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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世间所有的相遇 都是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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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开始上班,老欧绝对不含糊,打了三两个电话之后就带着我上了一辆公交车,对,你没有听错,是公交车。
老欧看出我的不解,尴尬地跟我解释说,我们本来是有一辆大众作为出行用车的,但是上个礼拜,我们英明睿智的老板,老张同志喝大了非要开车,虽然侥幸地没有被交警叔叔查,但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地作死的撞到西环路上小学门口的石狮子上去了,老张虽然没大事,但是车子受伤的非常严重,估计还得修段时间,所以我们只能坐公交车。
“工作室的财务情况很糟糕吗?”“啊?”,老欧诧异的看了我一眼。天地良心,我觉得没有担心我工资是否能按时发出的问题。“我的意思是说,不能坐出租车吗?”在又被司机一个急刹车弄得我左摇右晃后,我终于艰难地问出这个问题。
“哈哈,这个问题问的好。为什么不坐出租车。你愿意刚刚听完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还沉浸其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再被一个老大妈拿着□□苦口婆心的质问你几个小时吗?从中国国情说到非洲儿童三餐不继。”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还是算了吧,我不愿意,但是,你说的老大妈是?你不是负责工作室的日常所有事务吗?谁会说你?难道,老板老张的是老大妈?”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不,不。你想错了,老张是个美男子,标准的美男子,你见过就是知道了。老大妈就是管财务的李大姐,我有时候都怀疑她是老张的远房姨妈,这么为老张省钱。”
在转了三次公交车之后,我和老欧终于来到和讲述人约好的地点,一个城郊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却布置的格外清幽,四周错落有致地种着花草,一个老人拿着水壶在浇水,一位老人拿着剪刀在给植物修建枝丫。他们没有说话,四周都是静谧和安详的味道,我们都不忍打搅。
站了将近十分钟之后,两位老人终于发现了我们,他们邀请我们在院子里的石桌落座,阿婆洗净手,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茶。“你们就是旧时光工作室的人吧?是我打电话请你们来的,我们都是年近古稀的人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好活。我和老头子的故事也算是艰难曲折了,万幸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所以啊,我就打算把这几十年来发生的事记录下来,算是留个念想。”
阿婆虽然满头银发,步子也不再稳健。可是她的口齿仍然清晰,阿公坐在旁边笑着看着她,眼里是让人羡慕的爱意。
“那个时候,我才十八岁,也算的上是面容清秀,身姿秀丽了。不幸的是我出生在一个异常贫苦的家庭里。母亲常年卧病在床,父亲靠着一点点蛮力给人做苦工养活我们一家四口。哥哥小时候生病发烧耽误太久,头脑有点不灵光,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洗衣做饭,收拾家务。照顾体弱的母亲和不省心的哥哥。”
“一晃眼,哥哥就二十好几了,村里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早就成家生子了,可是因为哥哥头脑不灵光,家里又穷,都没有人给哥哥说亲,父母每天都急的不行。好不容易,媒婆介绍了一个女孩子愿意嫁到我们家来,那个女孩也是个命苦的,父母早逝,跟着哥哥长大,可是哥哥娶了嫂子之后,被嫂子挑唆,也渐渐嫌弃她是个拖油瓶,就想早日把她嫁出去,免得在家浪费粮食。可是对方嫂子是个算的特别精的的女人,她要求对方要出一千块钱的彩礼钱,说是就当做是报答哥哥的养育之恩。”
“那个时候,我们家里一贫如洗,哪里拿的出一千块钱来。可是难得有人愿意嫁过来,父母又不想错失这个机会。这个时候,就有人给他们出主意:说我已经长大,相貌不错可以赶快给我找个好人家,把我嫁出去,以换的一些彩礼钱,这样就可以填补哥哥娶亲的亏空了。我自小乖巧伶俐,父母极为心疼我,自然舍不得匆匆把我嫁掉,可是又经不住人家的劝说,和想给儿子留后的想法。就找了媒婆拖人家给我说亲,提出的彩礼钱正好是一千块钱。”
