乐的我。拿着咖啡杯,坐在海德公园的长凳上,旋着腿,对着镜头另一端的瑞明,摆着最满足的笑容。
      我曾经流连在奥地利的旧货市场, 几乎掏尽身上所有的钱, 买下这对水晶相框,只因为那个美丽的故事。物是人非, 世上太多的事情我们无法预测. 而这对水晶相框早已被分隔, 也早已被重新附上新的意义.
      我甩了甩头, 把相框放回原来的位置, 戴上眼镜, 重新回到电脑前. 思绪却无法停止流转……
      “杨熙凌, Für immer分开了, 就不是永远了.”

      二
      我推着沉重的行李车, 走在游客通道上四处寻找着阮汶和唐瑞明的影子.
      “杨熙凌.” 我的左肩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 “看这边.”
      我向右边拧转身, 站在我面前的是唐瑞明. 他摘下墨镜, 笑言: “你反应挺快的.”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见到唐瑞明. 坐在他的车上, 挨在窗边, 看着窗外下着细雨的伦敦, 有让我打寒的感觉. 阴雨的天气是我一直讨厌的. 我不明白瑞明和阮汶怎么可以在这个阳光稀少的城市, 平淡地生活了四年.
      “都习惯了. 平淡一点的生活, 来得总要比激情长久. 不是吗” 瑞明打着方向盘.
      我向前探身摸了摸粘在车头的小相夹, 上面夹着阮汶的照片.阮汶一直是个幸福与幸运的人. 和阮汶分开四年, 我们两人拉着手在机场以哭泣告别的场面仍然清晰如故. 十八岁用泪水定下誓约, 我们友谊永固. 我曾经那么地相信永远, 然当我们真的要改变的时候, 曾经永远的想法显得是如此地无能为力.
      我伸手抹去附在车窗上的水汽, 发出 “唧唧……”刺耳的声音, 手上沾满寒冷的水渍.
      “到了, 下车.” 唐瑞明把车子停在一家华人超市前方.
      “到了” 我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疑惑, “你家住在超市的楼上”
      “买菜啊. 现买现做才够新鲜.” 唐瑞明绕过来帮我打开车门.
      我们走进超市, 推了手推车.
      “冬菇, 鱼丸, 蟹……” 唐瑞明边推着车子, 边沿路往车子里扔东西, “熙凌, 这些都是阮汶告诉我你喜爱吃的.”
      “这些好像都是阮汶喜欢的吧”我抱着肩, 在一旁发着笑.
      “哦 是吗” 唐瑞明尴尬地抓了一下脑袋.
      男人愿意陪你买衣服, 买化妆品, 买家具, 却唯独不愿意陪你买菜. 第一个与我一同买菜的男人竟然是唐瑞明. 我看着弯着腰细心挑选着冷藏柜里食物的唐瑞明, 阮汶大概就生活在这样微不足道的甜蜜里吧.

      “熙凌.” 阮汶甩下书包, 冲过来给我一个拥抱, “让我好好看看你.” 说罢, 把我的手臂张开, 上下打量着. “越来越有女人味了. 恋爱惯的女人果然不同.”
      “你还是这样油腔滑调的, 唐瑞明没有好好管教你吗” 我笑着用手指挑了一下阮汶的下巴.
      “怎么没有管教得不好.” 唐瑞明拿着马克杯走过来, 坐在沙发上.
      “你少来, 我什么时候让你失礼过了” 阮汶转身挽住唐瑞明的手臂.
      环视着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屋, 小却精致, 满是温馨. 我蜷坐在沙发上, 捧着暖暖地红茶, 安心地感受着他们用心经营的爱情. 厨房里不时传出两人相互戏说的声音. 我一直地认为, 只要我费心争取, 所有的事情都会来得轻而易举. 然有些东西尽管只是近在咫尺, 伸手可及, 却无论我再努力, 也无法拥有.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 人生中才会有失望与遗憾, 才会有为填补失望与遗憾的勇气.

