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销京华（下卷）》叶青空

312、番外 钮祜禄 柔真（五）

　　去乾清宫之前，柔真刻意妆扮了一下自己，揽镜顾影自怜一番，觉得其实已挑不出任何瑕疵了，可比起敏妃总还是差那么一点。
　　不过好在那人已经不在宫中了。
　　踏入乾清宫，先闻到一品陌生的薰香。
　　柔真对薰香素无研究，便是闻过的也没什么记忆，只知道这不是皇帝素日喜欢的宣和御制香，便笑问了一句。
　　“东坡闻思。”他随意答。
　　然后便是一脸倦容，不想再与她多说的样子，洗漱宽衣上床。
　　他一脸乏累的样子，让她在他肩上按揉一下。
　　柔真自然没学过这个。她小心翼翼只怕使力过度他会呼痛，没料他居然说她手软得跟棉花一样。
　　她自幼也算娇生惯养，哪里会做这些，穴位拿捏不准，力道轻重难把握，自然无法令他满意。
　　好在他也没有追究，于是她以为安睡下来便罢了，只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
　　他在灯下端详她的脸，不知为何，脸上神色柔和了些。她看到他眼中有心动的神色，便微笑着与他对视。
　　她的性格并不似大多数宫嫔，在他面前畏怯柔懦，或恭谨合度，因此在与他对视的时候，目光毫不闪避，笑容自然明朗。
　　这一点与流素倒是很像。
　　玄烨心里刺痛了一下，好端端的，看谁都能想到她，哪怕柔真的模样儿与她全不相似，可只这点不避不闪的大胆目光，便令他想起了她。
　　可是接下去的事却令他倒足了胃口。
　　柔真身上居然穿着李婧妍绣的肚兜。
　　这令他想起了东珠当年与李婧妍做的那些令他反感的往事。
　　面前这个女子，是东珠的妹妹，是为了向他邀宠自动献身入宫的。
　　不过他最厌恶的还不是这点，而是东珠调配的酒居然有催情之效。想起那杯叫蝶缠新蕊的酒，他就有无比的恨意。
　　然后柔真便只见了他的冷脸，熄灯各自安睡。
　　过了许久，她都无法入眠，只睁眼痴痴看着他的背影。
　　咫尺之间，便如天涯。她哪怕一伸手，便能触到他，可是她却拉不近这咫尺距离。
　　她嫁给了他，他却不是她的夫君，始终都是她的主子。能主宰她的命运，能左右她的情绪，却始终不会站在与她对等的平台上。
　　柔真心里酸楚，却无从怨怼，后宫哪个女人不是属于他的，可他却是属于谁的？
　　他似乎也没有睡着，翻了个身，正对上她幽怨的目光，不由一怔：“你还没睡？”
　　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冷淡，他的声音转柔，招她过去搂在怀里，然后闭目安睡。
　　他觉得自己睡不着只是因为怀里少了个人，至于是什么人其实并不重要，只要是同样温软的身体，同样美丽的女子，总是差不多的。
　　可是全然不一样。
　　哪怕他闭上了眼，看不见那张脸，也无法从触感去辨别怀里的女子是谁，可就是觉得不一样。
　　柔真没有她身上若有若无的幽香，没有她拱在怀里时猫儿一般柔软的触觉，也不像她时不时会不安分地动一下身子，然后依恋地贴着他汲取一丝暖意。
　　她向来畏寒，睡着之后下意识地就会偎着温暖之处，到最后不知不觉就会伸臂环着他，不肯放开。
　　可是柔真的身体温暖而僵硬，她似乎是刻意地保持着静止的姿态，不知是怕惊着他的睡眠，还是对他有几分畏惧。
　　他终于睁开眼，问她有没有睡着。
　　结果柔真一脸惊惧之色，满额是汗。
　　他心中失落之意更深，柔真不是她，永远不会像她一般，在亲昵的时候从来没将他当成皇帝。
　　他蹙眉，然后终于放开她各自安睡。
　　原来他怀里少的不止是一具温软的身体，还得有一个能令他悸动的灵魂。
　　所以不管他宣了谁侍寝，都只是床伴而已。她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而柔真全然没有想到最后是这样的结局，她将脸蒙在被中，泪水濡湿了被里。
　　他刚才那样抱着她入睡，只是因为怀里少了一个人？她自入宫以来，从没有被他那样温柔地搂着，亲昵地贴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安睡。
　　他这样的习惯，恐怕是和敏妃在一起后才养成的吧？乾清宫的床上永远都有两床锦被，听说他在事后从来不与人相拥而眠，只是怕人影响他的睡眠。
　　可是敏妃从来都是宿在东暖阁，据说东暖阁的床上，只有一床锦被。

