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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人生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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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春天,温暖宜人,学习了一天的何乐,看到溶溶的阳光把它最后的一片金辉涂抹在房顶上,树尖上,心里泛起陶醉的茸茸绿意。她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手插在兜里,摇晃着褪色的运动服,哼着歌回家了。
一进家门,看见丁爱莲歪在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个不停。何国海在一旁说:“现在下岗的人多得很,天塌下来,大家顶着。”
“可是天就只塌我这一方,别人的老公有用,会赚大钱……”看见何乐进来了又说:“还有这个花钱炉,还不知要花多少钱……”
“又来了,又来了。你一天到晚到底在跟谁较劲啊,就是这不好那不好的。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平平和和地过日子?”何国海生气地堵住丁爱莲的嘴,然后对何乐微微一笑问候着:“你回来了,乐乐。”
“这个日子我不过了。我连个儿子也没有,呜呜呜……”丁爱莲还是不罢休地闹。
“你这是瞎扯些什么?儿子女儿都一样,有一个成才的好女儿,可顶得上十个没用的儿子啊。嗨,你这个死脑筋。”
丁爱莲什么也听不进去,仍拜天拜地地哭。电话铃响了,何国海接起来说:“啊,好,我马上来。”然后对何乐说:“你妈不舒服,你去煮点面条吧。”何乐点点头,忙走进厨房,何国海也跟了进去。何乐小声问:“爸,您怎么回了?”
何国海说:“公派,马上走的。”然后小声叮嘱着:“你妈下岗了,心里正难受着,你别惹她,但要看着她点,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她这个人挺钻牛角尖的。”何乐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他笑笑地拍拍何乐的肩安慰着。然后他又大声说:“多下点面,不吃好,也要吃饱嘛,知道吗?
“知道了,爸爸,一路平安!”
何国海走了。何乐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送到丁爱莲面前说:“妈妈,您乘热吃吧。”
丁爱莲极不耐烦地叫道:“吃吃,你就知道吃,以后没钱了,看你吃什么?”然后气冲冲地跑进房里。
刚才兴冲冲的何乐,这会儿象吃了石子一样,从喉咙到胸部直堵得慌。刚才还饿得不行的肚子,这时也不饿了,望着那一碗白水面怎么也咽不下去。她暗暗地下着决心:好好学习,找一个好工作,让爸爸妈妈过上有保障的生活。她不敢打扰丁爱莲,就回自己房里做作业去了。过了一会,她又遵照何国海的嘱咐,悄悄地站在丁爱莲的房门口听了听,没听见什么动静,就又回去做作业去了。
丁爱莲躺在床上,越想越气愤,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但下岗了,竟跟别人一样每月拿一百五十元的生活费。这个月拿了还不知道下个月有没有。她想到到她竟然永远失去了单位,失去了这个永远的依靠,而这个依靠,又是她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才换来的啊。她难受得紧紧地揪住心窝,想把心中的那一团怒火,怨气全拨出来。那是一直郁闷在心中而无法解开的死结,那是永远积怨在生命中而无法荡涤的情仇。那一幕幕的情节又在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七三年底的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丁爱莲跟同学们一起下放到鄂东的一个偏远山区。六年之后,眼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的升学的升学,回城的回城,当兵的当兵,招工的招工。与她朝夕相处的最好伙伴易兰今天也抽调回城了,唯有她和田桂留在山里。但田桂马上是副县长的儿媳,就剩下她了。