      三
      12月15日,天空放晴,整个伦敦沉溺在柔弱的阳光中,闪闪发亮。坐在海德公园的长凳上,用小勺子把Cappuccino上满满的泡沫勺进嘴里,用舌头细细啜一下,咽下,有满满幸福的感觉。
      清晨的空气中漾着阮汶与孩子嬉笑的声音。阮汶永远是最快乐的可人儿。唐瑞明喜欢用照相机把阮汶的每一个欢笑记录下来,然后摆在汽车上,火炉的案台上,写字桌上,还有床头柜上。我把头仰起,用手指遮挡住太阳。再闭上眼睛,感受长头发抚摸着整个背部。浓浓的咖啡香晕在空气里,有瞬间晕眩的冲动。
      “杨熙凌,你这样很美。”我惊醒,唐瑞明举着照相机。
      我微笑。对于赞美,我从不想拒绝。我把身子坐正,“再帮我照一张,当作留念。”
      “嗯。”唐瑞明用的是纯黑色的Canon 300D。
      “阮汶永远是你最好的模特儿,对不对?”我问。
      “哦?”唐瑞明定了一下,在我旁边坐下,“怎么说?”
      “因为你觉得阮汶在镜头前的每一个笑容和动作是最值得珍惜的。”
      唐瑞明猛的抬起头,看着我,然后微笑。“杨熙凌,你总喜欢这样观察别人?”
      我嘴角轻轻往上挑,没有说话,继续喝着手中的咖啡。
      “阮汶简单并且快乐。”唐瑞明看着在不远处的阮汶,“我为专业的模特儿拍过照。她们在镜头面前一举手一投足都无懈可击。唯有阮汶是让我感觉真实的。”
      “是让你感觉真实,还是让你有安全感,大概你最清楚不过。”我看着唐瑞明。
      周围仍然晕漾着阮汶的笑声,轻轻细细的,简单并且快乐。
      “杨熙凌,太敏锐的女人,通常不大讨男人喜欢。”唐瑞明神色淡定。
      “不是吗?”我淡然微笑,“男人通常无法和完全了解自己的女人生活一辈子。那是因为,太了解了,会没有了在她面前坚强和让她依靠的理由。”
      唐瑞明刹然停住整理手中的相机。我忽然觉得,我过火了。
      “走吧,我想到一些独立书店逛逛。”我站起身,拍走粘在身上的落叶,打破僵局。也许,我不应该讲这些太锐利的话而破坏了这样美好的一个早晨。又也许,我根本不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和唐瑞明相处。阮汶在不远处,我走过去,让唐瑞明喘息。

      四
      伦敦仍然持续地下着小雨, 天气阴冷且让人不知所措. 我彻底打消了环游伦敦的念头, 只愿意待在家中, 阮汶和唐瑞明的家中,与红茶和书籍作伴.
      “浪费了你请来的假期. 我没想到这样的天气会持续这么久.”我歉意地看着唐瑞明.
      “难得有休息的机会,我怎么会觉得是浪费呢?整天对着烦人的咨询档案实在乏味. 阮汶快毕业了, 功课一大堆. 顺便也可以帮忙一下.” 唐瑞明拨弄着电视, “会不会有遗憾, 来了一趟, 只待在家中。”
      “在不恰当的时间做不恰当的事情, 岂不是更遗憾?我倒没有担心过我不会有意外收获。” 后来我才知道, 原来这趟出游的意外, 是让我认识了唐瑞明.
      “熙凌, 你总能够这么理智么” 唐瑞明递给我一杯红茶, 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 把脚盘起, 细细地啜着手中的红茶. 然后,认真地看着我,我的眼睛。
      我抬起头, 看着唐瑞明, 微笑着,“看到什么了?”
      “熙凌,你一定藏满故事。”唐瑞明啜一口茶。
      手中茶杯里的红茶溢出,我真是粗心大意。慌忙用纸巾擦干。茶渍印在衣服上,清晰并且刺眼。
      “我进浴室弄一弄。”
      站在镜子前面,任凭强劲富足的水柱从精致的水龙头里打出。洗手池边放着Body shop的小肥皂,宽厚的毛巾挂在一旁。水台上摆着Biothem的洗面乳,保湿液,还有Gillette的剃须刀和须后水。衣服留有的茶渍渐渐地变得干燥。我拽着那一角,坐上有毛垫的马桶盖上,突然恶心得厉害。
      环视着整个浴室,我可以想象,阮汶是被宠爱着。曾几何时,我也希望自己是被男友宠爱着的可人儿,安心地享受着他在周围为你驻起的一切。四年里身边彼此关系亲密的人更换频繁,能让我留住安心的竟无一人。于是便不得已伪装坚强起来,事事争取,自己为自己驻起锐不可当的围墙。我是女人,我会累,我羡慕阮汶毫不费心的幸福。房子里充满了我无处插足的回忆,甚至只是懒散地躺在沙发上的垫子,也是我花尽气力也难以拥有的奢侈品。
      我起身走出浴室,轻轻用手指把渗到眼角的泪水拭走。
      “我想出去走走,晚饭前我会按时回来。”说罢,转身开门,然后把一切温馨关在门外。

