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旧时我往南方通州万泰县住过数月,做些药材生意糊口。去时季候不好,天气极热,一个月三十天,天天如在火炉。有一日午后天上落了几滴水,偏生地上被连着烤了几日,这点雨下来,非但不解燥热,倒像把人捂进蒸笼里一般窒闷。我实在无心生计,便寻一处茶馆,盘算讨一口凉茶喝了解暑。那时堂里已有十几个闲汉,江湖客,生意人,都无精打采,袒衣解怀地叫热。堂中坐个说书的老汉,咿咿呀呀地拉琴唱戏。我听了一回,都是些老生常谈,便不在意,却有听书人嫌天气闷热,叫那老汉改说一曲新词逗趣。老汉停音,思量一回,说了个故事。我觉这故事曲折,有些意趣,在家无事之时,遂记一两笔,至今方记全。只时日长久,又有那老汉说得不清之处,我便自己增减,因此故事真伪,自不可考,唯闲暇之时,聊可打发一二。

      说某年某朝,圣人有志,偏内有藩王虎视,外有强敌环伺,朝野上下,正是波谲云诡。有一位江湖侠客,姓安名岩,此人出身不凡,是隽风山庄庄主之子,一身武艺,尽得庄主亲传,负一杆鹤喙银枪,又有齐云步的身法绝学,江湖自在来去,好不潇洒,时人送他一个名号,叫做飞白鹤。这飞白鹤奉母命,离庄去往江北衢州奉单县,要给左家庄左老庄主贺寿。他既领命,坐下良驹日夜奔驰,不日便至江南曲留县,那时日已西沉,飞白鹤便寻一处客栈,要留宿一夜,明日再做打算渡水。只说这曲留县上下大大小小十数家客栈,他偏生选了这一家。可见世间因缘,非人力可违。为何如此说?因他不住还好,这一住,认识了一个人,往后许多事情,都由此人而生。
      闲言少叙,安岩进了店里,寻一处空桌坐了,先抬眼打量一番。正值哺时,店里食客少说有二三十人,他看了一圈,忽见一物,心里吃了一惊。
      且说飞白鹤虽年轻,也是江湖旧客,此物能入得他眼,自然不凡。他见着的不是其他,乃是一把怪剑。
      这怪剑似非金铁所铸,倒像木雕之类,柄为龙首,剑身弯曲,上刻龙鳞,恰如游龙摆尾,剑虽不长,煞气腾腾。
      此剑号惊蛰,在江湖上颇有名气,其主也是奇人,不具名姓,自称神荼,独来独往,行事古怪,数年前突现江湖,竟无人说得清他来龙去脉。
      那惊蛰此时置于桌上,桌边坐个人,右手搭着惊蛰,背对安岩,看不见长相,只从背影来看,是个身形笔挺的年轻人。
      飞白鹤在江湖上行走,颇有侠名,他既有本事,为人又率直爽朗。如今既见惊蛰,遇着神荼,遂要结交一番,便吩咐店家,将神荼的一应用度俱记在自己账上,住了几日,便记几日。他出手如此大方,又不贸然上前搅扰,正是世家子弟作派。待神荼结账,自然知道他的好意,到时方便搭话。孰料他这边安排妥当,刚用了几道菜,店家已苦着一张脸过来,说是那位客人不肯领情,掷下银钱,已经牵马离店了。
      安岩实是第一次遇见这样不讲情面的人,若换了他人,纵然不肯承情,也当上前寒暄一二,哪有丢下银子径直走人的道理。他再一想关于神荼的种种传言,争胜好奇之心忽起,竟也付了帐,问清神荼方向,出门打马便追。
      这飞白鹤江湖经验非浅,但终究年少,热血上头,却忘辨天时,他出了城,又追了半个多时辰,不见神荼半点踪迹,天色已暗。坐下虽是良驹,然而白日劳累,又不曾饱饮食水,已显疲态。偏生四野全是荒地,更无一户人家,正可谓是人困马乏,安岩心中恨苦,无计奈何,只得催马向前,欲寻一处将就过夜。
      如此再走一段,忽见山腰上有一座破庙,半掩在山林之间。安岩心中大喜,只道是自己时来运转,忙引马上山。待至庙前,竟又见庙门前石柱上拴着一匹马,那马见安岩近前,嘶了一声,倒叫他吃一惊。只是等了一会儿,不见马主人。安岩便多了一个心眼,将自己那匹马在林间藏了,仗着身法高妙,纵上庙顶,悄悄揭开瓦片,向下望去。
      这荒山古庙,原就建得凄苦,薄薄一层瓦片,又年久失修,被安岩随手揭开两片,露了个窟窿,现出下方情景。安岩展眼望去,只见殿内席地坐着一人,背脊挺直,手按在腰间短剑上,却不正是神荼?
