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树》鹊山

2、下

　　51.

　　女同说起来有点先天优势。

　　有一次情人节，我们俩姑娘手拉着手去约会，无比光明正大的那种，
　　该牵手牵手，该拥抱拥抱，除了开房，

　　所有我能想到的、普通情侣会走的流程都走了个遍。
　　结果那一整天，我观察着周围人的神色，愣是没一个人觉得我们俩关系不正常。

　　52.

　　说到性向问题，我真诚地觉得，世界上这么多隐性双性恋，
　　假如同性在一起也能生孩子，异性恋人数最起码也得比现在打个对折。

　　53.

　　有时候想想觉得男同志也怪可怜的，
　　大街上想拉个手都不行。

　　54.

　　事先声明，虽然我是个名副其实的顾少歌性恋，
　　但我对其他性恋都没有歧视和偏见。

　　55.

　　倒不如说是，在我看来，只要彼此王八绿豆看对了眼儿，
　　性别问题完全可以排到最后一位去考虑。

　　56.

　　换言之，飞蛾要往光里扑，
　　还顾得上那是火光还是月光吗？

　　它顾不了那么多啦。

　　57.

　　其实我这个说法不太好。且不说飞蛾对着火苗飞来飞去，是因为它认错了光源，
　　自古以来，也从没人见过扑了火还能幸存的飞蛾。

　　何况我们俩现在正处得好好的，我举出这样一个注定是悲剧的例子，有点不大合适。

　　58.

　　那我换个说法。顾少歌于我而言，
　　既不是遥不可及的银月，也不是一抓就烫手的烈火，

　　她是我大冬天的电暖气啊，离了它我就活不下去了的那种！

　　59.

　　顾少歌说，我大概感受到我对你的重要性了。
　　但是被你比喻成电暖气，我怎么就觉得那么不爽呢？

　　我说，怎么着，你还想当我特殊时期的护舒宝不成？
　　半晌以后，顾少歌痛苦地说，哦，那我还是老老实实当个电暖气吧。

　　60.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硬要拿飞蛾扑火的这件破事儿来比喻，
　　我大概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扑棱蛾子了吧。

　　61.

　　扯太远了。
　　现在我们继续说回图书馆的事情。

　　62.

　　我之前说我已经记不得她当时读的是什么书，
　　现在想想我连我读的是什么也给忘了。

　　我唯一记住的是，在顾少歌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没敢跟上去。

　　63.

　　我在心里悄悄盘算着，
　　她既然借了书，一定会有还回来的一天。

　　到那时，我再怎么说，也要问到她的名字。

　　64.

　　现在回忆起来，也真是怂得没边了。

　　65.

　　我在那次之后，一气儿在图书馆蹲了好几天的点，
　　但都没能看见顾少歌。

　　66.

　　不过这也是难免的事情。

　　顾少歌当时统共借了三本书，都是那种立意深刻、得读几遍才能缓过味儿来的大作。
　　我指望她跟读地摊言情那样，两天看完三本也不现实啊。

　　67.

　　蹲守顾少歌而迟迟未能等到的那几天里，我每天都感觉非常忧愁。
　　即使我是被她那种不良少女打扮和良好的阅读品味之间，那巨大的反差给吸引住的，

　　但因为实在是太想见到她了，反而迫切地希望起她是个眼界很低、
　　整天看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垃圾快餐文学、平均每两天来一次图书馆的闲人了。

　　68.

　　后来我可算是守到了她。

　　但她这回也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非但没有再来借新书，
　　反而在还完现有的三本之后，就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那个时机实在太不合适了，
　　我就算再有心搭讪，也得挑个良辰吉日不是。

　　像在这种人家着急忙慌、赶着要走的时候，很不会看气氛地冲过去要电话号码，
　　这么虎的事情，我脑子里得进了多少条泥鳅才能做得出来啊。

　　69.

　　当时的我一定不会想到，在这么久以后，我会跟她发展到这个地步：
　　两个人坐在同一张床上，她手里抱着个软乎乎的枕头，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70.

　　而我在写我和她的回忆录。

　　71.

　　她有很久都没再到图书馆来了。我再遇见她，是在那附近的一条街上。

　　72.

　　后来我问过才知道，那天有个女混混，
　　标准意义上那种无恶不作的女混混，打算定个地方跟她约架。

　　主要是她不知道顾少歌是假冒伪劣的不良少女，一点架也不会打的那种，
　　看她面儿生，又染发又纹青的，还以为人家是个搬家过来的别家地头蛇之类的，打算先干一架下下马威。

　　73.

　　对面儿那女混混声音还挺洪亮，是个烟嗓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
　　讲话时含含糊糊，像是嘴里含了茄子。

　　这破锣嗓子居然还有脸嚷嚷，我心想，你有脸喊我都没脸听。

　　74.

　　我本来就是好奇地往那边瞟了一眼，想看看跟这破锣嗓子对峙的人是个什么货色。
　　没想到这一看就瞟见了顾少歌，短袖七分裤，胳膊挺白脸挺瘦。

　　好看得我想给十一分。不怕她骄傲。

　　75.