“我听到了这个消息,自然是不愿意的。他们都不知道,我心里已经有了人,那个人就是他。”说到这里,阿婆转过头和阿公对视了一样,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那个时候啊,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才子,是我们那里文化最高的人了,他父亲是村长,头脑又活泛,他家里是我们村的首富,每个姑娘都想嫁到他们家去。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早已情投意合了。我每天早晨都会去小河边洗衣服”,他就早早的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口袋里装着家里偷出来的吃的,我一边洗衣服,他就在我旁边喂我吃点东西,再给我念古诗,我记得最清楚的一首就是: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那个时候的感情多美好呀!他偷偷地摸摸我的手,我们就能乐好几天。”
“可是我们的感情是不能公开的,他父母是不会同意我这种家庭的女孩儿做他们的儿媳妇的,他志向远大,他家里已经给他安排好了,要送他去很远的地方继续上学。我每天心里很痛苦,父母的的决定我无力反驳,可是又舍不得跟他分开另嫁他人。很快媒婆就找好了人家,那户人家答应给我们一千块彩礼钱,但条件是要我赶紧嫁过去。这件事情渐渐在村里传开,终于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匆匆忙忙跑过来找我,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泪落如雨,却说不出一个不字。他像疯了一样,紧紧地抱住我,跟我说叫我不要嫁,他马上就回家跟他父亲把我们的事挑明,一千块的彩礼钱,他家出得起。他说不愿意我嫁给别人,除了他”
“那个时候我真是满心欢喜,却没有想到,那是我们最后的一次见面,最初的拥抱,与后来整整隔了几十年。命运从来不会遮掩眷顾我,我再没有等到他。”阿婆的眼角有泪,仿佛又跟着思绪回到了那段绝望的日子。
后来的事情我来讲吧。啊公缓缓地开了口:“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虽然跟她承诺了让她等我去娶她,可是我心里很明白,我父母是不会轻易答应的,他们早已为我规划好了未来的路,上更多的学,搬到大城市去,远离这个小乡村,找一个高门女,对我前途有帮助的女子结婚。”
“果不其然,我跟父母把我跟啊芬的事情讲了,跟他们表明了我要娶她的决心,恳求父母去给我提亲。父亲勃然大怒,他怒斥我不思进取,小小年纪就只知道情啊爱啊,辜负他们的期望,对不起他们对我的付出,不管我怎么保证娶了阿芬后不会荒废学业,会更加勤奋地读书报答他们,他们都不为所动。我跪着求他们,给他们磕头,父亲视而不见,母亲只是抱着我流泪,叫我不要冲动不要冲动。”
“很小年纪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父亲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母亲虽然心疼我,可她跟大多农村妇女一样,丈夫是天,而且她也不赞同我跟阿芬的事情。那个家里,我孤立无援,我知道阿芬还在等我,可是我却无计可施,后来,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去父亲的房间里偷钱,我准备偷一千块钱交给阿芬,就算我那时还不能娶她,我也不要让她嫁给他人。不幸的是连这个事情我也没能办成。父亲回家看到我在他房间翻箱倒柜,瞬间他就明白了我的意图。”
“那是我懂事以后第一次挨打,也是最惨的一次。怒不可揭的父亲抄起门口的扁担就朝我身上招呼,他对我失望透顶,没想到费尽心力培养的,让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居然会为了一个女孩忤逆他,甚至做小偷,他的怒气全都化为力气打在我身上,我死扛着不肯哭出声音,正当我以为会被他打死的时候,母亲回来了,她一把扑到我身上,唯一一次有勇气跟父亲怒吼:你要打就打死我,不要再打他了。父亲并没有停手,他一下比一下重,有的落在我身上,有的落在母亲身上。身体的痛可以忍受,可是心里的痛却没有办法抵挡,那些棍子落在母亲身上,更落在我的心上。把我的决心一点一点瓦解。”
阿公把袖子挽上,露出他胳膊上的伤痕,虽然事过多年,那些伤痕仍然清晰明显,无声地诉说当年的爱有多坚定。
“父亲把我关了起来,我本来想绝食抗议,可是我的小心眼根本瞒不过父亲。他把饭送到我屋里,跟我说:你不吃可以,不过你一顿不吃,你母亲就一顿没饭吃,别忘了,你母亲身上的伤可不比你少。我心如刀绞,自己的力量是在太薄弱了。根本没有办法与那个时候强大的父亲对抗。没过两天,父亲就带着我和母亲离开了那个小山村,那时候我因为伤口感染发烧,整个人都迷迷糊糊。就这样,一走就是几十年,而后重逢,我们都是暮年了”
此时,阿公脸上露出遗憾色神色,显然,他还在内疚,为当年自己的无能为力内疚,为这几十年后的分别内疚。年少的人,过早的相爱,却承担不起一份诺言的沉重。阿婆的手轻轻地搭在阿公的胳膊上,似在抚慰他的伤痛,也在抚慰自己的伤痛。
“我等了好几天,都没有再见到他,偷偷去他家门口看,却发现他家大门紧锁,后来才听说他父亲辞了村长的职位,举家搬走了。那个时候,我满心绝望,但我心里始终相信,他不是要故意失信的,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正是因为心中的这份执着,支撑着我度过了后来很多的苦难日子。”
“后来,您嫁给家里给您找打那个人了吗?”