      安岩追他一路,不料在此不期而遇,一时惊异,不觉将瓦片踩出轻轻一声脆响。那神荼竟就听得,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手中抄了一枚飞蝗石,向上打来。安岩吃这一吓,飞身跃下庙顶,尚未立足,庙门忽地展开,神荼仗剑在前,已攻了过来。
      他来势汹汹,安岩不敢怠慢,向后躲过,反手解下鹤喙枪,往前招架。两人来回数合,不分胜负。安岩毕竟理亏,先卖个破绽,向后跳出圈子,朗声道:“多有得罪,小弟路过此地,但求一瓦遮天。”那边神荼也收了势,闻言上下打量。
      安岩不识得他,他却识得安岩,知道此人出身隽风山庄。今日客栈偶遇,他虽未承情,也曾暗中把安岩张过几眼。如今对面相见,见是一个白衣小公子,目光澄澈,枪法了得,便不为难。罢剑转身,自回庙中歇息去了。安岩被他留在身后,暗自咂舌,实在觉得此人寡言少语,不近人情,好在还讲些道理。他便将自己马匹牵来,与神荼坐骑拴在一处,进庙歇息。
      这小庙不知请的是何地山神,殿内坐着老大一个石像,青面獠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脚下踏着一只乌青大蟒,虎视眈眈。安岩进得庙中,先向那山神行了个礼,又偷眼往神荼那边看去。那人按剑席地,眉头微蹙,纵是合目养神,也是一脸凶相。安岩却耐不住,在他身边坐了,开口问道:“这位兄弟可是神荼?”
      他这句话问出来,等了好一会儿,那人不答。安岩只好耐着性子,又再问道:“兄弟要往何处去?”那神荼仍是寂然不语,如是安岩前前后后,又问了数言,那厢神荼只是不语。饶是安岩再好性子,也不免火起。他出身不凡,本事又好,何曾受此慢待,于是再不多言,自寻一处干净墙面倚靠养神,只待天明,便要早早离了此地。
      却说山中虽无人语,然鸟啸虫鸣,风摇树影,无一刻得止。安岩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忽听门外一声马嘶,猛然惊醒。立刻绰枪在手,屏息而听。只闻风响之声,又仿佛有寂寂人言,他心知有异,忙转头寻神荼时,只见一室鬼影幽光,空荡荡哪有人在?