      路上的人稀稀落落的,连天的雨水把奥本尼丁路冲刷得滑腻,天气阴冷得厉害。捻了捻身上的大衣,雨碎放肆地灌进脖子,冰凉得让我浑身打颤。不确定自己是否是一个阴暗的人,然我对阳光的饥渴如同身体需要水一般。开始疯狂地思念阳光,孤独与恐惧的感觉排山倒海似的把我包围住。我抱着胸,站在马路边上,企图依傍着那点可怜的屋檐躲雨。然,雨仍然肆无忌惮地往我的脚,衣服,头发打过来。我毫无招架之力。
      “杨熙凌,你怎么越叫越走?”唐瑞明出现在我身后。
      我拧转身抬起头,打着哆嗦,无法说话。看着眉头紧锁的唐瑞明把身上黑色的大衣脱下披在我身上,用双手在我双臂上来回婆娑帮我取暖。那一刻,我看到了唐瑞明眼中的心疼,并且自私地把那种心疼占为了己有。
      “我背你回去。”唐瑞明做出蹲的姿势,“你比阮汶还要任性。”
      我趴在唐瑞明的背上,用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他的头发渐渐被雨水湿透,雨滴沿着发梢流进脖子,我闻到雨水清新的气味。风夹着雨水扑在我脸上,不自觉收紧了手臂,我竟感安心了。

      五
      唐瑞明患了圣诞节前夕的流感。我们都隐瞒了患病的原因。
      看着身旁熟睡的阮汶,恬静并且天真安详。如果我是男人,大概也会爱上这个简单并且快乐的女孩儿。替阮汶把掀开的被子盖上,披上外衣,走出房间。
      厨房没有亮灯,传出低声咳嗽的声音。是唐瑞明,他捂着嘴巴,把水倒进水杯。
      “水都凉了,喝下去对抑制咳嗽也没有帮助。”我上前,“我帮你烧一壶热的。”
      “谢谢你。”唐瑞明止住手中的动作,捻了捻披在身上的外套,“真没想到淋这点小雨就会惹了感冒。”
      “都怪我。”我歉意万分,不知道还可以说点什么。
      “怎么会?别想太多。”唐瑞明微笑安慰我,又捂着嘴巴低声咳嗽。
      “你是不是发烧了?”手覆上唐瑞明的额头,滚烫得厉害。我焦急起来,“水烧好了,我拿进去给你。你先回房间。”
      惨白的月光投射在浅兰色的烧水壶上,把厨房照得微亮。看着唐瑞明的背影,心中涌起心疼和愧疚。如果没有阮汶,又或者我并没有路过此地,那么我大概会安心地在一万公里以外,祝福着有关于阮汶的一切。然为什么上天要让我遇见唐瑞明,如果一切只是用单纯的天意弄人四个字来敷衍,那么请原谅我无法心甘情愿地只是站在一旁,说,祝你们永远幸福。
      “我在药箱找到退烧药。”我把药和水递上去。
      “谢谢。”唐瑞明接过,把药吞下,喝水,然后躺下。
      “吃完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会好很多。”我把东西收拾了一下,熄灯,转身把门关上。门外一片漆黑。我摸黑把客厅的落地灯拧开,然后打开电视,正在上演着卓别林的摩登时代。我蜷缩在长沙发上, 想把头绪梳理清楚。或许,伦敦真不是一个怡人的城市。在这个终年阳光稀少的城市里,我大概无法保持头脑清醒。脑子里的东西乱成一团,是卓别林滑稽的模样,阮汶毫无猜疑的笑容,唐瑞明宽实的肩膀,浴室里带毛垫的马桶,滑腻粘满落叶的奥本尼丁道路…… 我渐渐没有办法思考,力量一点一点流失,直到我晕眩。那一个晚上,我无梦。人是不是总会潜意识地像鸵鸟一样,把头蜷缩在翅膀的羽毛中,等待风沙过后,再把头重新伸出来。如果是,现实是不是就会像风沙一样,时间过了,一切都会平静了?