六年前的这个时候,是她与同学们一起轰轰烈烈地来,六年后的这个时候,是她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站在这起伏连绵的山崖中,望着易兰今天回城的路,飘雪孤伶。在这空寂寒冷的雪地中,她急切难忍地等待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与她青梅竹马,并且相依相恋八年的许昌辉。从下午望到黄昏,直到夜幕降临,冷飕飕的风吹着雪花直钻进她的衣里和心里,但她仍执着地望着那条白茫茫的路,哪怕是路上出现一个黑点她就会扑向他。可是那路,那山野仍然是白皑皑的一片。腿站僵了身体麻木了,她干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象冰雕一样一动也不动地望着、等着。
“哎呀,爱莲,这多冰多冷啊,你一天都没吃饭啊,哪成啊。我不是怕你有事,我早就回县城了。算了,不就是一个机械厂的指标吗?天无绝人之路……”田桂找来劝着她说。
“什么?!机械厂的指标,你是说易兰是机械厂的指标招回城的?”两人都惊愕地对视着,丁爱莲拼命摇着田桂说:“你说啊,这是真的,这是真的?”随即,丁爱莲的眼泪涮涮如雨地直往下掉。
“唉,早知道这样我不该讲的啊,可是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啊。”
好象五雷轰顶,丁爱莲蒙了,她摇着头后退着说:“不可能,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突然她象发疯似地撒腿就往公社书记家里跑,闯进门怒不可遏地问:“张书记,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才是机械厂工人的子女啊,易兰她,她凭什么……”
书记似乎早有思想准备,他一边用棍子拨着火坑里的火,一边说:“这事啊,你得问许昌辉,前几天是他给你填的表,招你回城,今天又是他为易兰填的表,并马上带她走了,还要我们保密。”
“啊?这么说,他来过了,还带她走了,这是为什么?”丁爱莲跳着脚问。
“我也问了,这是为什么,可是许昌辉说,‘这是革命的需要。’”张书记头也不抬地说。
“放他娘的屁!”丁爱莲咬牙切齿地骂了,然后象一条牛似地直往外冲,她怎么也想不通,上个星期,就在这田间的草垛里,他们的情欲狂欢还意犹未尽,许昌辉的甜言蜜语还犹在耳边,怎么六天,仅仅六天的时间就一切都变了呢?她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奔跑着,田桂在后面追赶着。跑过了山,跑过了田,跑过了塘,跑过了路,她精疲力竭地倒在雪地里,撕肝裂肺地大叫着:“啊!天哪,我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我还有什么活头……”
田桂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跑到她身边,她一下子翻坐起来,拉着田桂,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她问:“田,田桂,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他今天来了,他来过了?我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他不见我,还把易兰带走了?!哈哈哈,啊,全公社都知道,就我不知道。笑话啊笑话,傻瓜啊傻瓜,我他妈的傻瓜一个。田桂,你说说,这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哈……”她突然站起来,撒腿又往知青屋子里跑,倒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梁,望着青瓦发呆。很久很久,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伸手不见五指。北风呼啸着穿房而过撕裂着夜空。田桂点亮油灯坐到她床边说:“爱莲,你一定要冷静下来,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把自己整死了也无济于事。我担心的是,我明天就走了,你一个人……”
“不,我一个人不要在这里,我不在这里,我要回去问问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哪一点对不起他们。上大学的指标,我让给了许昌辉,现在毕业了,不要我了;易兰娇里八气的,样样农活我帮她做,事无巨细我照顾着她,可好,她把我的未婚夫偷走了。啊哟,我呕不得这口气。”说着,她就往外跑。田桂一把抓住她说:“要走,也要等到明天,下这么大的雪,这么冷,你看,到处白蒙蒙的,你往哪走?你连方向都难得分清。”
“我不管,总是一死的,我跟他们拼了。”
“拼了,也要有个方式方法,你有钱吗,这会儿路上有车吗?”
“我不管,我爬也要爬回去。”
“你爬得回去吗?啊,对了,你等等,听说何国海参军了,明天回省城看他妈,再去部队。我去看看他走了没走。这大几百里路的,也好有个照应。你等着啊,千万别一个人走。听人劝,落一半啊,对不对?”
