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酴醾惹火》夏悦草

4、第 4 章

　　下了车，踮脚往前看，果然有人正插着口袋，站在一棵大树之下。
　　夜色早已沉暮，一轮弯月明。
　　他穿着一件黑色有领的T恤衫，身后不远处的商铺灯火通明、人流交织。各色白、黄、粉，或浅或刺的光都成了背景，似云烟过往。
　　林小红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她已经迟到了一刻钟！这时正是休闲逛街的好时间，车子理所当然比平时要开的慢，堵的多。把她之前能预估的时间也都拖后打乱了……
　　陆任颉也看到了她，穿着一件黄色针织长袖，一条藏青长裙随着奔跑上下翻飞。仍系着一条亮色的红蓝花纹真丝小围巾。大家都闲散地走着，就她跑的一脸狼狈。
　　“这都迟到十五分钟了！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明明知道肯定会堵车，陆任颉就是忍不住想看她冒出更多的狼狈和逗趣。
　　林小红嘴鼻都在喘息，还没顺上来，差点一口气又被他给噎住了。好容易才握着单肩包带，说出句整话。
　　“我……又不是你女朋友！是你欠我钱。”
　　“不是叫你来，还你嘛？”
　　“我，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这句话出来，把陆任颉都给搞傻了……他说什么不堪入耳的话了啊？林小红终于等到他不讲话，才赶紧趁他愣神，把自己要说的一气说完。
　　“你还我钱，还管我准不准时！我已经是下班后一路紧赶慢赶过来了，一路还要倒三辆车……”
　　不说这些还好，听完她附缀上的这个解释。陆任颉心里的小火苗就开始滋滋地冒。怎么说，是他约了个地方，这地方还又远又不方便，这就怪他埋怨他，不会找个好一点的地方？
　　“我哪知道什么地方让你方便。你们这最有名，最好找的不就是老街！我也是从酒店打了四十多分钟车过来的，你不能打个车？和人约好的时间，可以随便不遵守吗？”
　　林小红其实是想说她面对的实际情况，怎么到陆任颉耳里，变成怨他没找个让她过来方便点的地方。
　　而且最伤人的，是打车的费用，差不多就是她借他的金额……他以为她不是单纯来拿钱？是抱着些什么晦暗不明地目的，曲意逢迎，还偏偏……贻笑大方……
　　“那拿来吧！”
　　陆任颉看她真的伸出一只手摊到他面前，还一时没明白过来。这又来一招，什么意思？
　　“拿什么……”
　　“还我的钱啊。”
　　人来人往，她冷不丁地伸手，看着怎么那么奇怪！陆任颉默然无语，再无奈地看了下周围，尽量用已经理解地语气说。
　　“咱们，能找个地方还吗？你不觉得，这样来来往往，我掏钱给你，不礼貌？”
　　林小红也领悟过来，这不是旧社会……像什么似的。
　　这样，她和陆任颉还真一时半会说不出话了。你瞪我，我看你。
　　彼此还想，她还真是丹凤眼……他瞳孔怎么不是黑的，这个色叫什么……棕？咖啡？琥珀……
　　等边上走过一群嘻嘻哈哈的小青年，他们才恢复自然。
　　“走吧，到街上看看。哪里可以坐下吃晚饭。我还没吃，你吃了吗？”
　　“没、我也没吃……”
　　就这会林小红觉得自己已经分不清该怎么说才是应对自如，该怎么表达才合乎所谓逻辑……
　　陆任颉也忍不住想，我都在和她说些什么……这姑娘都工作这么久了，怎么还跟白纸似的……
　　林小红自己也有白痴地感觉，懊恼地低头跟在他后面。陆任颉转身要问她去哪家餐馆，就看到一个乌黑发亮的头顶。
　　“唉，去哪家？”
　　“去？那家吧……”
　　陆任颉看到林小红指向一家满是灯珠点缀地披萨招牌。上面还有彩灯拼出的各色青红椒、鸡块、肉肠片。一看就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像是个小孩都喜欢的样子……
　　“你想吃这个？披萨？”
　　“对啊，我、我平时就喜欢吃个饼啊面啊什么的。”
