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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事 ...

  •   静慈放下碗筷,“今日可有香客来访?”
      “没有。平日的内眷们不常来了。”
      “官府的供应米粮呢?”
      “听说朝里来人,那些官员们省吃俭用的巴结着。依例米粮一减再减,半月前早就不供应。”惠行越想越气,这情况也难怪她窝火,“逢着祭祀祈福就找我们,如今没个求人的差事,连个吃饭的着落都没了!”
      “惠行!”静慈语气重了几分。
      “阿弥陀佛,是我唐突了。”
      “罢了。”静慈看她一眼,软了口气,“吃吧,面凉了。”
      “是,师傅。”
      惠行端起碗,静慈复又开口,“昭儿要长身体,庵里没荤腥,其他的一定得齐全。”
      “我知道。”
      “过两日准备着,我去趟府里,官府米粮你不用担心。”
      “师傅您去的话,府里定会答应的。”
      “早点准备吧。”
      “嗯。”
      夜。
      伽经阁上灯火通明。
      慈悲庵有百年历史,但伽经阁已逾千年。细看去,伽经阁廊下的青石板已经开裂了。那不是天成,而是日积月累碎裂开的。
      伽经阁顶有一盏长明灯,点燃后经夜不息。
      据说那盏琉璃莲花灯是前朝的遗留。当时慈悲庵的所在,有百年繁衍的世家贵族。伽经阁由其所建,但家室衰落后,当地人才建起了慈悲庵。
      不过都是传言,信不得。
      商昭认真的扫掉蜘蛛网,倒了灰尘,擦拭佛龛。佛像太高,她踩了椅子爬上去,兢兢业业完成任务。
      平日里的机灵鬼,还有心眼这么实诚的时候。
      她叉腰着腰,灌了一大口水。末了,她颇豪爽的用袖子一抹,学着古人腔调,哈哈的朗笑两声!
      自娱自乐完,掌着烛台往经阁深处走去。长明灯虽亮,但角落还是有阴影。
      “哇……好多的经书啊!地理,政务,文学……”她一个个念着木牌上的字。
      随手抽出一本书,是传奇。
      书里讲的是男女情爱的小说故事,谁能指望十岁的女孩读的懂呢?没了兴趣,将书插回原处。眼睛一瞟,手又伸了出去。
      那是本古书。
      纸张泛着暗黄色,但装订整齐干净。
      封面上,四个楷体字——虞子山集。
      开篇写着“虞子山集卷一”,另起一竖行写着“北周新野虞信著”
      “虞信?”商昭翻到诗词上,不禁念出声,“纤腰减束素,别泪损横波……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断河。”
      她合了那书,思索了什么。
      “束素不是布匹吗?怎么能减少呢?”
      从第一页读去,不觉间到了子时。赶忙誊抄佛经,没过半,在哈欠连天里,趴桌子上睡了。
      夏日天热,不怕着凉。
      鸡鸣声里,晨钟惊醒了美梦。她双目无神,顶着鸡窝就奔下伽经阁,收拾洗漱完,结果……
      早课没赶上,赶上了吃早膳。
      “哎吆,倒来的及时。”惠行打趣她,“快吃,今天师姐们帮你去打杏子。”
      商昭塞了一筷子进嘴,咬字不清道,“打星子,师阶都有趣?”
      “……啥?”
      “我说,打星子,师阶都有趣?”
      惠行不懂装懂,拍拍她的肩膀,“不管有趣没趣,吃完就过来。”
      “吼吼,我灰过趣。”
      惠行也搞怪起来,漏着嘴风说话,“好,我们灯你。”
      杏林是庵里的财富。
      小部分送给乡民,大部分自生自灭。
      今时不同往日,日子必须精打细算。商昭为庵里指了条明路,虽说赚不了多少,但浪费了也不好。
      商昭:“来吧,我来弄!”
      惠行:“你站边上看着,师姐来。”
      商昭:“……”
      商昭去捡摔碎的杏子,嘴里在嘟囔。
      惠行好奇,凑过去听墙角。
      只听……
      女孩喃喃自语:“可怜的杏子啊……别打了,让我来吧,让我来吧,让我来吧……”
      惠行:“……”
      庵后里有菜圃,种蔬菜以供食用。开辟些空地,等待来年春天,一把种子撒下去。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最切实的方法就是恢复米粮供应。
      姑子也是普通人,不是只有青灯古佛,经阁檀香。
      晌午,静慈去了菜圃,商昭正在菜园里干的热火朝天。
      “昭儿,你在种什么?”
      “阿弥陀佛哒,是红药。”
      静慈捻起一粒种子:“是红药不错。种来何用?”
      “听张老爹说,红药可以治跌打肿疼。”
      “使用时,如何保证安全?”
      “……这个,还没想呢。”
      “没事。”静慈的声音温温和和的,“昭儿有心了。且不说当做药用,用来观赏也是够的。”
      静慈心热外冷,平日显得无欲无求。
      这么温和的声音,商昭三年来头次听见。
      她有些愣愣的,仰头就问,“师傅,红药还能观赏?”
      “红药也为花,为何不能?红药年年,知为谁生。虽是美,却也过于凄婉。”
      “……昭儿不懂。”
      “你还小。”静慈轻挽袖口,用铲子将土碚上,拿瓢浇水,“师傅并不希望你懂这些。”
      商昭帮忙:“师傅,我还是不懂。”
      “傻孩子。”
      静慈不再说话。
      温润晨曦照在静慈的眉目上,透出悠然娴静来。
      商昭眼底露出由衷的濡沐,“师傅……”
      “嗯?”