田桂一开门,一阵透骨的寒风夹着雪花迎面扑打过来,她打了一个寒颤,退了一步,但马上裹了裹棉衣跑出门去。
田桂前脚走,丁爱莲后脚就出了门。她怒火万丈,恨不能插翅飞回去,这时的她还管什么冰天雪地,就是老虎豹子来了,她也不知道怕。她沿着山坡奔跑着,翻过一个山丘,就听到后面有人呼哧呼哧地赶来了,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走。沉沉黑夜莽莽雪地,俩人走了许久,这人打破了夜空的沉寂。他欢声欢调地朗颂着:“啊,爱情啊爱情,你是人类永恒不变的真情。为了你顶风冒雪不怕冷,为了你男子汉走不赢小女人。”
丁爱莲早就知道是何国海,而且她也知道何国海是一个本性厚道、严谨持重的人,毫无城府,还诙谐有趣。平时的话也不多。虽然下放在一起六年,也只是战友而已。她不理他,还是一个劲地赶路。
何国海又逗了:“别着急嘛,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也抢不回啊。”
丁爱莲火了:“什么‘跑’啊‘抢’的,一边去,别跟着我。”
“哈哈哈,大路朝天,一人半边。终于讲话了,是人不是仙。”
丁爱莲虽然没心思讲话,但这时她心里平和多了,也踏实多了,白茫茫的一片旷野里,就他们这两个小黑点在移动着。一个小跑步的赶路,一个大步伐地紧跟。不知是因为要离开这寂寞的山村,还是即将要到达新岗位的兴奋,还是想安慰一下眼前正在痛苦中煎熬的同伴,他又高吭地唱起了京腔:“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要消灭反动派,改地换天,几十年闹革命南北转战……”这激越的歌声在这崇山峻岭的夜空中盘旋着回荡着。
丁爱莲的情绪缓和多了,走到一个三岔路口,丁爱莲往左走,何国海往右走。何国海的歌声响在右边:“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丁爱莲连忙掉头往右走。这回,是她跟地他后面。走到一条小河前,何国海拾了几个石子往水里打,一边打,一边”啊嗬啊嗬“地笑。
丁爱莲发烦了:”什么时候了,玩什么玩,还不快走。”
何国海往地上一坐说:“要走你走,我可走不了了,你看看。”
丁爱莲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地往河边走去,望着缓缓奔流的河水急得眼泪直流。
何国海已坐着脱了鞋袜,站起来找了一根树棍拄着拄着哈哈一笑。边走边唱:“革命人永远是年青,他好象大松树冬夏常青,他不怕风吹雨打,他不怕天寒地冻……”边唱边往水里走去。
丁爱莲边哭边脱了鞋袜,跟在他后面往水里一走,”啊!”沁骨的寒冷冻得她全身一阵紧缩,尖硬的石子冰块扎得脚发痛,眼泪又刷刷地直淌。
“哟,‘下雨’了,”何国海见她哭了说,“‘下雨’了跟着我干嘛,一边去。”
丁爱莲抹了一把泪说:“大路朝天,一人半边。”
“啊哈,这可不是一条大路,而是一条正在结冰的河啊。”他看见丁爱莲冻得直哆嗦,又说:“哎,谁要是背着我过河,我现给她一百元。”
“哼,我敢说你现在连十元钱也没有,还一百元哩。”丁爱莲见他不吭声又说:“我也会说,谁要是背我过河,我给他两百元。”
“好啊好啊,两百就两百,看在我们又是同学又是战友的面子上就便宜一点。可是别背过去了不给啊!”说着,何国海把衣物往丁爱莲手中一放说:“上啊,快,乘我现在还有一口热气,不然冻僵了谁也过不去了。”
她扒在他背上,他背着她,探着河底冷得沁骨的水,尖硬的石,软冰冰的泥沙,一步一步往前移动着。背到河当中,齐腰的水使他颤栗晃荡,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僵硬发麻的腿,艰难地向彼岸走去。他们紧张着,谁也不敢讲话,连河水也不敢喧哗,整个世界一片静谧。好不容易到了岸上,他放下她长长地透了一口气说:“哎哟,快掐死我了,你怎么把我抱得这么紧,我看见猪八戒背媳妇那么轻松,那么快活。”
丁爱莲把衣物往地上一丢说:“好你个何国海,大家都说你老实厚道,没想到你竟……我算是认识你了。”
何国海揉了揉脖子说:“哎,别人难受嘛,还不让说说。”见丁爱莲穿鞋穿袜的不理他,他问:“你生气了?”过了一会他喊她:“丁同学,丁战友,丁模范,丁三八红旗手,丁下乡知青突击手,丁……、唉,算了算了,有人啊过河拆桥,有人啊是过河后就不理人了。”于是他抱着衣物走了。
丁爱莲爬起来在后面追,追到一排牛棚前,不见人影。丁爱莲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何国海从牛棚里探出头来说:“哎,你这是怎么啦?开个玩笑嘛,我这人啊,就喜欢快乐一点。要不,会憋死人的。”
丁爱莲还是呜呜大哭。何国海急了:“你不能坐在地上啊,这么冷,会冻死的。我脱了衣服,要烤啊,你看看,我的衣服都都快结冰了,不能走啊。”
“冻死了算了,我就是想死,你别管我!”
