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子芥山人

2、初相见 一路

　　一路无话，不过三五时辰后，哭的力竭长安的迷迷糊糊听到车夫恭敬的说：“莺姑娘，到了”
　　到了？长安有些惊诧，从先时这位漂亮姐姐和爷爷的对话中，他以为这位姐姐要把自己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可现在，他没觉得过了很久啊？甚至他们都不曾下车寻一客栈歇脚。
　　长安自然不会知道，这马车自到了无人之处，便使了“缩地成寸”的术法，此时虽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与他生活过的小村落，却已然是万里之遥，他心中所想可时常回去看望爷爷的愿望，怕是只能待他学有所成才能得以实现了。
　　话又说回来，莺歌闻车夫所言，便带着长安下了马车，长安见到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奇事：那马车并马化作两根细长的马鬃，飞到车夫头顶，那雄壮的车夫竟变成了一匹娇小玲珑的黑色小马驹，欢脱的充他们打了个响鼻，撒欢儿似的，奔向眼前的万丈壁仞，然后，不见了！！！
　　长安瞪圆了眼睛，小嘴此时可以塞下一整个鸡蛋，“莺歌姐姐，那个，马车呢？车夫呢？”他不敢相信的回头看牵着他的莺歌，寻求答案。
　　莺歌笑着伸手揉揉他的小脑袋“手感确实不错，难怪那个空明喜欢揉人家脑袋。”
　　心中暗想着，面上却温和从容：“咱们桃花坞不是凡境，自然不是谁都能进的，眼下你看到的，不过是阻拦凡人的障眼法而已。走吧，姐姐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仙境。”说到最后骄傲的神情已掩藏不住，方才的温和谦逊全然不见。
　　桃花坞果然不负莺歌所言。朦胧的远山,笼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里忽远忽近,似有还无，如几笔淡墨写意,抹在深蓝色的天边。
　　几片随风而落的花瓣落在景吾衣襟上，不经意就安抚了长安的不安。长安看到蓝的深沉的天空里，几颗忽闪的星光在眼前狡黠着它的可爱和神秘，月将一层柔柔的清辉披在他的身上，这一刻长安的心一种从未有过静谧，祥和。
　　这个他还没有接触过的地方，在初见时就成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柔软。
　　“呵呵，好了，别发呆了，我带你去见姑娘。”莺歌笑着长安的痴傻，又忍不住想起百年前，自己初到桃花坞时，那样子又何尝不是个傻子呢？
　　一路走过，长安随莺歌穿过一片花海，便看到隐于山水之中的亭台楼阁。东边佳木葱郁，奇花繁茂，一带清流，自花木深处曲折泻于石隙之下。两人渐入深处，绕过隐于山坳树杪之间的雕薨绣槛。行至一石桥，白玉为栏，瑞兽踏杆，桥下清溪泻雪，溪中锦鲤戏莲。
　　过了桥在行百步，有一小院，院门匾上无字，门前一株十人合抱的大桃树，树冠繁盛，高耸入天。
　　“我先前看见的擎天之柱，原来就是它啊”长安暗想。
　　入门便是丛竹环绕的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一座孤零零的阁楼，楼下并无入口，只一口小小的铜钟。阁楼墙下开有一隙，得一股清流，开沟不过尺许，灌入墙内，绕阶自阁楼至前院，盘旋竹下至门口的桃树之下。
　　莺歌松开长安，轻轻的敲那口小钟，奇的是，那钟却没有丝毫声响，长安紧紧的盯着莺歌，静静的等着，莺歌却收了手，重新站回他身边，长安正待开口询问，阁楼上飘下来一个人。
　　很多年以后，长安都一直记得那一刻：红衣如霞，美人如花，冰雪为肌，珠玉作骨，星辰为眸，明月照魂。
　　可真是：
　　比梅更有三分艳，牡丹逊她一分娇。
　　荟萃精华钟灵秀，抬眼星河万里皛。
　　九天娇客应如是，嫦娥却羞舞广袖。
　　玉轮悄笼薄纱隐，寒蜩不语佳人影。
　　长安看着她，仿佛失了魂，眼里只有她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明媚的忧伤，温柔的绝望。