      六
      12 月24 日,伦敦大雪。我在15层的玻璃窗旁,俯视整个伦敦,白茫茫一片中闪烁着无数的霓虹灯,耀眼无比。室内人声鼎沸,我走向吧台,坐下,要了第一杯Pulque。今晚应不是喝酒的好时候,在平安夜醉酒并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
      我忍不住把眼睛眯起,以减轻呛喉的Pulque。
      “第一次喝Pulque?”一男声在身后响起。
      “嗯。”我拧转身子,一个陌生男子,“你怎么知道的?”
      “喝Pulque的时候通常会加柠檬。”陌生男子在我身旁坐下,向着吧台,“一杯Pulque,两片柠檬。谢谢。”
      陌生男子帮我把柠檬汁挤进酒杯里,“试一下。”
      我浅尝一口,果然易入口许多。忍不住一口把它喝尽。酒精迅速在胃部燃烧起来,有苦涩和干燥的味道。想不明白为什么中美洲人喜喝此酒。
      “再要一杯?”陌生男子喝一口酒。
      “不了。”我不想在这样温暖的夜晚喝如此寂寞的酒。“苏打水适合我一点。”
      “第一次来?我从没见过你。”陌生男子开口。
      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唐瑞明和阮汶在不远处,我仿佛是一个多余的人。还好在这样的晚上,还有一个陌生人伴在我左右。
      “熙凌。”阮汶跑过来,还有唐瑞明。“赶快过来,就快倒数了。”
      “嗯。”我放下杯子,起身,看了陌生男子一眼,会心再见。
      陌生男子举起酒杯,向我道再见。
      阮汶把我拉到舞池中间,所有的音乐都停止了,主持人在上面说着祝贺新年到来,“请每个人把眼睛闭上,许下你新年的愿望。”
      窗外鹅毛纷飞,屋里温暖且融和。我闭上眼睛,诚心许下,祝他们永远幸福。因为我知道,我的到来,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破坏这里原本美好的一切。
      “6……5……4……3……2……1!Merry Christmas!”伦敦车站的大钟响起,示意着新一年的到来。
      周围的人相互拥抱,阮汶和唐瑞明在一旁相拥着,沉浸在他们的第五个圣诞。我看着,双手空无一物,只有想逃离原地的想法。
      “熙凌。”是陌生男子,他轻扶我的肩膀,“Merry Christmas!”
      我欣喜这样的夜晚一个陌生男子还记着我。我们相互亲吻,拥抱,祝福。陌生男子的体温让我不想放手,这样的拥抱,是我太久太久没有过的。然,他不是唐瑞明。

      走出酒吧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稀少。雪花落在汽车的窗户上,渐渐溶化,形成一道水迹。播放机里播放着Ram Baruch 的歌,陌生男子专注地扶着方向盘。
      车子在一处停稳。“还有两个小时,希望我们可以在这里看到新年的第一道阳光。”陌生男子开口。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等着。雪已经停了,车头灯照在厚厚的雪堆上。
      “那个男人是你爱的人?”陌生男子看着我。
      我拧转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解开安全带,开门,一阵寒冷刺骨。靴子踩在厚厚雪堆上,发出“唧唧”的声响。外面是微蓝的一片,我靠在车子上,企图让自己清醒。
      “我以为我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陌生男子下车,把大衣披在我身上,轻轻地环抱着我。大衣似乎散发着唐瑞明清新的柠檬香,我一定是迷糊了,这样寒冷的天气大概也无法保持我头脑清醒。
      我转向陌生男子,伸手抱住他的腰间,把头靠在他的胸口,希望他的体温可以温暖我。陌生男子把我的头轻轻扶起,慢慢地端详我,抚摸着我的脸颊。“熙凌,你一定藏满故事。”这句话我曾在哪里听说过?是我又迷糊了吧。