“哎哟,我这是见了鬼了,不是田桂托我,我哪想管你,我哪里会夜里走路,我不会明天乘车啊。你想死,就早说啊,以免我背得累死人的,你还是要死。这,全湿了,不烤不行啊,要不,你进来,你进来烤烤火,我,我穿了一条秋裤的,进来吧。”
丁爱莲呼天呛地的又嚎了起来:“我不想活了,我被我最爱的两个人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是回到城里,又能怎么办啊?”
“啊,这事啊,那你进来,来,想想办法看,那光哭也不能解决问题啊,对不对?进来,来。”
丁爱莲磨磨蹭蹭地坐在门口,何国海说:“坐进来嘛,门风太大,把火吹熄了。”
丁爱莲坐到火堆旁边,暖和多了,心情也好了一点,说:“谢谢你,何国海,害你挨冻受累的。”
“没什么,我是定要回去看我妈了,据说到了部队要过两年才能回家探亲。我妈年龄大了,我很不放心,只要我以后有工作了,有工资了,我定要好好地孝敬她。”
这深厚的亲情和牵挂令丁爱莲钦佩和感动,她想到自己的家庭,不禁又哭了起来:“我就更惨了,老妈没工作,老爸病重不起,弟妹五个,三个下放,两个读书,我是老大。这次我爸厂里为了照顾我家,才给我一个回城的名额,却又被易兰顶走了。你说说看,我要不要跟他们拼命。”
“拼命能解决问题吗?”他想了想说:“你首先把问题搞清楚,再想办法回城回厂。至于其它问题以后再说。他们这样做,或许是有他们的不得已呢?不可以感情用事。这不是你挖地,一个劲地往前挖,也不是你挑土,挑得越多跑得越快就越好。你要动动脑筋,事情得一步一步的来,别把事情搞砸了。没有过不了的河,刚才那么浸冷的河,我们不是也过来了吗?”
丁爱莲不做声,她毕竟被他的见解和真诚所感动。风从草苇的缝隙中把雪花卷了进来,牛棚瑟瑟作抖。虽然烤着一堆小火,但还是抵挡不了冬天的寒冷。他们卷曲着身体,不自觉地两人越坐越近。疲劳使他们依偎着睡着了。当丁爱莲醒来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何国海怀里,温暖、亲近、抚慰使她倍受感激,强烈的报复许昌辉的心情,使她燥热冲动,她主动地把自己与何国海融为一体。
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风雪之夜,在这样的一条冰凉的小河旁,在这样的一个百风穿梭的牛棚里,她轻率地做了一件对自己对他人都不负责任的事情。
回顾到江城,她马上就打听到,因为许昌辉的父亲安排易兰进机械厂,易兰的舅舅就调许昌辉进物质局当科长的交易之事。她马不停蹄地找到物质局,许昌辉不见。她找到他家里,一进门,许昌辉就拉长了脸,不耐烦地问:“你到处找我干什么?”