　　林小红怕他又要说什么，让她不知道如何对的上的话，率先推门走了进去。她其实来过老街几次，但没去过其它餐厅。唯一熟悉的就是披萨店。
　　一般两个人点上个披萨，再喝杯饮料，既营养又够饱，还方便。吃完什么都足够了。
　　“来，咱们吃吧。”
　　“你约会也和男朋友吃披萨？”
　　“啊，怎么了？”
　　陆任颉看着面前的披萨，有点疑心林小红是不是想看他出糗，他从没和女孩这样用手拿着吃的。还要小心脸上衣服上别沾了芝士番茄酱，再兴致颇高地相互聊天。
　　幸好还有刀叉！他自觉的夹了一片放到空盘里，再拿过刀叉切分成块。
　　“唉，披萨要手拿着，这样，这样吃，才香啊。”
　　“……你一看，就吃什么都香。”
　　林小红听着感觉意思有点拗，随口说说，还是讽刺人……
　　她边吃边猜疑地表情，落在陆任颉眼里。更觉这场景滑稽可笑。拿了杯柠檬水，用杯子掩住嘴上地笑。
　　林小红还是看出了，他是不习惯吃披萨吧。她环视了下四周，店里基本都坐满了。大家都轻松自在地吃着，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地方……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披萨？”
　　“不是！”
　　“不是，那你笑什么？”
　　“我没和女孩子一起吃过披萨。”
　　林小红愣了半天，原来他还是第一次和女的吃饭……
　　“我是说，我只和男的，或者一个人的时候吃！”
　　陆任颉想她那样，一定想我怎么菜的没交过女朋友。这会，林小红的脸不可抑制地红透了。那点揣测，怎么被他一看就跟个透明人似的。
　　原来，别人从来不会带他去披萨店。好像是有点随意……行行，反正又不是他女朋友，就一个刚认识的，朋友罢了。陆任颉吃完一片，就看到她竟然咬牙切齿地吃了第三片。
　　“你真的吃什么都香。”
　　“猪嘛，当然吃的香。猪挺好的，吃得香睡的香。”
　　“猪可不吃披萨，太金贵了！”
　　这下林小红又要被噎了。这边吃完，刚按了结账的按钮，趁服务员没过来，陆任颉就把欠的三百元从口袋里掏出给了她。
　　鬼使神差地，服务员一过来。林小红竟然拿过账单，就拿了两百买了单。等找零钱的功夫，陆任颉瞪得眼睛都直了。
　　“唉，什么意思？我一个男的，吃饭还要你买单。”
　　“……没什么意思，就这餐算我请的。”
　　明明是自尊心使然，但是她怎么说。难道说，你觉得我吃得多，算我请客。不占你便宜。自己都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冲动地幼稚。
　　陆任颉看了她半晌，想知道此意为何。后来就释然了，反正明天也在这，再请回来呗。何必和这么个别别扭扭的人老是你刺我，我刺你。
　　然后两人就并肩在街上走，晚风拂面。
　　两边商场都是两层楼的高度，古色古香的样式。橱窗里，品牌林立，一应俱全。虽然不说话，却也不陌生的感觉。
　　不知道怎么打破沉寂，但是在这人人都兴致盎然，驻足购物的步行街上，一直走，是有点浪费时间……
　　陆任颉很久不走远路，看到路边有家连锁咖啡店。往里看去，颇为雅致有情调，就率先往那走去。
　　“去哪？”
　　“请你喝咖啡。”
　　“咖啡？我晚上喝咖啡睡不着……”
　　“……啊？那，你可以喝杯果汁。”
　　林小红还是背紧贴着椅背，没办法松弛一些。这种轻松地交谈，随时可以敞开心的悠闲环境，让她觉得格格不入。陆任颉却感觉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一样，看着她好像自己带她来要逼供一样。
　　“我们就是坐下随便说些什么。想说就说，不想说，可以不说。”
　　他这样说，林小红就不紧张了，放松了身体，拿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喝的惯吗？”
　　“果汁能喝惯。咖啡，喝不惯。你喝咖啡，晚上睡的着啊？”