      安岩吃这一惊,又听门外动静已至近前,急中生智,纵身跃上房梁,尚未及伏低身体,便听泼喇一声响,庙门已被人从外猛然推开,两边铰链本就残损,遭此一劫,更是摇摇欲坠,拽着两扇薄木板,凄凄惨惨地晃荡。
      门一开,月影白森森地铺了一地,安岩屏气凝神,只听门外忽然一声惨笑,一人飘然而入。他借着月光往下细瞧,见是一个瘦长老头,裹着一身白布,几根银丝贴在头皮上,倒像是千年白骨修成的老妖下山。那老妖怪进得庙来,打量一番,尖声道:“怕是走脱了神荼。”
      安岩方知这人果然是来寻神荼,他正思量,又听见门外有人答道:“兄弟们已将此地团团围住,他能往何处去?”这句话音刚落,又听另一人道:“爷爷却要小心,神荼那厮神出鬼没,最擅暗算,不知此时又躲在何处哩。”
      这两人一个声音浑厚,响如铜钟,一个声音清越,像是个少年。安岩闻言偷眼望去,见地上影子斑驳,倒像真有许多人围住旧庙。他心内盘算如何脱身,又不知神荼下落,正是焦躁之时,却见那庙中老头忽然抬首,往房梁看来。安岩吃了一惊,忙隐于梁后,竟听那老者尖声一笑:“将庙围了,就地放一把火,他自然出来。”
      安岩又疑又恨。疑是不知神荼施过何等手段,竟叫这群夜贼不敢入殿搜查。恨是因这老者如此刁毒,将庙团团围住,待会子点起火来,他困于梁上,不消一时三刻,只怕就皮焦肉烂能下酒了。他见底下人来人往,四下里无路可走,正焦急处,见一缕幽光,从顶上透下来,原是他早间揭开两片瓦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洞,此时漏下一星月光。
      安岩见之,突生急智。反身抬掌,那庙顶不过薄薄一层瓦片,被他这一掌将庙顶拍出个窟窿,腾身便走。他这一下动静不小,众贼听声,抬头见老大一个人影当空掠过,俱呐一声喊,拔腿急追。安岩仗着齐云步了得,一掠数丈,早扑出圈子,低头张见众贼马匹系于林下,他也不讲究,落地随手夺下一匹健马骑了要走。偏在此时,那老者追将上来,伸出干枯五爪,向安岩当心抓去。安岩凛然不惧,拨转银枪,居高临下将枪尾重重撞去,两人一触即分,安岩借势打马便走,却听身后老者嘶声叫道:“飞白鹤!”他嘴上不好搭话,心内痛快,暗叫道正是你爷爷。
      安岩这一场跑出数里,无人追及,方放马缓行。此时热血既消,倒可惜起他那匹良驹,又恨神荼此人临阵而逃,半点义气不讲,心中翻来覆去,把神荼并那一干贼人骂了一遍,见天光已现,方思渡河之计。他夤夜出逃,一路快马加鞭,已到陟云县,知此地临水乘山,有个渡口,遂欲在此渡河。
      也是他时乖运蹇,赶至渡口,恰见一条渡船离岸,安岩追之不及,望船兴叹,却见船尾一人,一身黑衣,抱剑而立,正是神荼。
      安岩正值心头有火,莫说见了神荼本人,便是见了个穿黑衣的,也能看出三分不是。当下于江边寻了条小船追上,见两船遥有数丈,他忽纵身,展袖腾云,凌空而至,恰如飞鹤掠江,竟凭此一跃,稳稳落至渡船船尾。众船工哪见过凡人有如此身法,吓得四散而逃,独留神荼一个立在船尾上。
      安岩见他好模好样地站在船上,比之自己一夜颠簸奔命,不由含怒道:“你脚程倒快。”
      神荼闻言,冷哼一声,不置一词。安岩被惹得大怒:“你引来的杀手,推与旁人,说出去好听么?”