“那你说呢?干什么,找你算帐!”易兰怒气冲冲地说。
“别来那一套,我没工夫跟你扯。”
“是啊,许昌辉,没想到你翻脸比翻书还快啊。你现在哪有工夫呢,可是你已经跟我扯了八年了。读书的那几年不算,光是下放的这几年,我身体都做垮了,评来的模范知青,优秀团员等等业绩,换取的保送大学的名额让给了你,让你第一批回城,让你成为第一届工农兵大学生。当时你信势旦旦,就前几天你还说了要报答我,没过几天,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是谁在这里吵闹啊?”许父八面威风地走出来说:“太不礼貌了,有话好好说嘛。”
“哟,看来伯父是官复原职了,官腔打得八面响啊,完全不象当年求我让名额给许昌辉读大学时,那样的好言善语了啊。”
许母见状忙说:“哟,是爱莲啊,来来来,坐下,坐下好好谈,好好谈。这事呢,我们也不太清楚,听说易兰回了,你没回,他爸在厂里为你反应了好几回,说是快了,爱莲啊,你别着急啊,会回来的。”
“这会,你们当然不着急了。你们高楼大厦,电灯电话,有权有势,呼风唤雨,有好还想好。进了城不说,还要当官。让我在山沟里喝西北风,望断了回城的路,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你们见利忘义,竟连一句话也不捎给我。你们想想,你们是不是欺人太甚。你们当初的承诺呢?你们……”
“呃,你无理取闹干什么?你如果这样,那我们就不管了。”许父生气地说。
“当初的承诺怎么了?现在正在努力呐。告诉你了,办不回来怎么办,早知道你是个不讲道理的东西。”许昌辉气急败坏地嚷着。
“好,我不讲道理,我不是个东西,”丁爱莲说着一巴掌扁过去,打在许昌辉脸上,又说:“你才是个混帐东西!我真心实意地爱你,把大好的前程送给你,你还嫌不够,又用我的爱情去换取地位,把我抛弃在深山沟里。看看,谁是个东西;看看,谁不是个东西?老子我跟你拼了。”说着拿起屋角的拖把棍,朝许昌辉打过去。许家的人都围过来了,丁爱莲恨恨地说:“你们谁敢过来,我就让他死,我反正也不想活了,打死一个扯平了,打死两个,解恨了。八年的恋爱,一晚上没了。陈世美也没变得这么快……”
她正要一棍子打下来,看见是许父,她把棍子丢了,“哼!”了一声,怒视着他。
许父说:“孩子,跟你说了,我们负责解决,你还要闹吗?”
她喘着粗气说:“解决?好啊,告诉你们,一个月之内,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别想过好日子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蹬蹬蹬地走了。
她冲进易兰家,见易兰一边洗衣裳,一边唱着歌,正乐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看见满脸愤恨的丁爱莲站在她面前,她稍稍迟缓了一下,马上就象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地说:“爱莲你来了,屋里坐。”
“坐?不敢。看你平时不温不火的,哼,哪知你还有损人利己的本事。我他妈的让着你吃,让着你睡,帮你干活替你受累,待你七年如亲姊妹。我从没奢求过你一丝半点的回报。可现在倒好,你抢走了我回城的名额,气都不吭一声,我还敲罗打鼓地欢送你,我他妈的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易兰一直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说够了,才慢吞吞地说:“说吧,骂吧,只要你心里舒服,我心里也好受一点。不过这叫命,我也是听天由命。这回机械厂招人是招干。他们认为我说和写的能力比你强一点,就安排了我。而你呢,吃苦耐劳的精神强,适合于在广阔天地里施展宏图。”
“图你妈的狗屁!这就是说你是当干部的命,我是修地球的命,是吗?你们这些狗眼,狗杂种……”丁爱莲宣泄着。
“可事实……啊,算了。爱莲,事情已经这样了,别伤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好不好?”易兰非常友爱地说。
“感情,你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感情?”
“啊,那,那么,你跟许昌辉之间呢?”易兰试探地问。
丁爱莲想都不想地说:“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更不配跟我谈感情。”
“那你们八年多的关系怎么办?”易兰进一步地问。
“怎么办,”丁爱莲做一个刀切的手势说:“一刀两断,这种人,送给我也不要。”丁爱莲赌着气,爱着面子大大咧咧地说。
“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别后悔啊。”易兰笑了。
“后悔,我后悔的是怎么就认识了你们这两个畜生!”她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你们这两个不知羞耻的狗杂种……”
无任她怎么骂,易兰都不回言,直到丁爱莲气得发疯似的离开。
过了一个多月,丁爱莲真的回机械厂当工人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她报到的那一天,她听到大礼堂里热闹非凡,挤进去一看,原来是许昌辉与易兰正在互拜天地。本来行将熄灭的回城怒火,现在又被爱情毁灭的妒火燎发得更旺。憋着满腔被欺骗的怒火和被羞辱的愤恨,她走过去迎着他们说:“恭喜,恭喜啊!怎么象闪电一样呢?不是我日夜兼程,差点就不能一饱眼福了啊!”
