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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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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乐跨出门槛,那委屈的泪水止不住地直往下淌,她低着头不停地抹,可泪水不停地流。她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往江边走去,只有那儿人少。翻过江堤,来到惬怡林,抱着那棵小树,那个天天靠着它吃烧饼,喝自来水进行午餐的小树,她依着它,脸贴着它,呜呜咽咽地哭了个够。泪眼蒙蒙之中,她看见了汹涌澎湃的江水,浩浩荡荡地咆哮而去,豪放,大气;夕阳的余辉闪烁在宽阔的江面上瑟瑟耀眼;庞大的货轮从龟蛇两山的虹桥下乘风破浪驶来,奋勇,雄壮;巨大的客船停靠在港口,一片繁荣兴旺;放眼东方,烟波浩渺,水天相接处一片亮丽,广博,宽容。她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区区小事在家里吵吵闹闹,现在出来了,空手白巴掌,书也没带一本,做什么呢?她问自己,没有家的感觉好孤单,没有书的感觉是心里空得慌。她揉了揉眼睛,耸了耸肩,抖擞着精神,告诫自己从头再来。
走出惬怡林,到哪儿去呢?姑姑出差了,几个舅和姨那儿也不想去,从懂事以来,她总感到他们一个个都用一种怪怪的眼神审视着她,跟她讲话,多半是说了上句吞了下句,那种感觉太难受了,不如不见。
她信步走过一条条小巷,一家家网吧、游戏室人群暴满,那五光十色的画面,那轰轰隆隆的轰炸声,扫射声,尖利的喊叫声,诱惑人心的解说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唉,这不是我的世界,不但是时间和金钱上耗不起,上瘾了,就纯粹是麻醉自己。夜幕徐徐降临,一个个商场灯火通明,光彩四射,璀璨夺目的厨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要有尽有,使她耳目一新。“唉,”她感叹着:“世界真奇妙,不看不知道啊。”原来还有这么的东西自己还没接触和知晓啊。奶奶年龄大,不便出来,爸爸忙没功夫,妈妈自己倒是喜欢逛商场,只是奶奶不让她带何乐出来。据说那是何乐二岁左右的时候,妈妈带她出来买菜,妈妈就突然不见了,何乐哭着喊着张望着,菜场里人来人往,好心的人还喊着:“这是谁家的孩子丢了,谁家的?”人们来来往往,可是就是没看见妈妈。后来是一位阿姨把她送到了居委会,隔壁的王奶奶是居委会主任,才把她送回了家。奶奶气得朝丁爱莲直嚷嚷:“你黑了良心啊你,这么好的女儿不要,你从来不抱不管,现在你还想丢掉她。你想儿子想疯了!这是新社会啊,男女都一样,我这个老太婆都改了观念,你还顽固不化。你跟我听好,乐乐今后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这条老命就跟你拼了。”
从此之后,奶奶对何乐呵护有加,上学前不离身边,她走一步就把何乐带一脚。上学后,奶奶自己接送,稍大一点,何乐自己按时回家,一直养成习惯直到现在。想到这儿,何乐不免怀念起奶奶来了,奶奶,你要是还在那该多好,她心想着,眼里不觉泪光闪闪。她极力劝说自己,别在这儿流泪啊,别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哩。你现在不是可以尽兴在玩个够吗。
进入一楼,金银珠宝,熠熠发光,她想这是大人的世界。她没多看就随人群到了二楼,立即色彩各异,款式新潮的服装映入眼里。哎,这是等自己赚钱了才能办的事情。嗳,怎么就没发现姑姑送的那式样的连衣裙呢。唉,为了它,竟耽误了这么多的时间,她有点后悔了。上到三楼,看见玩具类的飞机、火车、轮船、汽车、布娃娃……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她感叹地说:啊,久违了,我的儿童世界,可惜我就只有姑姑送的一个布娃娃,她的金发脱落了我给她换了一头黑发,被妈妈骂到现在。好,等我有钱了,我一样样的买,来弥补我失去的童趣。她还对那个眼睛一眨一眨的布娃娃说:“好啦,你不要跟我挤眉弄眼的,我将来一定把你抱回去。”
她踌躇满志地转到另一边,一眼看见了一架殷红色的钢琴,精美锃亮,古朴典雅,她忍不住地摸了摸,一看标价,嗨,一万八千多。唉,那我爸的工资,全家人不吃不喝也要攒一、二年啊。销售员过来拔弄着说:“小妹妹,你听,音质清亮悦耳,很不错的。”她忘情地说:“嗯 ,真不错。”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她红着脸走开了。她想,这也不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是书本,只有那条路,才能争取自己的明天。”她毅然地走了出去。