      七
      已经记不清那天凌晨到底有没有看到新年的第一道阳光。只记得陌生男子把我送到住所的楼下。开门,下车,拥抱,还有亲吻,走进住所。我却止住脚步,想再看一眼这个陪我渡过最冷一晚的陌生男子。他的眼神依然温暖如故,让我有再次拥抱他的冲动。然我却选择继续往前,因为我知道,我不是鸵鸟。
      伸手往大衣里掏钥匙,摸到一张纸条,展开。
      “熙凌,我等你的故事。
      桑榆
      2004年12月25日凌晨”
      我微笑,再次想起那双温暖的眼睛,我竟然忘了问他的名字。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打开房门,推门,看到的是唐瑞明坐在沙发上。
      “早。”我转身把门关上,“阮汶呢?”
      “她还在睡。”唐瑞明欲言又止,“你……”
      “我先去洗个澡。”我打断他,不想说任何事情,走向浴室。
      浴室里一切的摆设都没变,带毛垫的马桶,Body shop的小香皂,宽厚的毛巾,Biothem的洗面乳,保湿液,还有Gillette的剃须刀和须后水。我的到来,不会改变这里的任何东西。沐浴花洒里冲出的水柱,冲不掉这短短十多天的记忆。过了明天,请让一切记忆长埋心中,从此不被挖出。
      从浴室出来时,阮汶已经起身。
      “阮汶。”我从行李里掏出相框,“这个是送你们。”
      “好漂亮。”阮汶是容易满足的孩子,开心不已,“唐瑞明,你快看。”
      唐瑞明接过相框,细细地抚摸着上面的水晶,一颗连一颗,在阳光下像眼泪一样闪耀。“谢谢你。”他抬头。
      “不用。我知道你们会喜欢。”我微笑。
      “杨熙凌,你一个相框就想打发我?”阮汶调皮地趴在我身上。
      “放心。以后你订婚,结婚,生孩子,孩子满月,成年,结婚。都少不了好不好?”我搔阮汶的痒。中学的时候,我们常常这样玩个没完没了。奈何时间流逝,物是人非。对于阮汶,我不忍心让她受伤。
      “这还差不多。”阮汶从沙发上跳起来。“我进去换衣服,待会我们出去吃饭。”
      “阮汶真像长不大的小孩。”我泛着笑意,感受着阮汶的快乐。
      “杨熙凌, Für immer分开了, 就不是永远了。”唐瑞明举着相框,拇指轻轻地按在那细小的“ Für ”凹痕上。
      我手里的茶又溢了出来,怎么会那么不小心。
      “另外一个相框在你那里吧?”我感觉得到他的眼神。
      当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切都留为记忆的时候,我仍然自私地想让自己永远插足在他们的感情中。我是那么地清楚阮汶会单纯地相信这个相框是我对他们爱情最真挚的祝福,然我仍然执迷不悟地让自己和唐瑞明活在那个“ Für immer ”的故事里。
      “熙凌,我仍然谢谢你的祝福。真的。”唐瑞明知道一切,他就是那个可以不费丝毫力气就能洞悉我一切的人。在唐瑞明的面前,我无法武装。

      八
      12月26日,是我离开这里的日子。伦敦的雨水似乎从来没有要为任何人停止的迹象,天就像破了个口一样,不停的流啊流啊,无休止地。阮汶牵着我的手,孩子一样地流泪告别,时间彷佛回到十八岁那年。
      “熙凌……”阮汶彷佛以成泪人。
      “傻小孩,我们又不是再也不会见面。别哭了。”我帮阮汶擦去眼泪。
      “……”阮汶仍然用力地抽泣着。
      我微笑,阮汶的孩子气大概是最让人值得珍惜的地方。“快去补补妆,妆都溶掉了。成了大花脸,唐瑞明可不要你咯。”
      “嗯。”阮汶向洗手间走去。
      “好好照顾阮汶,她只是个孩子而已。”我转头看着唐瑞明。
      “我会的。”唐瑞明淡然地说,“你也是,好好照顾自己。”
      “答应我。”我抬起头,镇重地说,“除了阮汶,不要把第二个人的照片放在相框里。”
      唐瑞明看着我,把我拥起。那一刻,我知道一切的言语都是苍白的。只知道,一切一切就让这个简单的拥抱代替吧。或许,这第一次的拥抱,会是最后一次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周围的一切彷佛静止一般,我是那么地舍不得放手。然眼前的男人,从不曾属于过我。
      “好了,再抱下去,我会舍不得放手的。”我轻轻推开唐瑞明,却花尽力气。
      脑中的影像又开始重播了。夹着阮汶照片的相夹,Body shop的小肥皂,唐瑞明宽实的肩膀,陌生男子温暖的眼睛,被分割的水晶相框,亲吻,拥抱,祝福…… 我曾经听过一句话,“如果一段三个人的爱情,有两个人的开心的,那也就够了。”甘愿成为那第三个人,是因为他们是阮汶和唐瑞明。

