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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夜光香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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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纪棠对浮莲吝啬关心,纯粹是因为揽阕那玩味的眼神让他惜命。
纪棠为人牵线搭桥,惯会察言观色。
揽阕那种眼神,那样的问话,潜藏之意应该是:浮莲是你该关心的吗?浮莲是我的人!旁人不可觊觎!
不怪纪棠多想,实在是因为他到揽阕跟前触霉头无数次,也没见揽阕有过那种反应。
一向是冷情冷性的祭司大人,开始调侃消遣起人来了,这不是事出反常这是啥?
还是保命要紧,保命要紧。
……
不知是不是大妖怪湘一岭已经被降住的缘故,城中鲜少再有妖魔出现,此后两个月,帝都难得安生。
浮莲在祭司府缩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她眼见着揽阕在城中奔走,说是要抓住偶尔会出来作妖的两只精怪。期间,捧着夜光香雪进皇庭了一趟,回来后,将夜光香雪埋了,又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整整七天。
浮莲夜半作贼,将夜光香雪又挖了出来。
夜光香雪乃是昙花品种中极为金贵的那一类,花期较之普通昙花更是短促。
揽阕带着花进宫,花开之后,一瞬芳华,随后便是枯萎。
浮莲不知道揽阕在宫中经历了什么,也不想问。
总之肯定与那缺心眼的国主脱不了关系。
夜光香雪被浮莲挖了出来,半夜带去了花厅。
沐寒君子、风吹锦绣两妖现身,围着浮莲急得团团转。
“怎么样,能不能救香雪姐姐?”风吹锦绣问。
沐寒君子虽没出声询问,可是眼神里头也盛满了担忧。
浮莲没吱声。
“浮莲仙姑,您倒是给句话呀,我香雪姐姐还能救吗?”说着说着,风吹锦绣的话语里头带上了哭腔。
她头顶一团绣球花,本是娇憨可掬的模样,抽哒哒哭泣时,眼泪珠子像是熟透了的金豆子往外冒,绣球花像是失去了水份一般蔫哒哒趴在脑门上,教人觉着好不心疼。
沐寒君子一手搂着她的肩,一手替她擦着眼泪,安抚道:“有仙姑在,阿雪一定没事的。”
“我可没说一定没事。”浮莲皱眉,又补充了一句,“我可没那么大能耐。”
“哇——”风吹锦绣闻言便嚎了起来,“姐姐没救了!”
“仙姑……”沐寒君子声音里面也带上了一丝哀求。
“你们别吵了。”浮莲有些不耐烦。
她自诩是个自私自利蛮不讲理的女神仙,九重宫阙里没人比她还油盐不进心肠冷硬,可到底也不过是她“自诩”。她终归还是一个耳根子软的。
她早算到有这么一日的,算到夜光香雪有此一劫,所以曾往她的枝叶上按下一滴仙灵血。
“孟月浓,你还准备观望到什么时候?”
浮莲对着虚空开口。
似乎是应浮莲而来,浮莲面前的虚空破开一点红光,那红光弥散至一人高之后,孟月浓从中走出来。
月浓走出来那一刻,风吹锦绣与沐寒君子后退好几步,缩至墙角。
风吹锦绣倚在沐寒君子怀里,可是修为实在甚低,抵不过月浓周身已经刻意收敛过的弑魔杀妖之气,最后被逼的化为原型。
“小莲花儿,找我所为何事呀?”月浓笑吟吟道。
“你不是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吗?我找你所为何事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浮莲没好气地回答。
月浓已经习惯浮莲带刺的腔调,此时不仅不生气,还笑呵呵地凑近了两步,身子躬到跟蹲在地上的浮莲一个高度,头放在浮莲肩头。
浮莲瞅了他一眼,用下巴点了点,示意他看地上的花盆。
月浓目光落在花盆上,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片刻。
浮莲就等着月浓一个准确话,可是月浓并没有吱声,她等的有些不耐烦了,问:“能救回来不?”
月浓点头:“能啊!”
月浓此话落下,风吹锦绣高兴得一个劲晃头顶的花朵。
浮莲算是松了一口气,不再蹲着了,直接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道:“那你救吧。”
月浓摇头:“生死有命,我们不能干预。”
浮莲才缓上来的一口气登时哽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孟月浓你认真的?”
