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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阑风轻催人醒,凭栏望月忆柳揾 “柳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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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搵”。
“嗯?”他低着的头抬了起来,拿着酒壶的左手搭在膝头。
“江湖是什么样子?”她对上他的目光后挪开了眼睛,沉沉的眼睛望着一派萧索的边疆的战场——在那里,还残存着新战过后的弥漫着的血腥,被寒气侵浸过的冰凉的战士遗留的残甲,还有那无处安置的永远守望在那的一堆将士们的尸骨。
“来往纷争,快意恩仇”。他缓缓地说着,眼睛始终注视着她沉沉的眼睛,和她那过分沧桑的侧脸。
“是吗”?她轻轻笑了笑,嘴角上扬了不大的弧度。
他望着她低浅的笑,份加珍惜,企图将之刻入心底。连日的征战让她早已失了笑意,在这座孤城里,她是将士与百姓仅剩的守望者。
“嗯”,他低低地应了声,举起了左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下了一大口。十几年陈酿的女儿红是竹叶青比不得的,一口下去就让他烧的心疼。
“这一战结束了,就跟我走吧”。他看着她。
她左手不自觉握紧了腰侧的佩剑,坚硬的铠甲下那颗坚硬的心也跟着一紧。但她还是未表达什么,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还是初见时那个江湖人,身背一把长剑,手里提着酒壶,空气中仿佛还流荡着他的那句“公子,可否请在下二两浊酒吃吃?”只是看他早已花白的双鬓,她只觉心中一阵酸涩。
十年生死难忘,千里相随难还。
他没有等来她的回应,开始兀自说起了话:“蜀地云锦千金难易,给你做身衣裳正合适;到了春天,可以领你去扬州看看牡丹花;夏日里就去西湖游湖。可惜南地湿热,我怕你受不了那儿的气候。到了冬里可以回九云宫待着,宫里人都热闹,不怕你受不了冷寂……”
“秋风又起了啊”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打断了他。
“是啊,又起了……”他轻轻回道,眼中也不自觉多出了些感慨,秋风里,只听他轻轻嘟哝了一句“十年了呀!我已经离开十年了,原来……”
她伸出手来想去抚他斑白的鬓发,最终却还是把手放回了剑柄上。
望着城中,她满眼尽是靠着城墙修养的将士,紧紧关闭着的凋敝的店铺、人家。这样的深秋,连雁都要南飞了,可他们,却还要坚守着这座孤城,做最后的挣扎。
朝廷里的援兵不会来了,他们已经断了水,断了粮。眼下的这座城池,早已成了朝廷的弃城,坚守着这座城的八千将士和三千百姓,也早已成了他们所效忠的朝廷的弃子。
她站起身来,望着东方将要破晓时的那一抹红。
“我的祖辈、父辈,一代代的守着这座城,我的祖父、父亲、大哥、二哥、三哥、四弟,都因为这座城殉节,今天,怕是轮到我了吧!”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沉沉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坚强,那里面流露的,是一个将门代代留存下来的视死如归的勇气和誓死捍国的英毅。
这一刻,他知道,她离不开了,她要留在这一辈子了。
“他的心,太狠!”她道,话中流不尽的悲凉。最后,她闭上了眼睛,背对着他,说道:“你走吧。”眼中滑下两行清泪,风干在她满是霜尘的脸上。
是啊,他的心太狠,你还是义无反顾地替他夺来了天下,替他守着这座弃城,替他扛下了所有罪责,你怎么这么傻!
号角声割破了深秋边疆孤城的最后一抹静,他看着她跨上了战马,率领着将士们迎着侵略者的铁蹄而去。
太阳正在西转,战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
迎着西方腥红的残霞,他终于找到了她。她的铠甲早已被敌人砍破,瘦削不堪的战马倒在她的身侧,做着最后的挣扎。
他抚上她散乱的鬓发,将她轻轻拢到怀里,“玉珏,跟我走吧。”他的声音轻轻地,被风一吹,就散了。
“下辈子吧!”她动了动苍白的嘴唇,艰难回着他的话。
“一定?”他问。
“一定!”她回道。
他笑了,她能感觉到他起伏的胸膛和愉悦的心情。十年生死相随,他要的,不过是自己的一句承诺罢了。
“柳搵?”
“恩?”她冲着他笑了最后一次,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将她埋在战场上,陪葬的,是她那一身战袍铠甲,她那钝了刃的佩剑,她那陪伴多年的战马,还有,他那未送出的玉佩。为她立上了石碑,碑上只有三个字:埋忠魂。
夕阳残照里,他也该离开了。依旧背着他那把长剑,手里提着酒壶。只是,酒壶里的酒不再是竹叶青,变成了她埋了十几年的女儿红。蜀地产的云锦做的袍子上也沾满了她鲜红的血。
茫茫十年,她什么也没给他留下,又似乎,所有的一切,她都为他留下了。
这不过,是一个江湖客,和一个亡了家的将军的经年罢了。