      他怒气勃勃,哪知神荼觑他一眼,转身要走。安岩岂容得下他,合身扑下,抬手便是一掌,被神荼轻轻闪过,提起手来,叼他手腕,安岩曲肘撞去,与他过了一招。两人拳来脚往,斗过数十合,正是敌逢对手,就不用兵器,放开手脚,打了个痛快。一众船工见这两人不像江湖寻仇,倒像切磋武学,战得好看,俱围上前来,看得精彩处,齐叫声好。
      两人再战数十合,安岩暗自佩服对方手段,他世家出身,虽也年少轻狂,却非好勇斗狠之辈,既生相惜之意,故意卖个破绽,叫神荼将他手拿住了。神荼倒也知机,一触即退,两人各站一边,相对颔首,便算是恩仇已泯,各退一步。安岩此时郁气已泄,才忆起自己情急登船,竟不知船将行往何处,忙问船家,幸得此船正要去往奉单县,便补了船资,在船上安顿。及至渡口下船,他欲再寻神荼,那人已杳然不知所踪。
      再说这奉单县,乃是江龙王嘴衔的一颗明晃晃白玉珠,地势平坦,又有江水灌溉,乃是一方富庶之地,商贾云集,繁华不逊京师几分。江湖门派在此的大小十来家,排得上号的也不止左家庄一户。安岩既是来贺寿,先到左家庄递了帖子,见过左老庄主,便于庄内住下,只等数日后寿宴。他这几日左右无事,常于街上闲走,识得几个朋友,倒也快意。
      这一日他应朋友之约,赴宴饮酒,饮宴过半,立于窗边赏玩街景,忽见着一人打马而过,忙唤来朋友,往下指道:“那是何人?”众人中有识得的,道:“那是伏龙会镇会的太岁爷,人称岁寒老人的,你如何识得?”
      你道安岩如何识得此人?原来那岁寒老人,正是当晚要放火烧庙的老妖怪。奉单县是伏龙会总舵安家的地盘,安岩自不肯说出缘由,拿话搪塞过去,心自惊疑,想那神荼与这老妖怪有仇,却在奉单县下船,岂非是羊入虎口,又不知这岁寒老人与神荼间有何龃龉,倒像是不死不休。他心中思量一番,倒起了个盘算,要趁夜探一探伏龙会。
      飞白鹤毕竟年轻,实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伏龙会是江北第一大漕帮,高手如云,他也敢去捋虎须。当夜打点停当,着一身黑衣,往伏龙会总舵而去,少时已望见伏龙会大宅,他先翻过外院,打量得内院墙西南角外有一株参天老木,高有数丈,枝繁叶茂恰可藏身,便先攀上树去,再向院内张看。
      须知伏龙会总舵里少说也住了百来号人口,外间自是马厩柴房,往里一圈是弟子并仆役屋舍,内里几进院子方是主事人住处。他隐于枝叶间,遥遥望见内院里似有守卫频频走动,但偏生灯火稀疏,倒像未住得几个人,便生疑惑,不知伏龙会主事之人都去往何处?也怪它一介江湖门派,守卫缘何如此森严?更不知那岁寒老人,又住在哪一间屋里?
      恰是此时,院子东南角闪过一条黑影,倏忽而没,若非安岩看得仔细,几乎要将它放过去。是时夜深人寂,但闻夜草枯树随风窸窸窣窣地响,那伏龙会内院中又无人走动,只留着凄凄惨惨几点星火,这一道黑影飘忽不定,似鬼非人,惊得安岩冷汗沥沥,忙收敛心神,凝神看去。那黑影已遁入院中,半晌不见动静,安岩心说莫非自己眼花认错,却又见墙角阴影下一团影子贴着墙根,烟一般晃进廊下去了。
      他是头次见识如此鬼魅的行事,那影子到了廊下,贴着柱子避开守卫攀了上去,安岩居高临下,已看不见他动作。他不知这影子身份,也不知他所来为何,欲要跟上去,又顾忌内院守卫。如是犹豫半晌,却见那黑影不知如何,竟从房顶上又翻了下来,借着游廊遮掩,一路往西南角疾行。安岩见那黑影身法灵动奇诡,一气呵成,视院中守卫如无物一般,几息间已到墙边,旋即攀上院墙,径直顺着树干爬了上来。
      安岩见他爬上自己这株树,一口冷气吸下去,顺着五脏六腑直冻至四肢百骸,直瞪着眼看那一身漆黑的影子缠上树来,全凭着丹田里一口真气,才没坠下树去。那影子攀上树,猛然和安岩打了个照面,两两相觑,俱是一惊。安岩见那影子黑布覆面,露出一双眼来,映着几点灯火,熠熠生辉,方知是人非鬼,悄悄松了口气。不等他开口,黑衣人早又攀了几步,纵身往外院便跳,再紧行几步,已顺着阴影翻出外墙去。安岩一愣神,连忙赶上,他齐云步虽不似黑衣人身法诡谲,却胜在潇洒轻盈,轻轻一跃,便已从树上滑出外墙去,落地再看,又还有黑衣人的影子?