      “这个是铁制的?”安检人员反覆检查着我的相框,却不知它的沉重。
      “对。上面的是水晶。”我漠然。
      “嗯。”安检递还给我,“下次这种东西最还别带上飞机。
      我接过。过往的一切,彷如隔世。
      飞机引擎在轰轰地作响。我打开笔记本,一张照片滑落出来。拾起,是唐瑞明予我在海德公园拍摄的一张。照片中凝固了最快乐的我。拿着咖啡杯,坐在长凳上,旋着腿,摆着最满足的笑容。
      从旅行包里拿出相框,把照片放进去。请求把一切的回忆,从此锁进这个“ Für immer ”相框里。

      后记 ――阮汶的日记

      12月10日,伦敦继续小雨。
      熙凌变了,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和我疯癫的大咧女生。四年前我们牵着手在机场告别的场面,对于我来说,仍然如昨天一样清晰。瑞明说不明白我们怎么会成为好朋友。大概是因为熙凌给他的感觉很沉重。我曾经冒过问个清楚的念头,但熙凌每次看我的时候,好像都在传示着,请不要问我,我想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熙凌?无论如何,能够重见熙凌,总归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12月15日,伦敦终于放晴。
      在海德公园见到孩子,总会忍不住上去逗他们。纯纯的眼睛,卷卷的头发搭在脑袋上,笑起来的时候,总会让我忘掉所有烦恼。坐在不远处的熙凌,看着她披着长长的头发,真的好美。唐瑞明一常如故地举着他的破相机到处拍照。喜欢他总是不厌烦地把我的照片摆得满屋都是,这样让我有幸福满满的感觉。如果有一天,他停止了,会不会意味着我们爱情中断了?笨蛋,一定是我想多了。

      12月17日,小雨继续
      回家的路上,看见瑞明背着熙凌,熙凌的背影让我觉得她很寂寞。我怎么会有不安的感觉?那天晚上,瑞明感冒了。他们怎么没有提起白天的事情?我充满疑惑,但怎么没有勇气问原因?是不是我察觉了什么是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12月19日,阴雨
      这两晚,感觉到熙凌辗转不安。我不敢问,也猜不透熙凌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我用笑声代替了一切的疑问。
      昨晚我知道熙凌醒来,我听到厨房她和瑞明讲话的声音。我努力地把耳朵捂住,因为只有这样,瑞明还是原来的瑞明,熙凌还是会原来的熙凌。过了很久,我仍然无法入睡,因为熙凌一直没有回来。心突然空得很厉害,有不知所措的感觉。我悄悄打开房门,看到厅里的灯亮这,熙凌躺在沙发上,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我却看到了瑞明。他替熙凌盖毯子的动作是如此熟悉。待我把门关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12月24日,伦敦大雪
      车站的大钟敲响前,我见到瑞明的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熙凌。我竟然笨拙地只会用亲吻来阻止他。看着熙凌和另一个陌生男子拥抱,竟然有松口气的感觉。能做的,只是下意识地拽紧瑞明的手,希望可以永远不要放手。从前的任何东西,只要是熙凌想要的,从来未曾冒出相争的念头。然这一次,熙凌,请原谅我不能放手。因为我已经无法离开他。

      12月26日,阴雨重新来袭
      今天是熙凌离开的日子,雨却一直下个不停,像我的眼泪一样。如果可以重新再来,我宁愿选择熙凌你从不曾来过。至少这样,你仍然是我从前的熙凌。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你们的拥抱,我竟然没有勇气走出来。我知道,只要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而瑞明,仍然还会是原来的瑞明。
      熙凌,请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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