许昌辉羞得满脸通红,可是易兰却大方得体地说:“谢谢,谢谢。”说完,就挽着许昌辉急急地走开。丁爱莲一手扯住许昌辉的衣领,一边高叫:“大家看啊,今天的新郎就是跟我恋爱了八年的情郎,今天的新娘就是我最要好的同学朋友和战友。新郎忘恩负义,新娘见缝插针,抢我的工作,抢我的男人,八年了,大家看啊……”
许昌辉难堪得无地自容,不知如何是好。易兰不顾一切地把丁爱莲往角落里拖,厉声说:“你疯了,你神经病,快!工作人员,这个人神经了,快把她拉出去,拉出去!”
丁爱莲极力挣扎着、叫着:“我没神经,是他们神经了。今天,应该是我结婚,我不走!”
几个工作人员扯住她说:“还说没神经啊,今天是易主任结婚,你结什么婚?”
他们七手八脚把她拖了出来,丢在渣子堆旁边。她觉得天旋地转,全身瘫软,象打了一场大战,又象害了一场大病一样。也不知在那儿躺了多久,直到很晚,酒酣人散,她才跌跌撞撞地摸回家,一头扎进被子里,哭得天昏地暗。
她不甘心。过了几天,她在物质局门口等到了许昌辉,许昌辉极不耐烦地说:“你还来找我有什么用?!”
“哟,怎么没用,叙叙旧嘛。告诉你,大别山下,青峰岭上,知青屋前,那棵槐阴树可长得郁郁葱葱的啊。”
“哎,你厂也回了,就算了吧。”
“你算了?!可我算了又算,八年零五十八天,我总感到不划算。你算了没有,我心中压上的这一块巨石有多重,压得我又酸又痛,透不过气来。就这样算了?啊!当然啊,你是新郎,那感觉完全都不一样了,你的感觉全是新的:新的学位、新的官位、新的爱人、新的心情,你把我失去的全都得到了。哈哈哈,算了,那还不算了,嗯?”丁爱莲一边说一边把许昌辉逼到墙根下。
许昌辉摊开双手说:“说来说去,还是这么几句话,你怎么变得这么罗嗦。”
“哼!这几句话?这几句话将毁了我一生,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不能罗嗦,海没枯,石没烂,可是你的心却烂了!”
“好好好,我心烂了,肺也烂了,我死了,你再别找我了。”
丁爱莲气得脸色苍白,她一头撞过去,把许昌辉撞到墙上动弹不得。
这时,易兰来了,她很镇定地说:“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叫警察了。”
“叫啊,你叫啊!”丁爱莲回头说。
许昌辉乘机挣脱了她,正了正衣裳走了。
丁爱莲大叫:“跑!你每一次都是在老婆的腋下窝跑走的。哼,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丁爱莲,许昌辉已是我丈夫了,你还缠着他,有什么意思呢?”
“有意思得很,让你也尝一尝,你的男人被人抢的滋味。”丁爱莲奸笑着说。
“可惜啊,你再也抢不回来了。你不是说了,‘送给你,也不要’的吗?”易兰得意地笑着说。
“啊——原来你是用心良苦,用尽心机啊。让我处处上当,次次受骗啊!”丁爱莲恍然大悟。
“嗯,晓得就好。”
“没那么回事,我是不会白白地受欺受辱的。”
“那你要怎么样?”