      安岩无奈,只得悻悻回左家庄去,一路上琢磨不定,竟是一夜未眠。及至第二日早起,刚出院门,便见有左家庄家人赶来急报,说是昨夜里伏龙会会首张行暴毙身亡。安岩闻言,悚然一惊,猛记起昨夜那黑衣人,双眸漆黑,眼尾上挑,虽覆着黑布,也能看出鼻梁高挺,莫非竟是神荼?
      伏龙会会首张行在武林上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这一死,却闹得左家庄老庄主的寿宴也办不热闹,草草收场。安岩奉上贺仪,拜别亲友,又乘船离了奉单县。只是心中疑云未散,不知张行之死,与神荼可有几分干系。但神荼行踪又岂是他能轻易寻访得到的,只得暂压心事,且赴前程。
      这便是飞白鹤与神荼初识,日后两人自有相逢之日,那时节风涛骤起,两人各有一番不得已处,乃是后话。
      如前已知,安岩师承自隽风山庄庄主,这位庄主不仅是安岩师父,也是他生身母亲,闺名安容,如今既承隽风山庄庄主之位,江湖人都敬称隽风客。当年隽风山庄老庄主一生只有一对儿女,儿子自幼多病,难承家学,女儿颇有天资,青出于蓝。老庄主遂定下百年之后,将山庄交到女儿手上,便欲叫她招赘一门亲事。但这位女侠行事不拘,老庄主给她寻来那些青年才俊,她一个也不看在眼里。某次出庄,数月后归来,已有身孕,问她与谁相好,也不肯说,足月产下一子,便是安岩。
      安岩生身父亲早与安岩相认,他自成年后,一年中倒有一半是在父亲那边,剩下三个月大江南北四处闯荡,再有三个月,才住在隽风山庄。倒不是他母子二人不亲近,实是安容于他严师甚于慈母,两人相处也不似寻常人家。但每年六月初八,是隽风客生辰,安岩纵在天涯海角,也必要赶回山庄,赴他母亲的寿宴。
      安岩自因往左家庄贺寿一事拜别母亲后,经有两月未曾归家,如今既是为母亲贺寿,自是寻访了不少好东西,他着人随后送到,自己一骑当先,往隽风山庄而来。刚下了马,洗去游尘,便有家人来见,说庄主请他去堂上见一位客人。
      安岩暗自称奇,怎么他才回家,未向母亲请安,倒要先见客人,一边整肃衣冠,随家人来至堂上,早见母亲与那客人俱在堂内。他先拜过母亲,再转身看那客人,这一看吃了一惊,那人一身黑衣,神色冷肃,竟是神荼。
      自前次一别,安岩常怀满腹疑问,不得稍解。及至见了神荼,又不知从何问起。那厢安岩母亲却已道:“怎不与客人见礼?”
      安岩猛省,指着神荼道:“这位公子我见过的。”遂将他与神荼客栈相见的事说了一回,却增增减减,把古庙遇贼,伏龙夜探等事隐去不提。夫人便笑:“正是缘分,”又指神荼向安岩道,“你知他是谁?他本是魁道天歧前辈传人,五年前入关,此时方来找我,可不是见外么?”
      安岩却也称奇,魁道天歧老人,是他外祖,隽风山庄老庄主同一辈人,如今那一代英杰大都凋零。这天歧老人当年自域外来中原,将外族刀术与中原武学融会贯通,自成一家。后退隐域外,再无音讯,乃是一代宗师的人物。老庄主在世之日多有提及,两家原是旧交,无怪安岩母亲说出这般话来。
      三人说了一会闲话,神荼寡言少语,唯老夫人问及,才应答一二。安岩母亲为一庄之主,事务繁杂,遂先告辞,留安岩与神荼相对枯坐,半晌安岩方问:“当夜伏龙会树上的人,是不是你?”
