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故茕

21、养伤

　　那天晚上真的下起了暴雨。原本好好的天空，在下午六点的时候突然变得漆黑如夜晚，狂风大作，路边树上油绿油绿的叶子被风吹的，一片一片往下掉。
　　曹子轩和秦鸣从医院回来，刚刚走到小区门口，豆大的雨滴就一颗一颗掉了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带伞，衣服瞬间被湿透。
　　“操！”曹子轩低头咒骂了一声，看着身边还在不紧不慢走路的秦鸣，用刚从医院拿来的装CT片的袋子罩在秦鸣头上，“快点走啊！都淋湿了。”
　　“你……”
　　秦鸣话还没说完，就被曹子轩带着跑起来。两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一身狼狈。曹子轩一边换拖鞋，一边催促秦鸣去洗澡。好像那是他自己家一样。
　　他把湿透的T恤衫脱掉，秦鸣看见他后背一片黑紫色的淤青。曹子轩发现秦鸣没动，再次催他去洗澡。不料秦鸣却把他的手放到曹子轩的后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他受伤的地方。
　　曹子轩先是感觉一阵疼，然后就感觉到了秦鸣的手，两个人的皮肤隔着一层雨水，那样贴近。曹子轩看秦鸣，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软软贴在他白净的脸上，细长的眼睛微合，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眉头皱着抬头看自己。他从他脸上读出了担心。
　　“没事，医生都说了，只是擦伤而已。”曹子轩把秦鸣推进浴室，在浴缸里放上热水，“快点洗澡，不然该感冒了。你洗完我再洗。”说完话，曹子轩关上了浴室的门。
　　他那毛巾擦干身体，换了睡衣。看见一地的水，拿起墩布拖了拖，心想，自己要是不拖，秦鸣要是一会儿出来看见了，肯定也要拖。他拖着地，忽然感觉一阵眩晕，揉揉脑袋，想伸个懒腰，刚一抬手，脊柱和肋骨就像断了一样的疼。
　　他想到今天的事，觉得有些后怕。他认真回忆了整个过程，觉得自己做的没错。每个决定都是经过思考的。只是，当那辆车冲过来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没想，就把秦鸣抱在了怀里，小孩在炎热的夏天依旧偏凉的体温让曹子轩觉得安心和镇定。他那时是想，就算自己被撞死了，秦鸣平安无事也是可以的，毕竟也算是自己人生的第一份工作……虽然没有工资就是了。
　　这算是一种责任感吗……曹子轩一直以为是，但是现在他说不清楚。他回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个时候，刘四和刘叔来自己家里做客。自己和刘四在一边玩，父亲和刘叔在讨论前些天一个警察为了救一个路人而牺牲的事，刘四被他们吸引着注意力，听得认真。他问，警察都是这么伟大的人吗？刘叔说：是，警察是个伟大的职业，你以后也会做这样有责任感的警察，是吧洋洋。
　　刘四听着，直点头。曹子轩看见自己父亲对着刘四直摆手，说道：别骗孩子了。然后把刘四拉到自己身边说，不是别听你爸胡说，要知道不是所有的警察都能做到为被人牺牲自己的生命。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但是要做到就很难。何况这世间没有任何规则，没有哪一个职业规定一个人必须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选择死亡。
　　刘叔在一旁拦着自己的父亲，跟他说这些干嘛，小孩又听不懂。
　　曹斌也没理他，继续跟刘四说，但是，有两种情况，第一，你可以做到像李警官那样，为了自己的职责和使命牺牲自己，那可以说你是一个伟大的人，可以做人的榜样。第二，你可以做到为了你爱的人牺牲自己，那不能称之为负责或伟大，只能说，你能忠于自己的心。
　　曹斌看着一脸迷惑的刘四，“你不懂也没有关系，但是记住，记住之后你总有一天会懂的。”然后又看向坐在刘四旁边，偷偷向这边瞄的自己，“子轩也要记住，爸爸说的话。”
　　曹子轩不知道刘四还记不记得他说的话，但是自己记得很清楚。虽然，他对父亲不忠于家庭的行为感到厌恶，但这从来没有影响父亲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父亲说话虽然不多，为人也严肃，但是他偶尔教给自己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与这个社会教给自己的从来不同，他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愿意承认自己敬佩着自己的父亲了。
　　其实，和秦鸣相处的过程中，自己对父亲的厌恶感竟然也在渐渐消失。除了知道他认识这小孩的父亲之外，就是今天的事，让他感受到父亲当时对刘四和自己说那番话的深层含义。开始的时候，曹子轩无意间知道自己的父亲喜欢的人不是母亲，而是另一个男人的时候，觉得不可理喻。但今天，他抱着秦鸣等车撞过来的时候，突然懂了，父亲，他一定有这样一个可以让他为之牺牲生命的人，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曹子轩觉得，一个人一生能遇到那样一个人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至于是谁，难道还是一件值得计较的事吗？
　　曹子轩看见从浴室里走出来的秦鸣，一步一步靠近自己，他有些搞不懂，自己对秦鸣的感情，作为他的保镖，他对他有责任，而且在他的私心里，一直把他当做自己的弟弟，一个亲人一样的存在。至于其他的，他没有想过，或者说，是他不敢想，秦鸣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
　　秦鸣走到曹子轩身前，头上裹着毛巾，伸手摸了摸曹子轩潮湿的头发。“你也快去洗澡。”
　　曹子轩因为他的动作愣住了，伸手将手掌覆盖在秦鸣摸着自己头发的手上，在他的太阳穴上吻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走进了浴室。

