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入沉浮》龙茗安

1、破庙

　　火光四起，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而夹杂着一些刺鼻焦肉味，只见师父镇定自若的看着地上一具具被烧焦的尸体，走了过来。
　　“好徒弟，带着阆风剑，去京城找你师伯，万不可让它落入歹人之手。往后师父不能罩着你，全看你自己了！”
　　“师父……师父！”
　　江风满头大汗地惊醒，半晌没回过神来。
　　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江风栖身的山间野庙早就破了顶，地上坑坑洼洼，满是积水。还好，倾斜的佛像和大梁支撑起了一个还算干爽的地方，江风躲到破庙之后，便寻着了这处容身之所。
　　为了避免麻烦，江风没有生火，从梦中惊醒之后，夜似乎更凉了一些，寒气透骨而入，眼下竟觉得身体僵硬。他挣扎着动了动，身上大小伤口瞬间被尽数牵动，疼得他撕心裂肺。
　　江风紧了紧绑着阆风剑的布带，沉默地用自己的配剑撑地，咬着牙试图站起来。
　　正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细密的脚步声。
　　它们混杂在虫鸣中几不可闻，幸而江风耳力过人，还是分辨了出来。他立刻警戒起来，深吸一口气，硬撑着移到神像之后的阴影里，心底却十分清楚，在破庙这丁点儿大的地方，他一定躲不过对方认真的搜查。
　　江风凝神听去，对方似乎轻功不高，他们踩在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坑都被踩得噗噗响。没过多久，他们的说话声就传入了江风的耳朵。
　　“大哥，那阆风叛徒真在这破庙里面？”
　　“线报说他往西去了，大晚上的，下这么大雨，他又受了伤，一定在破庙！”
　　“线报只说他受伤，未必伤得很重呀……这厮可屠灭了整个阆风台，还夺走了阆风剑，万一他只是轻伤，我们几个普通人送上门……”
　　他的话还没说完，领头的人大声喝道：“放屁！你以为阆风台上尽是你这种废物么！那阆风台上武功高强的真人贤者不知多少，这江风就算练就邪魔功夫，再强他也只是个凡人！屠灭整个阆风台还想全身而退？！”
　　他们的交谈还在继续，江风心中已是巨浪滔天，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不仅师父去世，阆风台满门被灭，凶手竟是他江风？！
　　若这是噩梦一场，尚且荒谬惊悚，何况现实。
　　冰冷的雨水滑下瓦片，滴到他衣襟，触到了江风的伤口，而江风恍若未觉。
　　那几人还在交谈，带头的却颇为感慨地说道：“想我平日也与这江风打过几次交道，端的一副正人君子、生人勿进的模样，要不是明震道长，险些叫他这魔头逍遥法外了！”
　　那小卒立刻附和道：“可不是么，多亏明震道长聪明，装死活了下来，要不是他出来指证，谁也不知道这阆风台竟出了这等丧尽天良的畜生！”
　　说话间，他们一队人马已经走到了破庙近处。庙中，江风颓然依靠断柱，心中阵阵发寒，整个人从头凉到了脚。
　　“明震……明震……”
　　江风自幼被无为真人收为首徒，年纪不大，辈分却高，同门中年纪相仿的大多要称他一声师叔。平日里，江风为人稍显冷淡，做事又极讲规矩，阆风中人大多敬而远之，更妄谈亲近了。这四师叔的徒弟明震是少数几个同江风走得近的人，或者说，是最亲近的。
　　江风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怒是悲，一口气堵在胸口，喉间竟泛起一股腥锈味道，待反应过来，他已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老、老大！庙、庙里好像有动静！”
　　“慌什么！来啊，给我围起来！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去！”
　　那伙人已经到了近前，这一声令下，数十支火把熊熊燃起，破庙外恍若白昼。
　　“江风！你已插翅难逃，还不快束手就擒！”
　　难道今日真的要葬身于此？可阆风剑决不能落入他人手中，为了它，师父已经亡故，难道我连它也护不住……
　　江风握紧佩剑剑柄，随时准备拔剑，可外面突然传来了惊恐的叫声，外面的人全然不复方才的笃定，失魂落魄似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江风偷偷瞄了一眼，庙外一行人共二十有余，乃是阆风台山脚下，仙泽城的差役。领头的捕头从前还打过交道，这时他仿佛壮着胆子大声喊道：“江风！你自幼拜在国教阆风台门下，为何私练邪功？被人撞破后，竟屠戮众多同门弟子！多亏明震道长侥幸逃脱，将你的罪行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你这欺师灭祖之徒，杀了同门还不够，竟然连山上的客卿都下了狠手！官府已经下了海捕文书，知县大人下令封锁城门，并令我等在城外搜索，你已经插翅难飞了！”
　　这明震同江风结伴下山办事已有多次，大家都知道他二人素来和睦，因此明震所言并未引起怀疑。更何况，阆风台贵为国教，每代必出一德高望重者坐镇帝都，承国师之位，眼下这等惨状，怕是已上达天听。任何人只要捉住凶手，即便不是重重有赏，也可前途无量。捕头急功近利，才得了线索，就私下带了兄弟来抓人。他以为江风重伤，自信可以将其制服。
　　然而此时，他们一行二十余人，皆望着屋顶一角上那一袭黑袍，吓得瞪大了眼睛——在二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人就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那摇摇欲坠六角飞檐上，彷佛凭空出现。
　　那捕头率先回神，强自镇定，朝房顶上的人影道：“来者可是江风？”