“怎么样,赔钱啊!许昌辉值多少钱,你就给多少。”
“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找你买来的。”
“怎么不是,我跟他连觉也睡了,他没跟你讲?”丁爱莲挑逗性地讲。
易兰故作关照地“嘘”了一下说:“这话你就不要讲了,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怎么嫁得出去。”然后又威胁地说:“不要胡扯了,我们有本事把你招回来,我们也有本事把你退回去。昌辉的爸爸现任局长。”
“哈哈,那更好,有权的幸福啊!儿子享受了,儿媳享受,儿媳享受不完,该儿子的情人享受享受也无妨啊,嗯?关于退回去,就不要吓唬人了,我的胆子已被你们吓大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啊!我现在不当车工了,我要当质检员。”
“你?”易兰瞪着她。
“怎么样,不行吗?不行我就天天找许昌辉。”
四目相对,易兰退了一步说:“那我试试吧。可是说好,事成之后,决不许你再找昌辉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易兰气急败坏地赶到江边,对丁爱莲说:“你又要怎么样?工作也跟你换了……‘
“我要许昌辉!”
“你搞错了没有,你怎么能要我的老公呢?”
“他本来就是我的,物归原主嘛!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爹。你说,我该不该要他。”
易兰的脑袋顿时嗡了一下,她呆呆地望着奔腾汹涌的江水,低沉地说:“我也怀了他的孩子,也快三个月了,我把他给了你,我怎么办?况且我们举行了婚礼。”
“婚礼,婚礼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可以举行啊!”
“别捣乱了,爱莲,世界上的男人多的是,你怎么就认定了他呢?”
“我的孩子是他的,我不认定他,我认定谁?”
“你那么肯定,你敢不敢公布于世?你没有结婚就有了孩子,谁知道你的孩子是谁的。”
丁爱莲心里格顿了一下。她想起了何国海,那只有一次啊,脸上不禁火辣辣的。但她决不退缩。”用不着谁知道,我知道,许昌辉知道就行。我去找他去。”
丁爱莲拨脚就走。
“站住!”易兰疾言厉色地说:“只要你去找了许昌辉,我拼了老命也会让你身败名裂,滚出机械厂。”
丁爱莲心里害怕,可是鸭子死了嘴巴硬:“行,完蛋就完蛋,了不起大家一起完蛋。”
“就你没志气,只把自己往死里整,你找了他又怎能怎么样,总不能我们俩共一个男人吧!你就不能冷静下来,想想其它的办法?”
“什么办法?”
“把孩子做掉。”
“做掉,要结婚证,要单位证明,你给我开啊?”
沉默了一会,易兰说:“那么,你总是要找一个人结婚的,是吧?”
“结婚,我跟谁结婚,哪来的钱结婚?”
“这样吧,你找人,我出钱,我们俩各负其责,怎么样?”
“各负其责,你负——多少责?”丁爱莲眼睛一亮地盯着她。
“那得看你如何处理这事。”
“哼,那得看你给多少钱,有多少钱就做多少事。”
易兰沉重地说:“你开个价吧。”
丁爱莲脆蹦蹦地说:“一万。”
“哎哟,你就这么值钱啊,几天功夫,就成了万元户了。你想想看,现在一万个人里面也没有一个万元户。丁爱莲,你真贪啊!可惜你不值。”
两个女人就象在菜市场买菜卖菜一样,讨价还价,争个不休,没完没了。
但身陷困境中的丁爱莲,不得不迅速地作出选择,除了许昌辉,何国海当然是最好的人选了。
老实厚道的何国海接到“母亲病危,速回。”的电报后,怀着一颗沉痛的心情,立即往家里赶。可是迎接他的竟是丁爱莲。知道丁爱莲有了他的孩子后,又惊又喜。他羞愧地挠着自己的头,靠在车站的电线杆上。
“怎么啦。何国海,你怎么不吱声,你不想要这个孩子是不是?好好,原来世界上真没有一个好男人。我不要你要了,我让火车把我碾死算了……”说完,就往铁轨上跑。
何国海拉住她说:“你疯了啊你,这么大的事,哪能不想想呢。你也能干,也能吃苦,也会过日子,但你性情浮燥,象刚才那样,说风就是雨的,我们的日子会过得好吗?”
“那别人不是情急了吗,这肚子里的孩子,在我身上不在你身上,你可以考虑一天、一月、一年,可我能等吗?
