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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子初,子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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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二月,雪如鹅毛,西国上下如覆白袍。厉风不饶人,王宫内外,市井不见几人,难有一人过街也是行色匆匆;宫内,奴人也少有走动。唯有一人,身似柔荑,弱不胜衣,步履缓缓。
“子初王,子初王……”有人唤他,他也不应,只顾出神,纵使雪天他一身白衣掩护,散下的如漆黑发,在一片白茫里也是扎眼得很。
“在那!”一个奴人发现了他,其他几个人闻声而上,只是快到子初身边,都止住了,无人往前。其中一个奴人望天打量,这是要来暴雪,若是丢子初王不顾,十天水牢刑是必挨的,严重了,命也是要不起了;上次在竹林惊扰了他,却被反告以下犯上,挨了刑;哪头也不讨好。
一个胆儿大的跪了下来,鼓了劲儿地喊了一声:“子初王!”眼前这黑发白衣的子初王不动了,侧颜望他。
眼睑微红,长眉入鬓似青烟——好一副皮囊。
奴人慌了,“子…子初王,天变了,子初王身体瘦弱,还请回殿里休息去……”另一个也急了,“待、待天好了,奴儿们…定不扫子初王雅兴!子初王,求求您,回去吧,奴儿怕是又要挨罪……”
悄悄地,他像叹了口气,也不掸肩上的雪,缓缓道:“你们慌什么,回去了。”
奴人都松了心,一个个跟着笑,要去搀他。霎时雪花如怒,眼前才能见清状况,这个被唤作子初的已不见了。
奴人们瘫了,眼看自己已经无救,但为保命,耸着脸,也要给西国王找他回来。
子初早遁到宫墙之外。他少会出来,一是他体弱,施术费力;二是平日不被西国王允许,这么跑出来,连累他身前身后的奴人不说,回去定要被一顿盘问,再一顿打压。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他看了糟心,更不想拿自己无力的弱者形象,去衬托那张脸的高高在上。
联想起那张脸,他用力的闭眼蹙眉,晃晃脑袋,又若无其事地在街上晃晃荡荡,漫无目的。
子初无其他用心,仅是近日严寒,门前门后总有人守,不许他走动,说是天寒地冻,容易废了养了一夏的身子;今日他反复嚷嚷冷,闹说头痛,又要新剪下来的腊梅枝,支开奴人,才得出来,走动没几步,就被追了回去。
西国王最恼火他施术,施术当下拿他无法,日后倒是加倍的欺他。他要的,绝不允他,今日他也不顾,心一横,唇触指腹呼了口气,跑了。倒是心里有愧,可怜那几个奴人。
子初体弱,他西国王细细碎碎前前后后给他身体操的心也是很够,非巧了他不爱领情,自己想哪出就是哪出。上个暑天,非逮着正午说要赏荷,给奴人好一顿劝,仍是跑了,最后给人西王抱了回来。西王看他中了暑气,一怒之下将他禁足半月,那半月是他孱弱才无动静,否则又给得他逃了。
天已乌黑,子初想是寒冬天黑早,不以为要紧,谁知风雪一阵比一阵猛,就那么片刻,忽的一下,路已经不能见清。
子初蹙眉,扣紧两侧的披风,念想,今日回去,他殿里的奴人得挨一顿毒打,他自己,也不见得多大待遇。想着,那张脸又在他脑子里浮现。
“啧。”他厌恶的啧了一声,越来越想不开,索性,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
想得倒是好,只是他这副身体,再走个十步八步,也是差不多了。他倚着一户人家的外墙,呼着热气,怕是走不远,也知晓自己再无力施术。这时,朦胧听到有人唤他。
子初细听就知晓是他——西王。他好一阵的厌恶,苟延残喘地拖着身子硬是跑了两步,两眼一黑,一头倒在雪里。他看不到,可仍有知觉,西王的唇贴在他的耳根,温润,柔软,他反觉得恶心;再朦胧睁眼,见的是他的铠甲,嗅到的也是他的气息,还望见他快马加鞭,一路咬牙蹙眉。子初冷笑,别过脸,仍是一刻不愿多看他,听闻周围人马吵杂,甚是心烦,呼吸渐弱,再度昏去。
子初再度醒来,满眼又是他日日夜夜躺下即望见的红帐,和守着他的三五个奴人,以及坐在床边,又焦又怒的西国王。
他不想看眼前这个人,瞳孔都不朝他聚焦丝毫。
“为什么跑出去。”西王的质问快得惊人。
子初不说话。
“你是想被禁足?”
“闷。”他为免禁足,谎言脱口而出。
西国王神色稍有缓和,替他缕开遮在额前的头发。
“见你很久不爱捣鼓草药了,南浔国献了好些稀珍的好药,你爱我都给你拿去配着解闷。”他见子初不应他,又道:“前些天我还寻了两个歌姬,明天就送来给…”‘你’字还未说出,被子初打断了话,“我不爱捣药,也不用歌姬,你给别人。”
“这两个歌姬不好得,是外头一个道人抓来的,说是化成人的小夜莺…”
“我说了我不要,你给人家,总有人爱听,我不爱听,我要孤独死了才好。”
子初太傲气,冷不丁的冷嘲热讽,推三阻四,西国王才缓和的脸色又绷紧了,虚起眼睛,狠狠地,一把抓住了他外露的脚踝,逼近他,像在示威——“禁足一月,你若再跑,就是两月,雪化开前,休想踏出殿内一步。”回头凶神恶煞地瞪了身后胆寒的奴人,以示警告。
子初孱弱,动弹不得,挣扎不得,咬牙切齿,向他侧目。
西国王见他凶恶的模样,笑他:“你不过是我捡来的野兔子,怎么的?你这番凶狠,是要咬我?”他撒开了手,子初脚踝都落了红印,“好歹是个成了人形的捣药兔,高级些的办法你没有了?”
西王脸沉了下来,像要看穿了他,吃尽了他,许久才说话,“有的事,你休想。”
说罢转身离去,剩下无力驳嘴的子初,他捏紧了手边的床单,像要撕碎了它,“昱子觉……”他念,恨恨地,眼泪就要迸出,又强忍,“昱子觉……”
昱子觉,西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