　　“我晚上还要看邮件发资料，老外和我们有时差。已经习惯了，喝咖啡对我影响不大。”
　　林小红看他现在一副怡然放松的样子，想原来这种场合，才是他的世界。
　　三三两两的人，有人轻声交谈，有人独自坐在角落摆弄电脑。
　　“……你们平时上班也是这样吗？”
　　陆任颉看她什么都懵懂无知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在哪上班？你们那办公室里能这样吗？”
　　林小红一听，想怎么是不是又要笑话我，不就好奇嘛。她就沉默不语，双手撑在椅子两侧。
　　“你又怎么了？”
　　“我没怎么。”
　　“没怎么，又不说话，哪有人上班和在咖啡馆一样。这里是放松的，上班和打仗似的。”
　　听他这么一说，林小红更好奇了，她就睁着一双满是好奇的眼问他。
　　“怎么跟打仗似的？我们厂里，有时候挺紧张，有时候也就没什么事，但是领导挺多的，没事也就安安静静地做事。”
　　陆任颉想了想，尽量简洁地描述。
　　“做贸易就和打仗一样。要先去拿订单，有了订单还等货、催货，货来了还要报关、核对、规定的时间内发货、跟进等等，整个公司一年到头都跟在这些事屁股后面转。随叫随到。”
　　“我上次去，就觉得速度特别快！大家都急匆匆地。半夜了，地铁、车站里还好多人。”
　　“是啊，这很正常。比你们这方便。”
　　“怎么方便？”
　　“晚上吃饭、买东西，店都开着。便利店也24小时开着。你们这九十点以后就熄火了。有时候，睡不着，出去也有很多地方可以放松、消磨时间。”
　　林小红不说话了，她在想那些璀璨的灯光，那些急匆匆地人心里是不是充满了希望。
　　光看着陆任颉，就觉得他对什么都一副驾轻就熟、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
　　这就是摸爬滚打出的经验吧……
　　那天她躺在房间里，四面都静悄悄地。
　　窗帘缝隙透进来一些暗淡地灯光。她想着那些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车，来来往往匆匆交织而过的人们。像一帧帧浮现在眼前，触手可及的画面。
　　财务室依旧静悄悄，老刘在低声打着电话，声音刻意地压的极低。
　　“知道了，知道了。行，我等下吃中饭再去医院下，等会出去的时候和你讲。”
　　林小红做的是出纳工作，就是帮老刘打下手，现在又在那里整理一些报销的凭证。因为规定比较严，很多敷贴的□□和前面的名目都要一一对过。
　　“林小红，你来一趟。”
　　财务经理正在叫她，那是个看上去比较严谨的女人。林小红进去，她就把一张支票递到她面前，让她看。
　　“你看人家拿回来的这张支票，是不是你开的。你怎么把7写成1。”
　　“这个支票，不是……”
　　“这你要是把1写成7，你知道会怎么样吗？6000多，扣你两个月工资，你还干不干？”
　　林小红想说这不是我开的，但是不是她，就是老刘。
　　“拿回去，重新开。这个月扣你500，给你记上了。这个错误不能犯！别说我没提醒你，你去和老刘也说一下。”
　　“李经理……”
　　“行了行了，别再做这种粗心大意的事了！回去吧。”
　　林小红坐下后，就看着支票发呆。这些小事情，接二连三的发生过，有时候是她，有时候是老刘。她每次看到数字就下意识地再三核对，但还是免不了……
　　老刘回来，林小红就把那张写错的支票递给她。老刘一看，再从眼镜底下看到她生气的脸色。就知道，出错，扣钱了。
　　“那，小红，我平时对你还不错。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在这，我还是挺照顾你的。你没说我什么吧……”
　　“我想问你，这张支票不是我开的。李经理说扣我500怎么办？”
　　老刘拿过支票看了公司抬头说。
　　“没多给啊？少了嘛，那又没什么损失。我给他们打个招呼，说声对不起，再重新开。”