来到街上,她又不知往哪儿去了。肚子也饿了,怎么办呢?一阵风吹来,还夹着丝丝细雨,她感觉得又有些凉。她自嘲地想,啊,我现在才真正地理解了饥寒交迫的含意了。她决定去找叶妮。转过一条小巷,无意间路过韩喜元家门口,低矮的老房,半掩着木门,就听到韩喜元的声音:“爸,老师说了,要家长签字,你就签了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字是能随便签的,老子要看看为什么签。”
“简单得很,你是我爸,这是你的责任,还为什么啊?签吧。”
“咳,你看看你,我的什么责任?你只得了五十二分,你这读的什么书,不读了不读了,你纯粹是浪费老子的钱。”
“爸,你嚷什么嚷啊?五十二分也是我努力了的啊。那个物理学不知道有多难,怕是你修自行车,那么简单。不信,你就去试试,你恐怕连四十二分也考不到啊。”
何乐捂着嘴笑了:这个小老鼠,哄他爸还一套一套的。
他爸说:“吃饭,吃饭,吃完了再说。”
韩喜元不满的声音:“成天就这两个破菜,一点营养也没有,脑筋哪转得动啊,想考高分,哪能啊”
“那就别读了,跟我帮忙算了,兴许生营会好起来。”他爸用商量的口气说。
“爸,你也不想想,以后啊,人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家家,不,是人人都有汽车了,哪还有自行车修啊。”
昏暗的灯光下,父子俩吃着谈着。何乐从门缝里往里看,破旧的木桌上,一小盘白菜,一小盘子腌菜,可是他们却吃得津津有味。韩喜元吃着吃着“嘿嘿”地笑了起来说“爸,你还跟我取名叫喜元,喜欢钱有什么用?钱又不喜欢我,它不会自己来。你怎么不干脆叫我千元,万元啊?”
他爸慢悠悠地说:“吃饭,吃饭,哪来的这多废话,把点颜色开染坊。”
“我才不开染坊呢,要开就开钱庄,总是喜欢钱了的。”
“吃饭,你还吃不吃啊?”
“吃,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饿得慌。”
何乐忍住笑转身走了。韩喜元从小没妈,他爸把他扶养大,日子过得很苦、很累、很单调,但他们却过得安宜和融乐。可我与我妈为什么总也达不到这种境界呢?边走边想,不觉已转到大街上。她在想叶妮曾告诉过她的地方,正左顾右盼的,听见有人喊:“何乐,你干嘛?”何乐一回头,看见安雯迎面走来,回答说:“我找叶妮。”
“哼,撒谎也不会撒,叶妮住在巷了里,怎么可能住在这大街上?许川刚过去,你是不是在找他啊?”安雯一副居高临下的神气使何乐受不了,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在找他?”
“还不承认?算了,我今天不想跟你吵,我们谈谈怎么样?”安雯望着她说。
“谈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要去找叶妮。”何乐边说边走。
安雯拦着她说:“露馅了吧,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谈?走,去我家,我爸妈今晚有应酬,都不在家,我们俩把问题都谈清楚。”
“我跟你没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何乐坦荡地说。
“别找理由想走,你已追不上许川了。走,到我家去。”安雯硬拽着何乐说:“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的人还没生出来。”何乐慨然地说。
“那好,那就走啊。”
“放开我,我自己走。”何乐跟着她走过两条街进入一个花园似的小区,嗬,这么气派的楼房竟这样地悄然挺立,还没看见过就有人住上了。一块块花坛透出青草的香气,一排排樟树散发着诱人的芬芳,她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
“望什么望,乡巴姥进城啊,楼房也没有见过?来,这儿,”安雯开着门说:“脱鞋。”
“我不进去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安雯丢一双施鞋命令着说:“别罗嗦了,快进来。”她把灯全开了,何乐一看,整个客厅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镶配着红色的墙裙,雕花的天花板与闪光的枝形吊灯相辉映,显得豪华大气。仿古的红木家具和落地的大花纹窗帘古朴典雅,足以体现房屋主人墩厚的文化底蕴和品味的高雅。何乐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说:“好大啊,象个教室一样。”
安雯瞥了她一眼说:“别一天到晚教室教室的,还没坐够啊?”