      他问得突兀,神荼却只不答。安岩心知肚明,又问:“张行之死,与你可有干系?”
      神荼方道:“与你无干之事,何必再问?”
      安岩道:“你我也算共过患难,又有同船之缘。如今你来我家里,更与我家是世交,你的事情,怎算与我无干?”
      神荼半晌无言,忽启口:“若庄主命你言我于王前,不可应。”
      他此言一出,安岩登时大惊。他母亲当年外出游历,遇镇北王,两情相悦,珠胎暗结。后因各有家业,未曾完婚。安岩懂事后,母亲将身世告知,着他认父。此事晦暗,知者甚少。神荼言语间,显知他与镇北王关系匪浅,莫非他神通广大,能知此秘辛?忙稳住心神,向神荼道:“何出此言?”神荼却又不语,安岩满腹惊疑,竟不敢再问。
      至晚他母亲果吩咐安岩:“神荼一身本领,志存高远,我儿可在你父王面前美言一二。”
      安岩见母亲提起此事,遂依神荼之言拒之,庄主说之无果,只得命他日后再回安云,需与神荼同往。安云城在昆州,乃镇北王治所,安岩不敢有违,果与神荼同往昆州。
      镇北王辖昆州,如今五位藩王中,其地最广。又因北御胡寇,练得兵强马壮,其治所在昆州安云。安岩与神荼一路北上,路途光景不必多提,及至安云,携神荼谒见镇北王,只说是自己一个江湖朋友,欲往北地一游,故与之同往。镇北王早知儿子是个江湖客,倒也不觉有异,只叫家人好生管待。又过数日,领了安岩与神荼同去军中,看军士操练。
      原来圣人屡有削藩之意,镇北王自恃军功,怎肯为他人鱼肉,久有反意,故此整军治武,从无懈怠。安岩母亲与镇北王虽有夫妻之实,然未践婚约,安岩拜镇北王为义父,只在军中领兵。他有护国之志,常年镇守北关,胡寇不敢妄动。又因他年少出猎,曾抱回来一只白虎,养至今日,故军中又有一个名号,叫小郁垒。镇北王军中除安岩外,还有两员大将,乃是常武、罗丰,今日俱在,各领一支兵马,正在校场演武。
      镇北王与安岩神荼同坐帐中,见校场上兵勇马壮,看到得意处,向神荼道:“壮士观我军威如何?”
      神荼傲然道:“不过如此。”
      他此言一出,镇北王登时变色,安岩见势不妙,忙进言:“神荼江湖出身,随意惯了,父王息怒。”
      镇北王见爱子劝解,神色稍霁,对神荼道:“出此狂言,必当了了?”
      神荼提剑起身:“原与帐下勇士一战。”
      那镇北王军中良将,俱坐帐下,闻言纷纷请战。安岩恐伤和气,只得越众而出,道:“愿替父王一战。”镇北王允之。两人便各自出帐,准备停当。安岩于马上挽枪做个起势,叫声小心,当先攻来,神荼提剑便迎。
      他二人旗鼓相当,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初时还各留三分力,后来战至兴起,搭上手,枪来剑往,这一场好杀,酣畅淋漓。那镇北王并众将都拥出帐来,看他二人放对。小郁垒银枪白甲,神荼玄剑皂衣,倒像是一对黑白无常,直斗得沙扬尘起,日黯天昏,八只马蹄子攒在一处飞也似地转,众看客目不暇接,方知此是真英杰。二人战有数十回合,安岩年少,稍逊一线。镇北王终是心疼儿子,止住二人,将神荼迎进帐内,奉为上宾,问他来处,神荼将师承说了。老王爷也知天歧老人与隽风山庄的旧事,讶然道:“却不曾听犬子说起。”安岩正不知如何分说,神荼先道:“无名之辈,不敢搅扰。”
      镇北王惜他人才,便起招揽之意:“我帐下兵强将勇,不知先生可愿襄助。”
      神荼遂道:“愿从驱使。”
      安岩见两人三言两语,大事已定,阻之不及,待众人散去,方寻得神荼,道:“先前叫我不可言与父王,如今怎又应招?”