　　秦鸣擦干了头发，靠在床头，拿起床头的书，才发现是昨天已经看完的上部。该看下部了，秦明想，但是今天买回来的下部丢在街上了。于是他放下手里的书。听见外面的雨拍打这窗户发出巨大的声响，渐渐有些出神。
　　他想起今天自己趴在曹子轩怀里的时候，他的肩膀挡住了自己全部的视线，在一片混乱与嘈杂中，耳边是曹子轩清晰有力的心跳，先是很快，后来慢慢放缓了下来。他每吸一口气就能闻到来自他身上的味道，和自己一样的沐浴露的味道，还有曹子轩的味道。
　　秦鸣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在人类的五感之中，嗅觉记忆是最古老、最精细，又最恒久的。当时他还没有看到对这种说法很好的解释，所以也不能信服。后来，陆续看了《气味识别的分子基础》的论文，了解了气体立体化学理论，觉得是有一定的道理。嗅觉细胞的敏感程度很高，通过气味刺激嗅觉细胞会加强大脑神经之间的联系，也就是说，嗅觉的记忆，是一种有连带关系的记忆。
　　秦鸣记住了曹子轩的味道。也记住了他这个人，记住了和他在一起发生的所有的事。
　　旁人总是认为一个智商很高的人，情商就通常偏低，其实这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秦鸣觉得这大概是对事物的理解不在一个层面上，彼此缺少交流造成的一种误解。秦鸣从来不觉得自己不懂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比如他知道，自己说得很多东西，其他人听不懂，不喜欢，所以尽量回避那些话题。只是，对曹子轩，有些例外。看他由开始的一脸扭曲的表情，到后来变得淡然，却从来没有拒绝自己，心里不是没有感觉的。他喜欢这个人因为自己而产生了一点改变，秦鸣想看他有更多的改变，算是恒古以来一种征服和改造的乐趣吧。
　　秦鸣也知道，不是什么人都会随便为了一个人牺牲自己的生命。就像秦教授曾经告诉自己，如果一个人肯为了另一个人选择死亡，那他不是个伟人，就是个认真的人。“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其中的差别。”他这样对自己说。秦鸣也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伟人牺牲自己救无关之人，而认真的人牺牲自己救所珍重的人。秦教授看着自己，点头并露出满意的微笑。
　　那时的秦鸣，还不懂什么是爱。他用了珍重这个词，倒也十分恰当。

　　曹子轩洗澡用了很长时间，因为后背受伤洗头的时候不太方便。他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秦鸣坐在床上，没像平时一样在看书，像是在发呆的样子。他走过去，坐在床边，问道：“怎么今天没看书？”
　　“看完了。”秦鸣伸手指了指书皮上写的上部两个字。
　　曹子轩想，今天他好像是买了下部来的，结果情急之下被自己扔出去了。他看秦鸣没有在看书，就坐在床边，想和他说会儿话。
　　“今天被吓坏了吧。是我的问题。”曹子轩面色有些凝重。
　　秦鸣摇摇头回答：“没有。不是。”
　　“嗯？”
　　“我是说，我没有被吓坏，也不是你的问题。”秦鸣说着话，拍拍旁边的位置。
　　“你要我躺下。”曹子轩看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不敢确定。
　　“趴下。”
　　“不用了，一会儿也该睡了。你今天既然不看书，就早点睡。”
　　曹子轩想起身，秦鸣却拽住了他的手，“你今天在这儿睡。”
　　“为什么？”
　　“看着你。不能翻身。”
　　他坚定的语气不容反驳，其实曹子轩压根也没想反驳。老老实实在床上趴了下来。
　　“衣服脱了，我看看。”秦鸣说着就上手。
　　“哎哎哎……不用了吧。医生都说没事了。”曹子轩用手按住秦鸣，他实在不想脱衣服，一动浑身都疼。
　　秦鸣也没勉强他，曹子轩以为他放弃了，松了口气，谁知道他坐起来跪在床上，直接掀起衣服的后摆。
　　后背突然感觉一阵凉意，曹子轩打了个冷战。
　　秦鸣在橘色的灯光下，仔细端详曹子轩后背受伤的痕迹。过了很久，把衣服放了下来，给他盖上被子，轻声说，是我的错才是真的。
　　再看曹子轩，已经睡着了。
　　看看表，九点钟。秦鸣关了灯，平躺在床上。床头灯一定以为今天是个不得了的日子，自从被买回来，从来没有这么早结束工作。
　　秦鸣在一片黑暗中睁着双眼，他听见许多声音，然后试着转换着自己的注意力把这些声音分开来。他听见雨声，听见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然后听见曹子轩在自己身边平稳的呼吸。
　　雨下了一夜，秦鸣是知道的。那天他真的一晚都没有睡，看着曹子轩，没有让他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