“哼,能坐在教室里就是福气,还有很多同龄的人没……”何乐还没说完安雯不耐烦地抢着说:“得了得了,我知道了,比如国内贫困山区的孩子,比如世界上一些有战争国家的孩子,那是老师没话找话地教育我们,你真笨。”说着,她从冰箱里拿出两厅拉罐饮料,拉开一厅,喝了一口,做出难喝的样子,“呸呸呸”地倒了,另一厅也随手一丢到垃圾桶里了。何乐不自觉地呷了呷嘴,她是从中午到现在连一滴水都未进啊。安雯又从果盘里拿出两块巧克力,递一块何乐说:“给。”何乐远远地站着摇了摇头说:“我从不吃这玩艺。”安雯笑笑地哼了一声,心想,你哪吃得起啊。
何乐抿了抿嘴说:“有什么事?没事,我走了。”
安雯从沙发上跳起来说:“来来来,你来看看我的房间。”
“不看了,房间有什么好看的。”
“来来,谁来了都主动地提出要参观,我都不让。对你,我,我可是特别……嘻嘻嘻……”安雯拉着何乐进了她的房间。
一进门,何乐就看见那粉红色的落地窗帘下,醒目地摆设着她刚才在商场里看见的一模一样的一架豪华洁亮的殷红色钢琴,她不禁惊呆了。她想,却原来我的美梦竟是她的现实。
安雯:“进来啊,呆着干嘛!”
何乐走了进去,瞧见了高档的席梦思上铺着鲜红的牡丹花床罩,富贵如春。淡绿色的碎花墙壁纸使人感到既柔和又舒适。墙上镜框里嵌着她娇笑妩媚的艺术照。书柜里摆着整齐有序的书藉。啊,高档、温馨、关爱、甜美……这所有的字眼都充溢在何乐心间。
安雯:“怎么样,你没被吓苕了吧?‘
“嘿嘿,为什么要苕?”何乐掩饰着内心的感受说:“可惜的是啊,这么漂亮的墙,被你贴满了这刘德华、周润发、张信哲、张学友、黎明、邓丽君、关之琳等等这么多的剧照。哎,你爸妈也让你这么贴啊?”
安雯:“这有什么不让的,追星都不让,还有什么活头。看来,你是不追星的。”
何乐:“我也追啊,人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偶像。”
安雯:“追谁,跟我一样吗?”
何乐:“也一样,也不一样。”
安雯:“怎么讲?”
何乐:“比喻,我追刘德华,是被他的勤奋所打动,他象一位码头工人一样的努力;我追张学友,是因为他还了他哥哥的债务。当然,他的歌也好听,简直唱得你骨髓里去了。我崇拜他们,但决不为他们丧失自我,我学习他们的拼搏精神,但决不情感依恋。他们有他们的浪漫情怀,我有我自己的前途安排。”
安雯:“哎哟,喜欢就喜欢,别扯那么多了。”
何乐坚持着:“不,你不会懂的。我的崇拜是有选择的,首先是人格魅力,性格特质。再是才华、气质、贡献,漂亮英俊就一般般了。”
安雯:“我就讨厌你咬文嚼字的。哼,装深沉。你就直说,你没钱追不就得了。”
何乐:“是的,我没钱买票、买画、买唱片,因为人首先得生存。但是精神上,我完全可以跟你们一样,追得天昏地暗,我没有这样,不是因为我穷,而是因为我的追求更深更广。我可以坦率地跟你说,我更崇拜的是居里夫人,我不可能象她那些样对社会有那些么重大的贡献,但我想做我自己。”
安雯:“做自己,怎么做?”
何乐:“做一个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做一个快乐的自己,就是做什么成功什么,嘻嘻。”
“啊!”安雯倒在床上,痛苦万状地大叫:“你到是很快乐,可我怎么办?我痛苦死了。”
“你怎么啦?”何乐惊诧地问:“你不是好好的吗?”
“我好什么?我现在是要死要活地喜欢许川,可是,可是……怎么办啊?”安雯在床上滚着说。
“你害不害躁啊?这么大喊大叫地的喜欢谁。”何乐倒不好意思地说。
“我真的好喜欢他,我看见他走路、说话、笑,甚至吃东西的样子都好看。真的,只要瞄他一眼,我就感到快乐。可是,我一看见他跟别的女孩讲话,我就心酸、心碎。特别是跟你。我求求你了,别跟他在一起,把他还给我,好吗?”安雯坐了起来,眼泪竟扑咝朴咝地往下掉。
何乐震惊地往后一退,羞涩地看着她说:“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还给你?”
