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幽人空山

4、新年

　　这是一幢古老的教室楼，红砖墙，木地板，走廊外面种着一排樱花树。天真是十分的冷，不过今天的空气倒是难得的干燥，呼吸起来都觉得鼻子有点疼。小苹坐在最边上的一排，习惯性地把背靠着墙，身体侧过来，正好对着教室门口。本来今天是有一些太阳的，然而走廊上那一排粗大的柱子几乎遮住了所有的日光，只剩下一小方块落在门口，小苹看着那一小块稀薄的太阳光，觉得这教室越发的阴冷起来。

　　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作图，声音平淡的讲着期末考试的卷子，忽然听见教室旁边的那楼顶上传来了几声噼啪的响，空气里也有了一点□□的味道。那是隔壁人家的孩子在玩甩炮，又要过年了呀，小苹想着，心里面有一点高兴起来，过年的气味是她一贯所喜欢的，那里面夹杂着鞭炮，雪花膏，南锅，腊梅，种种东西的味道，教人闻到了无端地便要欢喜起来。小苹一边漫无边际的想着，一边在草稿纸上胡乱地划着线，却越来越明显的觉得了那双熟悉的眼睛。她又有点慌起来。

　　顾峰坐在教室的另一侧墙边，也侧着身体，他的座位比小苹靠后一些，所以当他侧着身体的时候，正好朝着小苹这个方向。因为他们坐的方位，小苹经常觉得他在看她，当然，他也可能只是在看小苹身后的窗外。

　　顾峰是一个很活跃的男孩子，或者照那时候流行的话来说，是一个阳光男孩，走在路上的时候喜欢带着耳机听流行音乐，下了课喜欢去打篮球，长得一般高，有点瘦，不难看可也说不上好看，就像大多数那个年龄的男孩子一样。

　　小苹想，他是不可能喜欢她的，而她自己和他也完全是两种不同的人。不过他也根本没有理由喜欢她，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多少接触的机会。好像同学两年多，只有一起出壁报的时候说过几句话，其它的接触就仅仅局限于他游移的目光似有似无的在她身上的停留。

　　可是小苹是不是有点喜欢他呢，那就更加匪夷所思了吧，小苹想，相比起来，也许还是程奂章跟她有一点共同语言，至少奂章是学说书的，他们还能在一起谈论谈论那些古老的弹词里的情节。而顾峰和她是一点都没有谈话的主题的。然而，为什么当顾峰的目光在她附近徘徊的时候，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紧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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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苹到评弹学校的时候，爸爸刚从食堂把蒸的饭拿回来。自从读了高中，她每天中午去评弹学校和爸爸一起吃饭，因为她爸爸是那里的语文老师，而她的学校又离那里不远。爸爸的办公室比教室暖和一些，因为有阳光从玻璃窗上大片的照进来。窗外的腊梅花开起来了，一丝一丝的香。吃饭的时候，爸爸说：“今年又有新年会书的票了，初二整个下午都是，江浙沪有点名气的说书先生都会来，也有评弹学校的学生。”小苹高兴起来，说：“这才像是过年呀。”

　　虽然说，现在的新年会书已经远远没有从前的盛况了，因为弹词，昆曲，这样的东西都已经渐渐的式微了，愿意听的人少了，愿意说的人也少了。当年名家荟萃，长达一昼夜的会书，恐怕是永远不会早有的盛况了吧。然而有总比没有好，小苹想，也许有一天这些东西都要死了呢，那还是应该趁有的时候好好享受一下。她一边想，一边吃饭，因为有书可听，竟然觉得饭也好吃了许多。

　　吃了饭，小苹就沿着教室的走廊，随便走走。评弹学校有的年级已经放假了，人也稀少得很。她路过奂章他们的教室，朝里面看了一眼，见一个女孩子独自坐在那里，抱着琵琶，慢慢的转轴校音。午后柔和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安安静静的，仿佛是哪一本陈年旧书里的女主角。小苹正看着，不防有人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奂章笑嘻嘻的站着。
　　“你在这里看什么呢？”他说。
　　小苹笑笑说：“没有呀，我在散步呢，你吃了饭？”
　　“嗯，你来听听看，我和陈蝶新练了一个开篇。”奂章边说边走进教室去。

　　那个叫陈蝶的女孩子回过头来朝他笑笑，也朝小苹笑笑，她生得很安静，像古时候画上的那样美人。奂章朝她走去，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笑了几句，奂章便拿起边上的三弦，合着琵琶对了音，两个人便唱起开篇来。蒋调的伴奏一起头，小苹就知道了，是白蛇传里的中秋一段。她倚在门上，耳朵里听着唱，眼光却在教室外面的腊梅花树上徘徊。正是白娘子和许仙最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中秋之夜，泛舟在虎丘山下，许仙说，我是几世才修到，缔结丝罗娶了你这女红妆，但愿得花常好，月常圆，松常青，人常在。。。。。。陈蝶的声音和奂章的声音合唱起来十分熨贴，含了一点欣喜的滋味，听得小苹无端的落寞伤感起来。她想，他们以后会在一起搭档说书，应该也会谈朋友，结婚，成家立业，就像说书的大多数男女搭档一样。当然，这是一件好事，他们两个人，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