何国海叹了口气说:“这事也太急了,我手上又没钱,我又不想委屈你……”
“那,结个革命化的婚吧。”丁爱莲很干脆地说。
何国海笑了:“那我还有什么话说呢,我妈啊,早就想抱孙子了。”
他们的婚姻就这样速配成功。把两边的亲戚请来吃了一餐便饭,第三天,何国海就回部队了。
丁爱莲从易兰手中拿了三千元钱,付了父亲的住院费,托人把她的弟妹们从农村一一招回城,并把家里的破房子也修整了一番。她想,有钱真好啊。婆婆对她也不错。如果她从这时起,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也就相安无事了。
可是她就是心里不平衡,常常忿恨不已,总也忘不掉被人欺侮的屈辱。不久,她又找到易兰要钱。易兰看到她一脸的骄横,也滋生着被人勒索的无奈和愤怒:“你还有完没完?任何人的钱也不是大水打来的。”
“那点钱不够用。”
“你要多少才够?我看你是个喂不饱的狼!”
“五千,就五千,一分钱也不能少。”
易兰想了想说:“可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还有条件?”
“当然啊,谁会平白无顾地把钱给别人。不行拉倒。”
“说来听听。”丁爱莲盯着她问。
“如果我生的是女孩,你生的是男孩,对换。”易兰眼睛都不眨地说。
“什么,你抢了我的老公,还想抢我的儿子?!”丁爱莲惊惶地伸长了脖子问。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许昌辉的。不行就拉倒,我也不勉强你。不过要是让何国海知道你生的孩子是许昌辉的,到那时,你儿子也没有了,钱也没有了,何国海也不会要你了。”
“你太恶毒了,易兰。哈哈哈……”丁爱莲苦涩地狂笑着。
那些日子,丁爱莲躺在床上,矛盾万状地摸着自己的肚子,一会希望易兰生男孩,能保住自己的儿子,一会希望易兰生女孩,自己生男孩,气死她,又可以得到钱……
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时,丁爱莲真的生了一个男孩。当天,易兰也住进了医院,剖腹产生了个女孩,她神魂颠倒地走了一步险棋。一则是为了取悦许家父母的娇宠和取得许家的财产,二则是为了控制和报复丁爱莲的勒索。第二天,她就把两家的出院手续办好,忍着伤口的疼痛,抱着丁爱莲的儿子,从容地走到丁爱莲的床前,慷慨地丢一摞钱在丁爱莲面前说:“你现在是万元户了。她逼视着她:“怎么样?”
丁爱莲看着那大一摞钱,慌神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我……”
易兰忙伸手去收回那些钱。
丁爱莲又说:“我……”同时看了一眼床边大妹那期待的眼神,低下了头。
易兰料定她会同意的,果断地说:“君子一言,四马难追。”含着泪,把自己女儿的婴儿牌号丢给她说:“去抱吧,马上走人。”话音刚落,人已不见了。
丁爱莲慌忙下床,泪水已迷湿了她的眼眶。她跑去找易兰,护士说已转院了。全身的血液已涌到脑际,她感到眼前一片金星晃动,耳朵一阵隆鸣,她有些站立不稳。
“算了吧,大姐,”大妹丁爱梅说:“她们家条件好,对孩子还有利一些。”
刚到的大弟丁水生喜滋滋地说:“姐,万元户好,有钱就有一切,你担心什么。人家手续费全付了,走吧。”
“孩子,我的孩子。”丁爱莲喃喃地叫着。
丁爱梅说:“我们去抱孩子吧。”
头脑一片空白的丁爱莲,倒拿着牌子,去到婴儿室,神思恍惚地抱起86号就走了。从这一刻开始,她就把刻骨铭心的失子之痛,把对易兰和许昌辉的怨恨都转移到这个‘女儿’身上。
可是何国海的母亲第一眼看见这个‘孙女’就欢天喜地地爱她,呵护她。朗朗有声地对人说:“这是我何家的后代,是我何家的欢乐,就叫何乐吧。”
从此,年迈的她,就跟她换尿布,喂牛奶,喂米汤,一手一脚地,寸步不离地把这个小女孩养大,直到她去年去世。这个小女孩就是何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