安雯抹了一把泪说:“你敢说你不喜欢他。”
何乐:“我喜欢啊,我喜欢 ……”
“看啦,我说对了是不是?你就喜欢他……我的天啊!”安雯脚蹬手摆地大哭起来。
何乐生气地大吼一声:“我喜欢他什么?!我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看看安雯被震慑了,她嚅了一口气说:“我喜欢他的平实与厚道,我喜欢他的认真与执着,我喜欢他的孩子气的憨笑,我还喜欢他稳健的步伐……“
安雯:“是啊,你是这么的喜欢他,你还喜欢他爸的位高权重,对不对?可是,你没有想一想,他家跟你家的悬殊这么大,这合适吗?只有我们家才与他家是门当户对的。”
何乐哈哈哈地笑着说:“你可太厉害了,安雯。你也想得太周到了。门当户对你都考虑过,哈哈哈,你也太不知脸红了。”
安雯擦着泪说:“你什么意思啊,嗯?我哭死了,你却笑个不停。”
何乐走到书架前说:“你是这些言情小说看多了吧,着迷了啊!”她叹了一口气说:“哪来的白马王子。”然后逗着她说:“许川那么黑,他是个黑马王子,你也喜欢他?”
安雯:“你不也喜欢他吗?”
何乐:“我喜欢不起啊。时间给了学习,情感给了理想,金钱给了贫穷,我剩下的只是将来。将来还有那么多年,天大地大变化大,我何苦现在要把自己拴在一个未知数上,去烦恼和痛苦呢?”
“真的?”安雯跳下床来说:“那么,那么你放弃了是不是?你真有自知之明,那你就不沾他的边,好不好,不跟他说一句话,好不好?”安雯拉着她的衣服,期盼着她的回答。何乐用一种怜悯的眼光看着她。
安雯发烦地说:“你还是不让,对不对?”
何乐:“你真笨!许川又不是一件东西,我说让就让了。如果他要找我讲话,我能不讲?你干脆把许川囚禁起来算了。”
安雯:“你说这些俏皮话干嘛?我是压住火跟你讲,我不是求你,其实许川早就是我的人了。”何乐吃惊地看着她。安雯把头得意地一扬说:“我吻都有吻了他了,谁先吻了他,他就是谁的。”何乐不禁笑了。
安雯眨了眨眼看着她说:“你笑什么,你也吻过他,是吗,比我早,是吗 ?”
何乐笑而不答。安雯想了想说:“那么,这样,我一天给你二元钱,好不好?”何乐嫌恶地看着她。安雯又说:“这比你妈给你的钱还多,以免你又饿昏了,你干不干?”
何乐摇了摇头说:“你白白地浪费了这么优越的条件,舒畅的住宅、宽松的经济、还有这么关爱你的父母,你还要全世界。我未必连跟同学讲话的权利也不要有?嘿,二元钱一天,我信了你的邪,你连爱情也敢买!可惜,我没有,就是有,我也不卖。”说完,飘然而去。
一出安雯的家门,淋淋淅淅的小雨,飘落在她的头上脸上,细细的雨滴和着她的泪水一起流淌。卑微、低贱、穷困、饥饿……这些字眼全在泪眼中晃动。咕咕叫的肚子提醒了她,她想,我到哪儿去呢?想来想去,还是去找叶妮。凭着直觉,她走到那一片老城区,站在一个个屋檐下东瞄西瞧的。黑暗中,那些本来模糊的门牌号码也看不清。猛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叫着:“你骇老子啊,二十元钱,你就想沾老子的便宜?!去你妈的……“接着是噼里叭啦的轰隆声。何乐想看个究竟,往窗子下的破砖上一踩,还没站上去,脚下一响,屋子里的男人粗重的吼声:“谁,是谁?”接着一个女孩冲了出来,那模样很象叶妮,那男人赶出来正要抓到她,那女孩子飞起一脚,那男人笨重地倒在地上,那女孩拍着手笑着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妈瞎了眼,找来找去,却找着了你这个老流氓!”是叶妮,借着昏暗的路灯光,何乐看清楚了。
那男人捂着下身说:“老子不打死你,你把老子的本钱都搞了。”
“哈哈哈,却原来二十块钱,是你的本钱“。叶妮笑弯了腰。
“哎哟,你要了老子的命了,看啦,老子一定不放过你。”那男人直不起腰地叫唤着。
叶妮楞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大笑着说:“啊嗬?原来你的本钱在那儿啊!哈哈哈,早知道,老子就阉了你!”