      神荼道:“良禽择木而栖,有何不可?”安岩闻言大急。
      你道安岩缘何不肯留神荼?他知其父有反心,朝廷必有降罪之日,如今国安民强,王师一呼百应,昆州岂有胜算?况关外又有胡寇虎视眈眈,届时兵锋一起,无论胜负,必是生灵涂炭。他与镇北王有父子之义,脱身不得,却不肯叫神荼淌进这滩浑水?但内中缘故,他又怎生说得?只得百般劝诫。神荼也不与他争辩,只是不听。安岩见他执意不从,也觉心灰意冷,第二日便领兵往北关去了。神荼留驻镇北王府,他武功高强,又通兵法,愈受器重。只是未领官职,镇北王便以为幕僚,府中一应人等,俱以先生相称。
      且说神荼既在王府住下,安岩每月依例回府请安,两人会面,或相邀比武,或把酒长谈,遂引为知交,常抵足同眠。然任凭安岩如何劝他脱身,神荼只是不肯。一日安岩又提起此事,神荼反问道:“你纵横江湖,岂不快意,缘何要在此领兵守城?”
      安岩愕然答道:“隽风山庄枪法本是旧年抗胡名将刘隽风所遗,故隽风山庄出身,当怀守国之志。我父有驻边之责,母有传世之义,自当保国安民。况我长于此地,受水土养育之恩,岂可不报?”
      神荼默然良久,方道:“人各有志。”安岩闻之,似有所感,此后再不复劝。
      是时有旨,命众王入京纳贡,镇北王恐遭戮害,遂不肯往,圣人连下十二道诏书催召,俱无音信,故动雷霆之怒,遣使问责。使者傲慢,叱王有不臣之心。老王爷一生戎马,岂肯受辱,道:“彼欲加罪,何患无辞。”故联络平南,襄西,昭和,靖安四王,商议起事。平南,襄西二王各拥兵十万,俱道见镇北王旗,当倾力助之。镇北王遂驱逐使者,举旗起事,本欲先夺临丰,孰料临丰守将早有准备,急切攻之不下,圣人调芜,湘两州兵马合围。昆州军只得退居浔水。
      安岩闻讯,连夜修书,劝镇北王不可行谋逆之事,又附信私授神荼,要他尽早脱身。然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镇北王命常武领兵,欲解浔水之围。时帐下有人进言,可许金银土地,令胡寇借道昆州,直取京都,待王师回援,则浔水之围可解。镇北王闻言,默然不语。神荼见状,遂进道:“镇北王府世代镇守北关,岂可勾连外贼,行此不义之事,况今引胡寇入关,日后又以何驱之?我愿请命,南下襄助常武将军,不出旬日,必解浔水之围。”王心大悦,允之。起精兵三千,随常武,神荼二人共赴浔水。
      安岩虽镇边关,无一日不牵心关内战事,得闻此讯,大骂奸贼欲陷我父子不义,又不知神荼此去吉凶如何,辗转难眠。孰料旬日,调令忽至,道神荼夜斩常武,开门献了浔水,又因他有兵符,赚开稽平城门,一夜之间,王师连下两城,兵临郡林,郡林守将派人连夜出城,才将消息送出。郡林若失,安云危矣,故命安岩领兵解围。
      安岩遽知神荼已反,大惊,忙领本部亲兵,急驰安云。与镇北王父子相见,老王爷已是鬓发衰白,老态尽显,见了安岩,只道一城性命,皆付与你手上。安岩不及歇息,点齐兵将,飞赴郡林,入城登高而望,见王师大军压境,如乌云盖顶,便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此时城下军中,神荼知安岩至郡林,将书信一封着人送往城内,交与安岩。
      安岩展信,竟是他母亲亲笔,信中具言她早知镇北王有反意,劝之无果。恐日后连累隽风山庄,她为庄主,不敢置山庄百年基业与上下百十人口性命于险地。故与朝廷合谋,在昆州安插人手,又将神荼引入镇北王府,以作内应。信中劝安岩不可执迷,见信早日脱身,可保无虞。
      安岩读至此处,肝胆俱裂,全不料到母亲这般狠心,摆布出如此局面。又忆及神荼当日所言“庄主若命你言我于王,不可应。”其中深意,此时方知,情至伤处,痛不可当。
      次日晨,神荼约战安岩,两人阵前相见,也不搭话,策马战了数合,神荼借二马错身,低声道:“此间不是说话处。”丢个架势,拨马便走,安岩策马追上,二人一前一后,离了战阵,赶至林中。神荼见左右无人,勒马停缰。
      两人别有月余,事已大变,再见时俱觉物是人非,百味杂陈。安岩便问:“有何话讲?”神荼道:“你此时若走,我绝不追。”
      安岩道:“我母亲此番行事,是为保隽风山庄,你却又是为何?”