　　其实我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拿手机拍了一张。
　　但是我女朋友那么好看，哪能随便给别人看呢，你们说是吧。

　　76.

　　顾少歌表情也不是很慌乱，只是在对方说完之后，很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
　　说话的时候句句扯上生殖器，是不是影响有点不太好啊。

　　77.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了，搁那儿一个劲儿地拍大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妹子你怎么这么可爱！

　　78.

　　这一声笑出来，我就好像是一篇武侠小说里的弱智主角一样，
　　瞬间遭到了互相看不对眼儿的正邪两方的瞩目。

　　79.

　　女混混非常不爽地看着我，仰着个下巴，看那意思大约是，
　　我们不良争地盘，你个书呆子趁早滚蛋，否则小心我啤酒瓶底无眼，伤及无辜。

　　80.

　　而顾少歌的反应就很不一样了。
　　她很腼腆地笑了一下，说，你也很可爱呀。

　　81.

　　现在说起来可能有人觉得有点夸张，

　　但那一刹那，
　　我真心特别想光着膀子在大街上，一边撒腿狂奔，一边撒着癔症一般狂野地嘶吼：

　　你们都听见没有！你们这些废物都听见没有！
　　刚才！就在不远的刚才！顾少歌夸我可爱了啊啊啊啊啊——！

　　82.

　　顾少歌刚刚扭过头来看我，语气软乎乎地说，李秋你好可爱呀。
　　谢谢夸奖哦，我说着亲了她一下，不过没你可爱。

　　83.

　　虽然我那时的心情无比激动，但是我很快就记起来，
　　当时的我可是正站在顾少歌的面前啊，我决计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84.

　　不然万一她觉得我是个傻帽儿可怎么办。

　　85.

　　所以我就很冷静地——至少声线听着挺稳当的——说了一句，要不我跟你干一架吧。
　　人小姑娘盘儿靓条儿顺的，伤着脸了多可惜啊。

　　女混混很明显是看我这副做派很不爽，
　　秉着不良少年“看谁不爽就打一架，打到爽为止”的宗旨，很干脆地答应了。

　　86.

　　余下的的事情无非就是两边叫了一帮子人，开始正式干架，
　　而我靠着顾少歌在旁激发出来的肾上腺素，吊打了对面保守估计也得有二十一条街，

　　87.

　　据顾少歌形容说，当时她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我，但觉得我撩着袖子笑的时候，那股子冲天的“我不是针对谁，你们在座各位，全是垃圾，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的气势特别惊人。

　　88.

　　何止惊人，她想了想，补充说，简直就是杀气冲天。

　　89.

　　那是肯定的啊。
　　在喜欢的姑娘面前，我就是天下第一！

　　90.

　　那不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呢？顾少歌好奇。
　　我说，天下第一惨。

　　91.

　　打完两方都挂了彩，女混混骂骂咧咧地拉着一帮人走了。

　　我叫来的，大多数是关系不错的同学。
　　我拍了拍手说，要不改天我请你们搓一顿？

　　那几个朋友还挺讲义气，说李秋你甭跟哥几个客气，
　　破什么费啊，改天作业借来抄抄不就得了。

　　92.

　　在上文中，我说过，我是被顾少歌身上那种奇异的反差给吸引到的。
　　后来据顾少歌回忆说，她关注到我，差不多也是这么回事儿。

　　93.

　　自群架事件之后，
　　顾少歌就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像我这样的人，

　　前脚刚打完架，后脚就不知从哪摸出一大叠人民币，嘴里还念叨着，
　　这是我奖学金，前几天刚领到的，还热乎着呢，反正人也不多，你们凑合分分吧。

　　今儿个辛苦诸位了啊。

　　94.

　　我身上伤口不少，打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一停下来，感觉自己浑身火烧火燎的，好比一串铁板上的火腿肠。

　　95.

　　顾少歌看了看呲牙咧嘴的我，有点担心地问，是不是很疼啊？
　　我想想事情都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顺着她的话茬说，疼啊，可疼了。看这伤势，恐怕得去医院了。要不姑娘你陪我去吧。

　　顾少歌一脸紧张，说，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去！

　　96.

　　当时我的一个同学，在顾少歌视线的死角处，朝我动了动嘴巴。

　　我观其嘴型，觉得他说的大概是：
　　我看你装逼的套路，不像是本地人啊。

　　97.

　　时至今日，顾少歌得意地告诉我，其实她那副表情也是装出来的。
　　我觉得我受到了欺骗。当时我真的以为她是在为我担心来着，心里可感动了。

　　98.

　　没想到她居然是个这样的顾少歌，心好痛啦。

　　99.

　　顾少歌捧着我的脸，轻轻亲了一下，问，现在你心还痛吗？

　　我觉得她可能本意是想看见我害羞的，但却没有想到，
　　我处变不惊，得寸进尺地说，还有点，感觉亲一下不太管用。要不你再亲一下吧。

　　100.

　　时隔整整九十个小节，脸红的顾少歌又一次把头埋进了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