　　回雪看着长安，他还那么小，尚不及她肩头，他的脸颊还有稚子特有的丰润，他的眼里只有惊艳，没有一丝从前的柔情。可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她寻了千百年的人，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莺歌看着眼前对视的一大一小，明明是从未见过的两个人，却好像有着说不清的羁绊，这一刻的相逢如同等待了千百年一般。
　　“这太荒谬了。”莺歌摇摇头，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却又不好多言打扰他们，只好静静的退出院子，守在桃树下。
　　“你，现在，叫什么？”
　　“梅长安，你呢？”
　　“回雪。”
　　“回雪？回雪……回雪……阿回……”景吾呢喃着，渐渐有些恍惚，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疼丝丝缕缕的绕上他心口，他无意识的捂住胸口，纯真的眼里不知何时续出点点泪滴，滴滴洒落，在衣襟上开出悲伤的花朵，渐渐的弯下了腰。
　　“阿回……阿会……”仿佛一个魔咒，缠在他的心上，让他想把它一点一点揉进去，不顾一切的挤进去，那怕心被揉挤的破碎不堪，血流成河也不愿放开“阿回……阿回……”
　　“你……这些年……过得可好？”景吾语不成句，短短八个字好似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话音未落已然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流风……”回雪身形如风接住长安，小心翼翼的揽着他，他还那么小，在她怀里瘦瘦小小的，可眉眼已经有了当年的模样，她细细的勾描他的眉眼，她已经知道这眉以后会有多修长，这眼会有多温柔。
　　温柔的拭去他腮边滚落的泪珠，“流风……流风……”她一声声唤他，声音里满是委屈，抱着他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两个人的身影相叠，他们是那么亲密，好像一直都在那里，穿越了时光，亘古至今，从未分开过，月努力穿过桃树繁茂的枝桠，从缝隙里悄悄洒在他们身上，好似温柔安抚。
　　他们就这样在这个无名的院落里，安静的相拥。
　　莺儿听到声响，偷偷看向院里，她跟在回雪身边百年，第一次看到冷冰冰的她有了情绪，“原来姑娘也会哭的，空明说的没错，有些事只有凡人才能做到，这孩子确实有非凡之处，只是，不知他能否真正让姑娘展颜？”
　　夜静谧而冗长。
　　长安好似做了一个纷繁冗长的梦。
　　梦里一会儿是一处神仙秘境，九重天宫，仙气缭绕，一位墨衣仙人坐在一株桃树下，独自抚琴，乌发如缎，剑眉英挺，眼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一般离尘绝世，削薄轻抿的唇，棱角分明的轮廓，丰姿如玉，冷傲孤清却又盛气凌人，在琴弦上托抹勾挑的手，骨节分明，在墨衣的映衬下莹白如玉。而那株桃树仿佛听得懂似的，枝条随着旋律微微颤动，应景的下起了桃花雨，长安虽听不到什么，却觉得这场景极美，纷纷扬扬的花瓣簌簌的落下，落在仙人的发端，衣角，给这不染凡尘的仙添了一丝生气。
　　一会儿是一处不知名的山谷，搭着一个小小的院落，一名黑衣男子教一名红衣女子抚琴，那女子笨手笨脚的，长安仍听不到琴音，却能从男子耸动的肩膀看出男子在偷笑，想来那女子的琴音真的漏洞百出吧，红黑相叠的背影，他们的发丝在风的戏弄下纠缠在一起，山谷里不知红尘几何，这一切都美得如画一般。
　　转眼长安看到一个山洞里那红衣女子不知为何躺在一口冰棺中，先前那位黑衣男子在冰棺前静静的坐着，一动不动，不知坐了多久，他终于起身，转过身来，长安终于看到了那男子的模样，赫然便是那位在仙宫抚琴的仙人！仙人出了山洞飞入九天，那女子是死了吗？那仙人为什么不救她？还把她一个人留在山洞里！长安想到这些便觉得难过，他想要靠近冰棺一些看看那女子的模样，一步，两步，三步……长安逐渐靠近冰棺……
　　“长安，梅长安？醒醒，该起来了。”长安缓缓的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着眼前的锦被华屋，一时反应不过来。
　　“噗嗤”莺歌看他迷糊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景吾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莺歌姐姐，我这是在哪儿啊？”