月浓点头,也席地而坐,目光落在浮莲脸上,语气里头带着怜悯:“小莲花,你最清楚的。”
浮莲嘴唇抿成一线。
她自然最清楚不过。
这世上万物,都有自己的命数,旁人不该插手,也插不了手。
她于九重天宫里窥见那么多天机,世间万物不过是一盘棋,棋子该落在何处,早已被安排好,谁也逆反不了。若是不自量力与天斗,将祸则万物,自取灭亡。
她救不了的。
月浓是一个有操守的神仙,恪守天条,绝不会公然与天条对着干。
浮莲看着缩在墙角的沐寒君子与风吹锦绣,她真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啊。料想着如果其中一个遭遇了不测,剩下的两个该有多么难过呀。
这三只精魅潜心修炼,并没有做过不义之事,完全没必要沦为那缺心眼的国主猜忌下的牺牲品。
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浮莲敛眸,长长吸了一口气,月浓猜她是心里哽着一口气,难受,于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可是等浮莲再睁眼时,月浓便后悔自己今日现身了。
浮莲抓住他的手虚空画了一张往生符,金光泛泛之中,月浓很是无奈。
“你纵使借我的神通画了这往生符也没用……”
话没说完,他就住了嘴。
浮莲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匕首,眼睛眨也没眨,十分麻利地在月浓掌心划了一道,在月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抓着他的手直接按在了夜光香雪的枯枝上。
“这下有用了吧。”浮莲收手,眸光淡淡,可是月浓分明从中窥见些许得意。
月浓面色沉下来:“你以为你救了她吗?”
浮莲抬眸,歪头,一副“难道不是么”的模样。
花盆里那竿枯枝本来干干巴巴、麻麻赖赖,一点也不好看,此时在枝头冒了一尖绿色。
看样子是活过来了。
浮莲曾经按了她一指血,替她护住了一口气,此番月浓往生符一下,这才算是将她的小命捡了回来。
“你这是逆行倒施,必遭天谴。”月浓道。
浮莲摊手,一副没所谓的模样:“不是我救的她,是你。”
是了,往生符是他的手画的,催动往生符生效的那一点仙灵血也是他的,天谴就算找上门来了,找的也是他孟月浓,与浮莲没半点关系。
月浓沉默,觉得浮莲天真。
浮莲看着他沉默,一种负罪感在心里头升起来,她难得用安抚的语气开口:“天条管着那么多神仙,天上的尚且管不过来,哪儿顾及得了地上的,你且放心吧。”
“小莲花,我能为我的所作所为负责,可我怕你承受不住。”月浓道。
听他说话了,浮莲就知道没什么事了,她不在意地摇摇手:“我敢做敢当,没什么承受不住的。”
月浓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浮莲推了他一把,笑道:“都活了几千年的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最坏不过灰飞烟灭……”
“哪能天天把灰飞烟灭挂在嘴边呢,你孟哥是要与天同寿的。”月浓也笑起来。
月浓笑了,浮莲便知道这事算是翻篇了。
之后又闲扯了一些有的没的,浮莲送月浓走的时候,又问了一句:“我央你查的那两件事,查得如何了?”
月浓一脚踏进光圈,回头含糊点点头:“快查到了。”话毕,怕浮莲又喋喋不休问个不停,于是连忙把另一只脚也收回了光圈里。
光圈消失,月浓也没了踪迹。
“瞧这架势,是在躲呀。”浮莲眯了眯眼。
当晚,浮莲就将夜光香雪搬去了揽阕书房门口。
次日傍晚,揽阕打开书房的门就看见门槛外面的花盆,总是微敛着的眼睁大了。
浮莲彼时正拖着树杈子路过,看到揽阕终于推门出来了,偏头瞥了一眼。
“浮莲姑娘……”揽阕喊住浮莲,似是有话要说。
浮莲停下脚步,望着他,静待下文,可是揽阕只是看着她,目光灼灼,并没有说话。
其实浮莲大约也知道他是要说什么的,无非是谢她一句,将夜光香雪又救了回来。
其实也不用谢,是她想救夜光香雪的。她是一个爱花人士,这夜光香雪在她手里养的那么好,三只精魅之间又是那么感人,她怎么说都是要搭把手的。
揽阕话未出口,浮莲也不想矫情说出这些,摇头笑笑,拖着树杈子往厨房去。
桦木生了虫,不适合雕成小物件,只能劈柴烧了。
除了这一桩小事,这两个月还有一件事令浮莲不舒服了一下。
封神秀失踪了。
揽阕那日降住了魔王湘一岭之后,城中似乎是太平了,封神秀带着孩子们回去了。没两日,便听城中百姓说那城北的教书女先生失踪了。
浮莲听小亚说的时候愣了一下,觉得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她们不是一直在城北的么?怎么会失踪了?
“不是失踪,是搬家了,听说是搬去乡下了。”小亚解释道。
浮莲这才点点头,哦,搬家了,不是失踪。又想到封神秀曾邀请自己去她家喝茶,她还替自己换过衣裳,她突然搬家却没有给自己送个信,心里头有点憋,可神仙就是个冷情冷性的,很快也就把这事搁一边儿去了。
等城中百姓都安抚下来了,妖魔鬼怪全数没了踪迹,大祭司闲下来,坐不住了。
他还是日复一日带着罗盘外出巡逻两圈,然后回府里吃饭。
浮莲看着他,与他挨得近些时还是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叹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叹着,当夜月浓破开虚空立在了浮莲窗外。
浮莲看到他,登时笑了。
终于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