      神荼便道:“奉命行事。”
      安岩又道:“你既负命在身,放走了我,岂不有罪?”
      神荼闻言,良久方道:“我虽骗过众人,却不曾欺你。”
      安岩久视神荼,忽提枪笑道:“你我交深缘浅,实非人力可违,我如今既知世事不常,却要求你一件事。”
      神荼便问:“何事?”
      安岩道:“我有报国之志,不愿妄起刀兵,偏囿于父子之义,不得不战,如之奈何?”
      神荼闻言默然,已知安岩之志,半晌提剑,道:“请。”
      他二人自相识来,前前后后,交手十余次,这一场却与往日不同,只见枪挑剑斩,林黯草惊。两人一心一意俱在对手身上,不敢有半点疏忽。分明是生死相搏,却又无关仇怼,一个愿以命相交,一个要以死全志。如此战有半个时辰,安岩终是棋差一着,被神荼一剑穿胸,坠于马下。
      神荼见状,飞身下马。他那一剑不知为何避开要害,安岩竟尚有一丝气息。神荼不肯夺他性命,将安岩伤口包扎了,托上马去,又将马牵至林外,放纵缰绳。马识归途,遂将安岩驮入郡林城去了。城中守将见安岩重伤,急寻医官救治不提。
      安岩既败,昆州军军心涣散,城防松弛,镇北王败势已成。次月初,王师至安云城下,城破之日,神荼一骑当先,飞马入城,却见王府方向浓烟滚滚,等官军到时,王府几成焦土。待扑熄火焰,入内看时,只见火场中数十具尸体,俱烧得骨焦肉烂,筋缩肢拳。原是镇北王见城破,不肯受辱,自己点起一把火,与王妃,世子并阖府上下数十口人,无论老幼,皆赴火中。可怜,纵生时何等富贵荣华,死后却连面目也辨认不得。神荼遍访安云城,不知安岩所踪,或言城破之日,安岩仍昏沉未醒,恐随镇北王同殒火中矣。神荼虽自知不曾欺瞒于他,终究意难平,遂请旨永镇边关,北拒胡寇,以全旧人之志。
      故事说到此处,本无后话,偏有听书人惋惜安岩少年英杰,却落得如此下场,可见老天不公,那说书老汉便又道,据言数年后神荼曾得一封书信,信中唯一只白鹤,作振翅高飞状,想那安岩名号是飞白鹤,这一封信,许是他已遁入江湖,天高海阔,也未可知。
      我既停笔,掩卷思之。话自老者口中出,入我之耳,再至纸上,便是大不相同。由此可推,此事口口相传,必早面目全非。旧事已不可考,当年飞白鹤与神荼这一段故事,是是非非,无人可断,当初少年何等风采,传至今人耳中,也不过落得一声叹息。思及明月大川,桑田沧海,前事俱了,后事滔滔,古往今来有何人何物可得长久?我之呓语,徒与后人笑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