　　“你昨晚太累了，睡着了，我便命人把你送到了这桃花源，此处是问天院，是弟子们的住处，这间屋子以后就是你的了。”长安听了忍不住打量起来，只见屋里景花软帘，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玉凿花，雕花窗下还放着梳妆台……
　　“这不是女孩子的闺房吗？”长安疑惑间不小心说了出来，他虽生于贫寒之家，爷爷对他的教导却从未松懈，这样的华屋摆设他虽未见过，却也看得出是女孩子闺阁摆设，何况“莺歌姐姐，男孩子要顶天立地，吃苦耐劳能磨练意志，不用给我住这么好的屋子的。”长安认真的说。
　　莺歌是什么人，长安疑惑自问的声音虽小也逃不过她的耳朵啊，只是这小子放着华屋不住要住茅庐？虽有嫌这屋子脂粉气太重之故，但也不失其志，莞尔一笑，点点长安的小脑袋“你啊，说的什么歪理？我桃花坞可没有茅庐给你住，你既觉得这屋子过于奢华，那这些东西给你撤了便是，布置这屋子的人也没见过俗世中男人寝居应是如何，所以你也别嫌弃了。”莺歌说着玉手一挥，那些古玩字画，琴剑瓶炉皆一闪而逝，只余一架雕花翠玉屏，透过屏风可以看到外间还有一张书桌，上面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这样可以了吧，你想怎么布置，要什么摆件寝具就去找念雉他会帮你的，哦，对了他是一只黑色的雉，很好找的。”莺歌打量着空荡荡的屋子，有些不满。
　　半晌不见长安有回应，莺歌回头看向长安。只见景吾呆头呆脑的看着她，双唇微张，目光呆滞。
　　“噗嗤”莺歌看他一副傻样，抿嘴一笑“喂，回神了！”玉手在景吾眼前摆了摆。
　　“啊，啊，哦，莺歌姐姐。”长安憨憨的笑起来“你刚刚说什么？对不起，我没听见。”说着说着，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莺歌见他一副呆头鹅的样子，无奈的摇摇头，“唉！”轻轻的叹口气“念雉。”
　　须臾之间，一道七彩霞光一闪而过，一个彩衣少年出现在了长安的房间。
　　“莺儿，你找我？怎么，这么久没见我，是不是想我了？”少年说着手便搭在了莺歌肩头。
　　“啪”莺歌拍掉他不安分的手，吩咐道：“长安就交给你了，你先带他熟悉熟悉环境，然后按他心意布置这间屋子，我去找容伯”
　　“什么？莺儿，你出去这么久，回来不陪我也就罢了，还丢给我一个臭小子？我不干！”念雉吼道，本就乱如鸡窝的头像炸开了似的。
　　莺歌也不理睬，只对长安说“你若是跟丢了，就喊他的名字，你是姑娘的客人，他不敢拿你怎么样的，放心吧。”言毕，便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莺歌柔柔的说：“长安来时姑娘情绪很不一样。”便消失在了垂花门洞前。只余长安和念雉两个，大眼瞪小眼。
　　“呐，你快换上，收拾一下我带你去逛逛。”念雉怨气丛生，又不好对一个孩子撒气，便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套衣衫，递给长安。
　　长安看着眼前和念雉身上几乎一模一样的彩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终于，缓缓的伸出手，咬咬牙，换上了大大的五彩斑斓的衫子。
　　走到外间念雉跟前“我好了。”长安的声音跟蚊子似的说道。
　　念雉回头，看到瘦弱的男孩穿的像一只锦鸡似的五彩斑斓，清秀的脸上有些一丝不情愿，清潭一般的眼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念雉突然有些心酸。
　　这个凡人的小孩十来岁的年纪，却瘦弱的跟个七八岁的孩子一般，那么小的人就知道了察言观色，知道自己对他不甚喜欢，便小心的藏起心里的不满，穿着自己拿来捉弄他的袍子，还不知所措，像他做错了事一般小心翼翼。
　　念雉突然觉得这样的捉弄无趣的很。他摸摸长安的脑袋，柔声道：“去洗漱，快一点，我带你去看桃花坞。”
　　长安点点头，双手抓着袍子长长的前摆去洗漱，突然霞光一闪，衣袍变的合身，不在拖在地上碍手碍脚，乱七八糟的颜色也变成了干净清爽的青色，长安看看身上合体适宜的衣袍，又回过头去看念雉“谢……”
　　“干什么呢？还不快去！小爷我时间很宝贵的！”念雉大声嚷着打断长安，催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