　　黑袍人纹丝不动，只有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弯月立于脑后，更显神秘莫测。
　　捕头又道：“江风！你已被我们包围，还不快束手就擒！”
　　对方仍是不答，却从黑袍下拿出了剑，瞬息之间，宝剑如龙吟出鞘，被月光映出一片雪亮，晃花了人眼。差役们反应不及，只见那黑袍人飞身而下，一剑刺来——静时若处子，动时若脱兔，哪有一丝一毫“重伤”的样子？
　　捕头立刻抽刀，挡住了这一剑。说来也怪，这黑袍人身法虽快，剑势却不甚刚猛。捕头刚松一口气，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刀竟应声断成了两截——断刀切口整齐，可见并非裂开，而是被剑刃在瞬息间切了开来——黑袍人彷佛没料到手中的剑竟有削铁如泥的程度，一瞬间怔在了原地，那捕头哪想得了这许多，连滚带爬跑开了，还不忘回头对着黑袍人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那把剑一定是阆风剑！他就是江风！大人有令！捉住江风者，赏黄金百两，官升三级！”
　　虽有重赏在前，可差役们已见识到那柄宝剑的威力，哪敢妄动？黑袍人身边的包围圈越来越松——若他们此时肯稳一稳心神，当会发现，眼前的对手相比方才高立房顶之时，身量矮了许多，帽子更是晃晃荡荡——可差役们这时候被吓破了胆，黑袍人亦是不肯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提剑与他们战到了一处。差役们瞅准空档，失魂落魄地弃刀逃向树林深处。转瞬间破庙外又变得冷冷清清，掉在地上的火把也只冒着青烟。
　　江风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倾斜的神像滑了下去，又把胸口郁积的气都吐了出去。那黑衣人所用招式确为阆风剑法，但功力欠缺，只是仰仗着身法飘渺，用剑招晃得人眼花，而他所使的轻功又确是“风过无痕”，这让江风想起一个人来，正待深思，一个脚步声传来，惊得江风猛抬起头。
　　“江道长，是你吧。”
　　“谁！”
　　“江道长不记得我了？”女子的声音颇带着几份娇俏。她点着了从庙外捡起的火把，照亮了破庙，也照亮了她——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身材高挑，穿着做工考究的红色锦缎小袄。往上看，这姑娘脸上沾了些灰尘，颇有些狼狈，却掩不住其容貌姣好，一双杏眼彷佛装进了漫天星光。
　　“怎么是你？”江风声沉如水，听不出半点喜悦，防范之意不言而喻。
　　江风当然认识她，沧浪山庄的二小姐，叶安苒。数日前，沧浪山庄的人马押送定制的刀剑来阆风台做客，正是江风负责接待这个在江湖上极负盛名的叶二小姐。
　　人在江湖上有名，无外乎两种原因，武功高强亦或行事作风特别，多的是两者兼得，可叶安苒在江湖上出名，同这两件事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而与一个离谱得有些可笑的事情有关——她不会武功。
　　此事盛传武林，连从来对江湖纠纷漠不关心的江风都知道一些传言，他认识叶安苒后，便知道传言不虚，叶安苒确实不会武功，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都不为过。
　　然而一个全然不会武功的女子，却从变为人间炼狱一样的阆风台上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身上虽然狼狈却一丝伤都没有，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联想到方才得知的消息，让江风如何不戒备这叶二小姐？
　　叶安苒看江风丝毫没有走过去的意思，又用火把周围照了照，待看清了地上的障碍物分布，她边向江风走去边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先扶你走，万一他们回来……你干什么？！”
　　长剑泛着寒光横在二人之间，剑柄握在江风手中，剑尖抵在叶安苒的胸口，火红的锦缎被划破，露出其中的棉絮。
　　江风的眼眸，比剑光更寒。
　　此时，仙泽城内，万籁俱寂，只剩更夫敲着梆子，喊出一声声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更夫身后的房顶上，一个黑影一闪，进了客栈唯一一扇开着的窗户。
　　“事情办妥了吗？”问话的人隐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声音低沉沙哑，令人听了不快。
　　黑影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应道：“回禀堂主，属下等没有在阆风台找到那样东西。想必，是在江风身上。”
　　“哼，一群废物！”那堂主一声低喝，黑影的头立刻压得更低。
　　“看来本座得去请示上峰的意思。你带人继续寻找江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记住，一定要找到那样东西！”
　　“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

　　反派小boss标配：
哼，一群废物！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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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更，作者强迫症，热爱捉虫、修文。
保证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