我已经被感动的不能自已,幸好还有个老欧,不被感染,适时提问。
“是的,我嫁给了那个人,他们如约给了一千块彩礼钱,我那个傻哥哥,也娶到了老婆。我丈夫对我还不错,虽然我像是被他家买来的,可是他从来没有嫌弃我。就是我婆婆和公公,觉得娶我进门是花了大价钱的,一定要物超所值,所以拼命逼我干活,言语上侮辱我,从来没有给过我好脸色。结婚第二年,我丈夫出门打工,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摔死了,知道消息的时候我非常难过,公公婆婆更是悲痛欲绝,很快,他们把这种悲痛转化为对我的愤恨,认为是我命硬,克死了他们的独子,在拿到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后,他们就把我赶出了家门 。”
我回到了娘家,此时父母都已病逝,幸好我嫂子善良,她不仅没有嫌弃我是个丧夫的寡妇,更对我关心有加,如同亲妹妹一样对待,她进门一年就给哥哥生了个大胖小子,无奈我父母都已去世,哥哥智商又有问题,家里没有劳动力,生活的异常艰辛。我为了不给她添麻烦,也为了离开那个地方换换心情,就跟着同村的女人们一起出门打工,挣来的钱给自己留下一小部分生活费,其余的都给嫂嫂寄回去。
“因为我踏实肯干,慢慢的被提为领班,主管,工资越来越高,我就索性把哥哥一家接到我打工的城市里生活,彻底地远离了那个小山村。”
我后来没有再结过婚,和嫂子一起照顾哥哥,把侄子抚养成人。幸好侄子聪明有孝心,待我如母亲般孝顺。原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过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幸运能和他重逢。
“父亲把我带到了一个大城市里生活,因为是外地人,父亲交了一笔很大的择校费才把我送进学校。离开了家乡,父亲也没有了工作。他本身文化也不多,就只能和我母亲一起去到处打零工,供我上学。我动过很多次逃跑回家找阿芬的念头,可是看着父亲越来越佝偻的腰,和母亲头上日益增多的白发这个念头又被我打消了。我把所有的冲劲都用在了学习上,很快就被学校选定作为公派生去了美国留学。毕业以后,我就被当地的一家公司聘用,留在了美国,后来父母也跟着我一起去到美国生活。”
“那您上班以后,应该有能力回来找阿婆了,为什么你们中间没有相遇呢?或者,您已经在那边娶妻生子?”老欧总是理智的可怕。
“不,我一直到三十岁都没有娶妻,这时候父母终于急了,他们到那个时候才知道我对阿芬的爱有多坚决,那个时候回国一次不容易,可是我父亲还是回来了一次,企图帮我找到阿芬,让我们再续前缘,弥补他当年犯下的错。可是父亲回来的时候,阿芬一家已经死的死搬得搬没有一点音讯。父亲遗憾地回到美国,跟我说阿芬已经音讯全无,劝我找一个好女人成家生子,可是我还不愿意妥协,我自己又回了一趟家乡,费尽心思,仍然没有阿芬的下落。”
“我失落,遗憾,可是又无可奈何。心中只能暗暗祈祷阿芬过的好。但我自己,却一直未娶。也直到父母百年,都没有再回来过。直到前几个月,我被查出了肝癌晚期,我想落叶归根,死在有阿芬存在过的地方,我去到以前和阿芬约会的那个小河边,本来已经绝望,却忽然看到一个女人像我走来,虽然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老太婆,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他就是我魂牵梦萦的阿芬”
“后来,就像你们看到的这样,我们就一起住在这个小院子里,一起度过最后的这些日子”他们相视一笑,眼里有从容,有感恩,可就是没有恐惧。
“那您的病呢”他们已经错过了几十年,我迫切地想要知道他们还能这样相守多久?
“那都已经不重要了,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已经是上天的恩赐,我又还奢求什么呢?”阿公坚定地回答我。
他们的爬满皱纹的脸庞沐浴在阳光下,安静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