　　柔真现在只想知道，那个敏妃有什么好，即令是涉嫌谋反大罪也能被释，纵然去了南苑还能令他念念不忘。
　　彻夜未眠，回了永寿宫便将沛珊唤来，要她将敏妃日常一应习性一样不漏全说出来。
　　柔真连紫薇朱瑾都遣开了，此事是不能令人得知的，她耻于为人所知。
　　她身为辅国公之女，先皇后的亲妹妹，居然要去打探一个出身微贱的宫嫔所有的喜好习性……
　　柔真不止是觉得丢脸而已，而是生平的奇耻大辱。
　　但是再怎么耻辱，又怎么比得过她昨夜的心痛。
　　沛珊一边回忆一边指点柔真的举止。
　　她对着一人高的穿衣镜反复练习自己的动作，力求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都做到与敏妃神似。
　　她知道自己长得没有半分像敏妃，但是她原本性格开朗，笑容明快，举止落落大方，这一点还是与敏妃相近的。
　　因此她容貌是不可能相似了，言行举止却可以学到神似。
　　“这样……不是这样……”沛珊教了很久，终究觉得柔真还是不够神似。
　　柔真一直沉默地学，脸上的笑容都要僵硬了。
　　沛珊都教得有些气沮了，只看着柔真发呆。
　　“到底还差什么？”柔真自己也不明白。
　　好端端地要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沛珊想着，却无论如何不敢说出口。她咬着帕子想了许久，觉得柔真的举止比敏妃还是硬朗了些，敏妃其实是外柔内刚，虽然骨子里强硬，外表却异常柔弱堪怜，看着一身江南水乡风情。
　　而柔真本就是北国胭脂，生性又带了几分满洲女子的英爽，自然与敏妃那种诗香墨韵的婉约气韵大不相同。
　　沛珊忽然眼前一亮：“主子，人说敏妃琴棋书画样样皆精，说有多精通那也是吹捧夸赞之辞，但她确实是样样都会，多半因此才一身的汉女风情。或许主子该先从这些骨子里的东西入手……汉人文化学得多了，自然而然便生出婉约之姿来。”
　　柔真默然看着案上从来都只是摆设的文房四宝，咬紧牙根。
　　没有人知道柔真为什么会突兀地爱上琴棋书画，自也没有人知道她会捧着一本拮据聱牙的诗书在灯下读到半夜。
　　在那段日子，柔真与成嫔走得越来越近。
　　成嫔以为柔真酷爱诗词，便耐心给她讲解汉人文化，谈词论道，任何心事都不向她隐瞒。
　　成嫔是镶黄旗人，正宗满洲女子，但她生性喜欢汉人文化，于琴棋书画都有涉猎，尤好诗词。
　　柔真就这么一点一滴地努力去改变，直至某一日她揽镜自照，发现连笑容都不再是自己。
　　“就是这样的神情……眼神已经很像了。”沛珊终于说了一句首肯的话。
　　柔真没有看她，脸上殊无喜色。
　　然后沛珊仔细跟她说敏妃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口味，甚至连偶尔会亲自下厨这种事，柔真都去学过。
　　她每天什么都不干，只是在重塑自己。
　　柔真被冷落的这段日子，后宫每个嫔妃都很少被宣召，包括玄烨往日较宠爱的宜嫔德嫔僖嫔。
　　谁也没料到异军突起的居然是冰瞳。
　　这段日子，冰瞳突兀地由一个辛者库罪藉出身的宫女一跃晋为贵人，很快便炽手可热。
　　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穿着与敏妃相似的衣衫，作了相似的装扮而已。
　　柔真没想到居然有人与她想到了一块儿去。
　　只是冰瞳的言行举止实在与敏妃天差地别，之所以她会突然受宠，怕只是因为她曾是敏妃身边的人。
　　玄烨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只要他高兴，连敏妃身边的奴才都能抬举上了天去。
　　那年去南苑，冰瞳的风头一时无两，人人都觉得一个出身如此微贱的宫女能如此得宠，必有其过人之处。
　　恰在此时，僖嫔似有意若无意地，在玄烨窗外聊了一下敏妃与看守侍卫们过从甚密的事。
　　玄烨为此撤换了看守的所有守卫，柔真看着他脸上气色极差，甚至还迁怒地斥了她一句，却反而因此泛起一丝笑意来。
　　他多半是气恼敏妃如此轻佻，连那些下等侍卫都会去搭讪。
　　看他这回还能对她念念不忘。
　　其实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他只是听说她离开他依然能过得很好，就无由地心痛。他身边没有她时，被一把名为相思的刀，寸寸剐着，每一天都过得如此煎熬。可她居然能与别的男人谈笑风声，还会做东西给别人吃。
　　尽管他知道她不可能与那些侍卫有何纠葛，可他就是莫名其妙地醋意上涌，转瞬便去将那批侍卫全撤换了。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一随意的决定后来能令她病得险些送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