　　刘晓红毕竟年轻，忙攥着胸口衣服，急切地问老刘。
　　“那，我扣那个钱……”
　　老刘连忙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怪味豆，和蔼可亲地看着林小红道。
　　“那是不好意思啦。你也听到，我老母亲住院，我这几天陪的，哎呦熬了两晚了。你看我也50多了，这熬下去，精力哪还够，也是撑着。这次真委屈你了，我以后一定看仔细。这个零食你拿去吃，挺好吃的。你们小孩子嘛，别记心里啊。李经理人也是认真。”
　　林小红抱着被他塞到怀里的豆子，我、我的都说不出话了。
　　“唉，小红，下午有东西送银行，我多给你二个小时，你去外面再晃一圈。回来，就当过去了啊！”
　　林小红办完公司的事，就在私人业务窗口又把自己存折上存满的贰万元，写了汇款单给父亲林永铮。
　　时间还多，她真就是不想回去和老刘再一起坐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老刘说的，你们小孩子……你们小孩子……她哪里还是小孩子，她是出来养活自己给家里补贴家用的。
　　一会林永铮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红啊，爸爸看到你短信了。钱我等会下午去取。”
　　“可是钱不够，那妈的腰还开刀吗？”
　　“唉，她不敢开，老毛病了。就在医院里吊水做理疗吧，等好点了，就出院。”
　　“你和她多买点吃的，别太省了。你白天学校上课的事怎么办？”
　　“哦，王老师帮我顶着。我下次再还她。你别担心家里，在外面好好学点本事。以后还是去做财务，证书还是得想办法考出来。”
　　“好，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当心点。”
　　走在银行外的街上，看着不太高的楼，慢慢骑着车，和缓慢驶过的小汽车。林小红觉得这日子慢而悠长，而手里的钱永远也不能让心里安稳。
　　她的存折卡，还剩伍佰元。
　　月底又要交三个月的房租。虽然房租不贵，但是下个月可能饭钱都不够。
　　她不能问大力要钱，因为她和大力的感觉越来越远。她也不能问方媛媛借，那她们以后就不是平等的对话关系，方媛媛真的会把她对她所有的质疑都落实。
　　林小红其实没地方去，她站在路口。这多出来的时间并没给她什么轻松欢乐，反而让她清楚的知道她没有栖息地。
　　晚上回去，打开门，就看到刘恩霞正在穿着新买的衣服给潘爱琳看。
　　“小红啊，这条裙子好不好看？”
　　“好看。”
　　潘爱琳故意拉大刘恩霞的裙摆，给林小红看上面的蔷薇花。
　　“小红，你也买一件啊。你穿一定也好看。”
　　林小红知道她们条件比她好，常常拿农村农村取笑她。两人长得也挺秀气，偏偏爱看热闹、又虚伪地厉害。
　　“你们穿着都好看，我就喜欢素色。省钱。”
　　她进了房，关上门，也知道她们又要说一些，假清高、说假话一类的话……她喜欢鲜艳的颜色，喜欢衣服上有各种各样的花，女人谁不喜欢。
　　但是比那更要紧的是，她要让自己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她就嘴利害。”
　　“……也不知道利用自己的资本，有什么用。我们可是对她很关心的。”
　　第二天上班，林小红就若无其事的和老刘又一起开始登记账簿。
　　手机短信提示音过来，她打开看到陆任颉的信息。这个有点出乎她意料，她说不清昨晚分开后，他们还会不会再交集。但是还是有点感觉的……
　　——我明天回去。今晚约吗？
　　她想了想，快速回复到。
　　——在哪里？
　　那边又很快回复过来。
　　——你哪里方便？
　　林小红忍不住笑出声。老刘立马警惕地从眼镜下看住她。
　　“你男朋友啊？”
　　林小红想了想，没回复老刘，给陆任颉回复道。
　　——善水街路口。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