      “师傅……”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喊喊您。”女孩轻轻的笑了。
      “明日要去府里,陪师傅一起去吧。”
      “嗯,好。”
      细薄的沙尘里,青绿园圃,风中有柳絮飘摇,宛若一副描摹的画。
      第二日,商昭起了大早。
      “师傅,昭儿来了。”
      “进来吧。”
      “嗯。”
      静慈戴着僧帽,一身灰色海清,长袍及踝,腕间挂着菩提持珠,修长的身子有几分清弱。商昭的袍脚绣着几枚暗白色的杏花。
      商昭递上三本佛经:“师傅,经文抄好了。”
      静慈接过,放在了桌边:“可有记住些什么?”
      “……没有。”半吊子沙弥尼已经当了三年,但她就是个阿斗,扶不上墙,别看一本儿正经的说要剃度,其实根本没兴趣。
      “师傅也不指望你记住,走吧。”
      “哎。”
      穿过庭院,惠行打着呵欠从屋里出来,连忙抬手:“阿弥陀佛,见过师傅。”
      “嗯。”
      商昭:“师傅,去多久?明天能回来吗?”
      “得去半月左右。”
      “那么久?”商昭惊诧,看向惠行,“师姐,麻烦你帮我照顾红药。”
      “好。”惠行爽快答应。
      “红药喜光,受不得潮。浇水后别让水积在那,不然种子可能会烂掉的。”
      “有师姐你还不放心?”
      “放心。”商昭笑了。
      静慈嘱咐惠行,“庵里事务靠你打理了。夜了,注意闭门。”
      惠行:“阿弥陀佛,徒儿知道。”
      庸城府衙在城中,兜兜转转到了下午才到。
      府衙关了门。
      她们在附近客栈住下了。
      夜里。
      静慈站在窗边,咸湿的海风迎面而来。宽阔辽远的海面上,是战船,旗帜在招展。
      检阅在几日后。
      甲板上灯火通明,工匠在做最后检查。城墙上,站着严阵以待的官兵。庸城的巡逻愈发的严谨,今日入城时,她们也被盘查了许久。
      “嗯,阿弥陀佛哒……”
      女孩在说梦话。
      静慈关了窗子,坐到床边,为她捏了捏被角,
      看着女孩柔净的面容,静慈想起三年前。几个月的舟车劳顿而来,慈悲庵已临近深秋。
      女孩眼睛哭的血红。
      静慈将女孩抱进去,亲自为她梳洗打扮。
      包袱里是她娘亲自缝的衣裙,可没料到……女孩死活不穿,她也不说话,只是哭。
      穿上尼袍的女孩才陡然安静了下来。后来,女孩吃的越来越少,甚至有次饿晕在了房里。
      别看她平日没心没肺,心思却比谁都敏感。她以为她娘亲不要她了,所以不闹腾,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哀伤,让人剜心的疼。
      眼见事态严重,静慈狠心道:“昭儿,你母亲和我是旧友,但情分终归是情分。你若再这样,我也会把你送走。”
      女孩慌了。
      第一次嘶声裂肺地哭了出来,央求静慈师傅不要送她走。
      当晚,女孩拜了静慈为师。
      后来,她恢复了笑容,也适应了庵里清苦的生活。可除了静慈,没人知道那个故作坚强的女孩,却比任何时候都害怕被人抛弃。
      “昭儿,你就那么害怕被师傅送走?”静慈回想那夜女孩说要剃度的事,低语道,“你以为那样就能一直呆在慈悲庵了?傻孩子,这不是你的归宿,那支签文……或许才是你真正的将来。”
      夜色里,终是响起一声叹息。
      第二日,小几上放着一张信笺:师傅去府衙了,中午即回。
      府衙。
      仆人:“静慈住持快请,同知大人在大堂等您。”
      府衙高阁,翠幕遍遮。
      刚进大堂,李建忠放下茶杯,迎了上来:“乌……静慈,你来了。”
      静慈:“阿弥陀佛,贫尼见过同知大人。”
      侍女为静慈奉茶。
      男子挥退仆人,略显激动地开了口,“自你入庵,再也不曾主动来。如今是有何事?”
      静慈没有喝茶:“慈悲庵米粮被停,贫尼来想跟大人讨个说法。”
      “米粮被停?”李建忠也很震惊,唤来管家质问道,“可有这一回事?”
      “回大人,奴才也不知。”
      男子磕下茶杯,茶水溅了出来,“给本官查!其他地方缺了少了,本官不管。敢动慈悲庵的份例,立马给我呈上来!”
      “是,大人。”
      男人倒也行事果决,静慈继续问:“什么时候能恢复?”
      “三天。”
      “贫尼谢过同知大人。”说着,静慈站起身来,打算离开,“告辞。”
      “等等……”李建忠忙上前一步,拦住静慈,“将近六年未见,你就如此恨舅舅?我也老了,你真就这么狠心丢弃你唯一的亲人?”
      “舅舅?”静慈轻笑一声,有些漠然,“同知大人说笑了。贫尼下贱,断不敢同您有何牵扯。”
      静慈绕过他去。
      李建忠的脸上露出痛心,转身就问,“乌慈,你还在为陈轩之事恼我?”
      她神色不变,脚步却停了:“同知大人,斯人已逝。贫尼早就放下了,您何苦再言?您是锦绣路上的大官,比不得我,也别再说什么可怜不可怜的话。”
      话音未落,她就决然离开了。
      桌上,茶凉了。
      男人扶额,回忆当年之事,徒留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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