那男人爬起来摸了一根棍子,何乐大叫:“叶妮,快跑!”俩人牵着手跑出小巷。叶妮喘着气问:“何乐,你怎么会在这儿?”
何乐长叹了一口气说:“一言难尽啊。看来你也不容易啊。”
叶妮:“嗨,你向来是惜时如金的人,怎么,被赶出来了?”
何乐含着泪笑着说:“啊,这没家的日子真难过啊,亏了你过了这么几年。”
“是啊,我先是判给我妈的,这个老色鬼看我不顺眼,我就到我爸那儿去,可我后妈又不高兴,每天搅一摊子事给我做。今天也是出鬼,我让后妈的那个宝贝儿子跌了一跤,她要我收衣服,竹竿掉下来,又把她的头打了。她一气之下,把我撵了出来。我找我妈,我妈不在,那个老色鬼给了我二十元,就动手动脚的。幸亏踢了他的‘本钱’。何乐,记住,只要有男人欺侮你,就踢他的‘本钱’,好好练腿功。”
何乐脸一热说:“你羞不羞啊,女孩子家。”
叶妮震震有词地说:“嘿,这叫自我保护意识,到了要命的时候,还管它羞不羞,他要老子的命,老子就要他的命!走。”
何乐:“到哪?雨越下越大。”
“来啊!”叶妮把她领到一家面店,一人吃了一碗热干面后,拦了一个麻木,拖到一个工地上。空地上堆放着一大片下水道的大水泥筒。叶妮熟门熟路地往其中一个筒子里一钻说:“来,这儿没雨。”递一条毛巾给何乐说:“擦擦头发。这儿就是我的预备家,能站能躺的。当那两个家都不能回时,这是我的第三个家。嘿嘿,狡兔三窟嘛。不过,每当那时,我就坐在这儿哭。”
一阵心酸,何乐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为叶妮,为自己。叶妮一边抹泪一边说:“乐乐,活着真的好难好难啊!”两个女孩抱在一起,在黑暗的水泥筒中倾泄着各自的心酸。叶妮说:“我们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什么,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何乐猛地推开她问“你想死?”
叶妮推心置腹地说:“嗯,有时,我真想一死了事,真的。你真是体会不出来跟后爸后妈在一起的那种滋味,我说不出是怎样的难受,我只想死。”
何乐坚定地说:“死,没那么容易。为什么要死,嗯?我们的一辈子还没开始,就要去死?这话不应该是你说的。叶妮,你是多么阳光的一个人啊!‘
叶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阳光是做给安雯这类人看的。要是出个熊样,看她还不知怎么连眼角都不会瞧我们一眼。可是,这处境有时真是活一天也难啊。”
何乐也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但是,叶妮,还是那句话,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活着么?!我们尽我们所有的智慧和能力去拼搏,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活下来,而且会活得很好的,你相信么?”
叶妮想了一下说:“我相信,可是我挺懒的,我没有你那么发奋。”
何乐:“不,你主要是没有安定的住处……”
两声清脆的口哨声传来,叶妮马上收起了话,收起了泪,把剩下的钱往袜子里一塞说了声:“黄毛来了。”便站了起来,把手放在嘴里应了两声口哨后又说:“何乐,你今晚没地方去,就在这儿睡,这儿有几本书做枕头,还有一条毯子,不会太冷的。”说完就走了出去。
何乐也跟着出来了,一看,那正过街往这儿走的,可能就是黄毛。昏黄的路灯下,看不出头发有多黄。蓬松的头发盖住了前额。一身大黄花衣服在身上摇摇晃晃的。他走到跟前,见了何乐,叉着脚歪着身,斜着眼“嘿嘿”两声,随手塞给叶妮一袋东西。叶妮一看说:“嗯,就几块饼干,一瓶水?”
黄毛干笑了两声说:“‘市场’疲软了,有这点就不错了。”
“好吧,你先走,我就来。”叶妮对黄毛说着,把那一袋东西丢给了何乐。
“一起走啊。”黄毛说着,上下打量何乐说:“嗨,这‘麦子’也不错,一起去玩玩吧。”
叶妮忙阻止着说:“你可别打她的主意,她可是高材生啊,读大学,出国的料。”
“哼,出国?我才看见她出的这个水泥筒。跟我一样,社会渣子。高才,哼,高才一混也混成奴才,走吧,别装了。”黄毛说着说着就扒开叶妮,抬着何乐的下巴,哈哈大笑着:“哼,我们的队伍又壮大起来了啊,小妞。”
何乐很冷静地推开他的手说:“你倒是挺有勇气的,可惜没有志气。”
“怎么讲?”黄毛瞪着那双混浊的眼睛问。
何乐激将地说:“现在是竟争时代,能承认自己是社会渣子的人并不多,特别是对着一个陌生人,这确实需要勇气。但是你没有变‘渣子’为‘黄金‘的志向。你想都不想,更不要说去做,你还能改变自己的境况吗?‘市场’继续疲软你怎么办?”
“你,你他妈的什么的理论一大套。我能做什么?粗事做不来,细事不会做,我想,也是白想了的。”
“嘿,自暴自弃。凭你的灵光,当一名服务员不行?凭你的一张油嘴,当一名推销员不行?慢慢地攒点钱,做一个小老板,说不定由一个小老板再做成一个大老板呢。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地不行?说你没志气,你还不服气。”说完,她把那袋东西放到叶妮手上说:“妮子,谢谢,我走了。”
“哎哎,你去哪?”叶妮担心地问。
“现在雨小了,我可以走了,”何乐挥着手说。
“哎,那里面不太湿,可以睡的。”叶妮追着她说。
黄毛生气地踢着石子说:“别追了,由她去吧。人到了这个地步,还装什么高雅。哼,教训人!到时候有她好看的。”
“哎,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好不好。没志气就是没志气,生什么气啊?”叶妮呛白道。
“好,你有志气,你别跟着我,你要是有吃有喝有睡,不怕黑夜,你还会来找我?你是利用我。”黄毛摇着手说。
“哟,你还不是在利用我,你要是不怕寂寞和孤单,你也不会理我。你罗嗦什么罗嗦?”叶妮说完大步地往前走了。
黄毛生气地赶上去把她抵在电线杆子上说:“你他妈的听了那个狗屁高材生的话,就不得了啊。瞧不起老子,是不是?”
“是又怎样?你今天只要动了老子一根汗毛,我那些个继父老子,不把你打死,也要把你打个半死,他可是个老流氓,他废了你是分分钟的事。放开我,好在我们朋友了一场,还同桌了几年。”
黄毛紧紧地闭了一会眼睛,松开了手,吹着忧伤的口哨,扭曲着身子,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
叶妮站在黑暗处,望着黄毛的背影,喝了一口矿泉水,眼泪滴在瓶子上嘀哒嘀哒直响。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泪水,立刻展开一付无所畏的神情转过身子走了。
何乐从黑暗中走出来。这时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想念着家。她冒着小雨,一路小跑着直往家里奔,一口气上到三楼,站在家门口想平和一下心气,就听见丁爱莲在吵:“何国海,我跟你讲,今天,你要是把她找回来了,我可跟你没完。”
“没完就没完,我的女儿这深更半夜的,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何国海着急地说。
“哼,她能出什么事,她自己跑的,自己不回来,你还去请她回来,那她不是还要欺到我头上来?”
“跟你没谈的。”何国海说。
何乐想,现在回去了,立即就是“星球大战”。她扒在拦杆上,捂着嘴伤心地啜泣着。就急急地跑下楼,游荡在街上。路上行人已经稀少,时而有几辆汽车奔驰而过。她不知道几点钟了,只知道很晚,很饿,很害怕,而且初春的夜风冷冷的侵人。她把双手抱在胸前,她想,这么大的一个城市竟然没有我何乐的一个容身之地吗?无意中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纸,是钱吗?啊,失望了,是一张名片,刚想丢掉,打开看看,她喜出望外,啊,有救了。她坐了一辆麻木到博达宾馆,进到大厅对服务员说:“小姐,我是安子祥经理的女儿,请你给我安排一间房。”
“你是安总的女儿,要一间房?安总在北京,我怎么信你?”
“哎,家里来客人了,不信,你打电话问问。假如你不安排,安总知道了,他又会怎么看你呢?”何乐眼带笑意地看着她说。
那小姐瞄了她一眼,想了想说:“等一会。”于是拨通了长途,满脸堆笑地应允着,放下电话后,笑吟吟地说:“走吧,到301室。”
“别忙,我刚才坐麻木的钱还未给,您先替我垫上吧,等安总回来一起跟你结帐,怎么样?”何乐不好意思地望着她说。
“那有什么问题呢,我们的安小姐。”
何乐被领进301室,很快,夜宵和开水都送来了。她狼吞虎咽地一扫而空。“ok”了一声,把自己抛在床上,眼睛一闭,就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